凡煙小說

☆、第 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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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正伏案思考著一道函數題,腦子靈光一閃,正準備動筆,臥室門忽然承受一陣砰砰砰的重擊,門外還伴著“小言小言”的叫喊。自動鉛筆受重力戳在草稿本上,筆芯斷了,連帶著解題思路也斷了。

我凝神了幾秒,想抓住靈感的尾巴,誰想它走得太快,就像龍卷風。

門外還在嚷嚷著“小言你還沒起麽?”。

我將筆往書桌上重重一放,用力拉開房門。

“呃,小言……”

“……”

“小言,我來找你玩兒,你怎麽黑著臉?”

“我謝謝你!”這家夥之前在醫院聽奶奶叫我“言言”,也毫無臉色地跟著一通亂叫,直聽得我尷尬癌都犯了,勒令他不許鸚鵡學舌,他卻又想起那日的漫畫小人兒杜小言來,我本來覺得“小言”聽他說出口有些令人不自覺地犯起忸怩,但他聞言立馬控訴我只給他“朋友”這個身份,卻不給半點兒實權。想起自己確實很久沒有交朋友了,都快忘了如何與人相處,於是便點頭了。現在想想真是……

“呃,你在做作業啊?”他眼神滴溜溜地看向書桌。

“你怎麽找來了?”想起那道被生生斷了前路的題,我幾乎忍不住咆哮,卻也更加詫異,他是怎麽知道我家的住址?

“嘿嘿……哥收集信息的能力和速度是不容小覷的。”他說著晃了晃那口白森森的大牙。

“陶然,你什麽時候這麽閑了?”我看向他,想起那日這人在老地方與人難舍難分的行徑,一張大寫的尬便撲向腦門。

“咳咳……”他面露異色。

“說吧,有什麽事兒?”

“沒事兒就不能來找你玩兒了?”

“也不是。”我看看書桌,“不過我這裏也沒什麽好玩兒的。”

“跟哥出去,帶你裝逼帶你飛。”他揚揚頭。

“行啊!”我笑道。

“得了,開玩笑呢。學委先做作業吧。還有多少?我等你。”

我狐疑地看著他。

“我玩會兒游戲。你做完了咱就去玩兒。”

“行吧。”

那道擱置的題後來還是解出來了,但卻不是之前想的那種思路——我花了很長時間,固執地想把它從記憶深處撿起來,卻始終想不起來,最終不得不承認它早已隨腦細胞新陳代謝了。

跟陶然走之前我們還去了趟醫院。之後的一路上陶然倒是安安靜靜,這讓我感覺他今天有些怪怪的。

“你怎麽了?”我問。

“……沒事兒。”他揚起嘴角,卻看起來蔫頭耷腦。

我忽然覺得問這個問題實在是太蠢了。我果然不適合與人交往,把握不了度,看不到哪裏是雷池;我和陶然的關系確實還沒近到無話不說。

“小言,我跟我又爸吵架了。”他擡起頭,看向藍天。我還是第一次見到這樣的陶然,他的臉上鋪滿了失望及疲倦,一時之間顯得老氣橫秋,而這又讓我產生他本便如此的錯覺,仿佛先前的意氣風發和朝氣蓬勃都是假象。

“為什麽男人就不能死心塌地地對一個人呢?”他右手貼在額頭上,“我之前從沒懷疑過那人對我媽的心。他很愛我媽,錢包裏和書房裏都放著我媽的照片,很多人都說他們相敬如賓、恩愛不移。可是我媽死了不到半年,他就有了新的女人。什麽狗屁真心,總讓時間磨掉了!”

“那女人經常在他耳邊吹枕邊風,我看他是被吹傻了。”他恨恨道,語氣帶著一絲茫然,“他是不是早已忘了我這個兒子?”

“大人總是忘性大,”我握住他的左手,“見著了新鮮的東西,轉眼就把舊的忘得一幹二凈了。”就像那個男人和那個女人。

“我跟他說我以後一定只娶一個人,一輩子只對一個人好,才不像他那樣見異思遷。”他像是在對人言志,又像是在自說自話,“他聽了很生氣,罵了我一頓,我就跑出來了。”

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我實在沒有什麽立場去安慰他,畢竟我自己家的那本經同樣難念;是怎麽也念不好,以至於無法再念了。

“哎,我是不是特神氣?”

“?”我看著忽然活潑過來的陶然一時緩不過神兒來。

“唔,我真是太有魄力了。”

“?”敢情這人翻臉跟川劇變臉似的?

