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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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室裏嘰嘰喳喳又湧過來一群小雞覓食般的同學,深以打攪他人為榮。我頭有些暈,卻只能扯動嘴角,揚起一個得體的笑。有時在想,我明明沒有表演型障礙,為什麽得時時把自己當作演員?還是日覆一日的習慣,讓我已經忘記如何去拒絕別人?

“杜謹言!”我聞聲擡起頭,卻發現嘴角怎麽也扯不動。

陶然來了,旁邊女生立馬給他讓了位。

“帥哥美女們,你們的學委身上傷還沒好,你們讓他休息休息唄。”他以吊兒郎當的口吻一本正經地看向身