“小言?”他湊過來,看向我。

“咳咳……我記得你之前經常偎紅倚翠。”平心而論,我真的無法認同他。

“你不也說是之前嘛!而且……”

他之後又嘀嘀咕咕不知道說了句什麽,只是神情又暗了下去。我忽然不想和他討論家庭話題。

“話說咱們現在去哪兒啊?別說你沒想好!”我真為那道題的第一種思路默哀,死得不明不白的。轉念想到這人八成是和家裏鬧翻了就腦子一抽跑我這兒來了。

“……你會打籃球不?”他摸了摸後腦勺,訕訕道。

“會是會,不過很久沒打了。”我一點兒也不怪陶然的唐突,反而感激他給了我友情和信任。

“行,那我叫幾個會打籃球的兄弟,咱們打場球唄。正好我也技癢了。”

“……”我有多久沒觸碰籃球了?快三年了吧?

“我看你這身段,荒廢了可惜。”

“我又不喜歡打。”我被他打量得有些不自在。

“那咱們找別的樂子。”

“算了,你想打球就打唄,我看你們打。我做你們的後勤。”

“好兄弟。”他說著熊抱過我。

“行了行了,別矯情了。”我掙開。

陶然有一呼百應的魅力,我從來沒懷疑過。只是沒想到他一個電話過去,不過半個小時,他的兄弟們便齊刷刷如約而至。這樣的人願意和我做朋友,我忽然感到人生如夢似幻……

籃球場上的陶然英姿颯爽,我看著他接過隊友傳過來的球,顛了幾下,找準角度,正準備投,忽然被對方隊員攔截。他左躲右閃,球在地上嘭嘭嘭地運了三下,尋找“突圍”的機會,卻還是沒能避開前後的豺狼虎豹,我看得也心急。忽然他將球往上一拋,乘對方撲過來的時候淩空一躍,接住了它。之後他加快了步伐,左右運球,沖過了防線,將球高高舉起。籃球在空中劃了一條漂亮的弧線後,不偏不倚地落在網筐內。場上立時響起了歡呼聲。陶然亮晶晶的眸子轉向我,臉上神采飛揚。這樣的表情讓我有種似曾相識的既視感。陶然在陽光的照耀下左搖右晃,隨後好像分成了兩個人……

“謹言哥,你剛在場上太帥了!”

“我也好想打籃球哦!謹言哥,你教我好不好啊?”

“太好了!以後謹言哥、以寒哥哥還有我,我們三個一起打籃球。”

“對啊,以寒哥哥可是很厲害呢!嗯,跟謹言哥你一樣厲害。”

“以寒哥哥說到放寒假的時候再教我,但我今天就等不及了。你們今天的比賽好精彩哦!”

那是誰的笑聲如此嘹亮,好像能穿透人的靈魂?

眼前忽然飛來一個球,我連忙接住,看著朝我笑的陶然,一時怔然。

“小言,你看得那麽認真,別跟我說其實是在發呆?”

“……”

“好了,傻站著幹嘛?回魂了!”

“……你幹嘛把球傳給我?你們不玩兒了?”我一時不解。

“……別跟我說剛才我叫你你其實沒聽見?”

“啊?幹嘛?”

“杜學霸,剛陶哥讓你也投個球兒呢。”我看看說話者,又看看陶然。

我將球運到三分線處,再在地上拍了幾下,微踮腳尖,將手中的球高高舉起。

“謹言哥,你好厲害哦!這麽遠都能灌進去。”

“哎!為什麽我站這架子底下都投不進?”

“嗯,我要多練習,寒假了我們一起玩兒。到時候我要以寒哥哥刮目相看。嘿嘿……”

我聚焦於籃球框,調好力度將球拋了出去。球在框的邊緣旋轉著,我甚至能聽到周圍其他人屏住呼吸時抽動鼻子的聲音。終於,它轉了幾下後無力似地落到了地面。嘭嘭嘭嘭……這聲音聽起來倒像是哀鳴。

“我靠!這都沒進,不合天理啊!”我聽到有人唏噓。

“是啊是啊,杜學委這灌籃的動作多帥氣!”

“杜學委,你真是深藏不露。”

我微笑:“我都沒投進,你們才厲害。剛剛的比賽很精彩。”

“再投一個?還不錯哦。”那群人離開後,陶然將籃球留了下來。

“不投了。”我笑笑。

“小言,你怎麽了?”

“能有什麽事兒?不就沒投進嘛!”

“小言,你明明不開心。你有心事。”他煞有介事地看向我,好像我若不老實交代倒對不住他的關懷備至似的。

“你是誰啊?你以為你是我肚子裏的蛔蟲,我想什麽你都知道?”我不覺失聲吼道。只是這聲吼叫並不是針對陶然。心臟像被一雙無形的手猛力擠壓,我透不過氣來,只能試圖通過吶喊來驅趕它們。

他似楞了楞,說:“我們是朋友,你不用在我面前假裝開心。”

“雖然你可能不相信,但我還是要說。小言,我等你願意和我做朋友很久了。

腦海中忽然冒出來一雙眼睛,像移動攝像機一樣,只是沒等我察看,它們就消失了。我一度以為自己出現了幻視,沒想到真有其人。

我用力擰開礦泉水蓋,仰起頭使勁兒地往嘴裏灌水,胡亂抹了把臉,身體癱在墻上,說:“之前有個人很喜歡籃球,我就手把手教他運球、灌籃。後來有一天碰上一群人和我們搶場地,雙方協定哪方贏了場地就歸誰。那天我們隊一個隊員臨時有事,我一時找不著候補人,於是叫上了他。血氣方剛的年紀,不知輕重,搶球傳球投球,摩擦碰撞間也不知是誰撞倒了他。那一跤摔得很重,他左腳腱跟都斷了。我後來就投不進籃了。”我渾身的力氣好像隨著剛才的那個球被一道灌走了。

“可是,腱跟斷了,通過治療還是能好的啊,不會影響以後打籃球。你為什麽……”他說。

“是不會。”我打斷他,又灌了口水,“但是,他沒等得及傷愈就不在了。”

“不在?”他瞪大雙眼,滿是驚疑。

“是,就是你想的那樣。他死了。”

如果他的傷痊愈了,至少還可以逃跑,以他旋風般的速度和聰明的頭腦,說不定……說不定就不會死了。

但是,這世上偏偏就有那麽多遺憾,舊的遺憾沒有可供填補的東西,新的又如水中瘋狂蔓延的浮萍。

有些人一生下來就註定與遺憾為伍,等到哪天他習慣了,他自己也在不知不覺中變成了個遺憾。

“為,為什麽?”

“你別問了。”我驚愕自己不知何時說話聲有些齆聲齆氣。

“難受就哭吧,在我面前,你別繃著。”

我摸摸鼻子:“大老爺們兒,哭什麽哭!我沒事兒。”

他的語氣很有說服性,我在他面前真的能放松,我的情緒又一次到了爆發的臨界點;盡管如此,我還是哭不出來。很久了,我哭不出來,也無法真心歡笑。我很累。但是沒有資格尋求放松的途徑。我痛恨憎惡自己。就算把自己弄得全身是傷,就算自殘,也無法得到哪怕是半點的解脫;我甚至都不能奢望解脫。我害了陳鈺,他因為我傷了心,丟了命,我還有什麽資格想著解脫?我合該用我這條爛命,悼念他短暫慘痛的一生。可是,沈重的苦痛讓我承受不來,我只有尋找各種方式發洩。有一天我竟發現肉體的疼痛能緩解精神上的苦痛。那是在陳鈺入土為安的一個月後,我終於從他的死中緩過神來。我在大街上徘徊游蕩,就走到了葬著他的墓園。簫以寒失魂落魄地跪在他的墓前,看見我,眼裏全是仇恨,我以為他瘋了。他那時確實是瘋了,他一把抓著我,將我拳打腳踢,往死裏揍。我額頭上的血窟窿鮮血淋漓,我眼睛裏看到的是一片腥紅,鼻子裏嗅著的是腥氣,嘴裏嘗得的是腥鹹,我的整個世界腥味彌漫,他還不停地薅著我的頭咚咚咚地往地上磕;那是他第一次打我。我也瘋了。我貪戀精神因肉體受到折磨而得到的快感,我像個快要渴死在荒漠中的人終於在倒下前看見了綠洲。自那以後,我們就有了每個星期五都去“老地方”釋放的約定。他跟我一樣,認為自己是個混蛋,陳鈺的死與他有關。

我們罪惡滔天,我們得不到解脫,我們終日飲痛含恨,我們終於因那件錯事變成了變態。

我時時刻刻都想著死。但是我不能死,不能這麽輕易就解脫了。

“你累了。睡一覺就好了。”

我不知道是誰在嘆息,輕柔地,讓我覺得全身都很舒暢,就好像我的罪靈已脫離殘軀的束縛,並在旁欣賞它跪謝萬物主宰者的鞭屍之恩。

作者有話要說: 往後的那些幸與不幸,順理成章且如有神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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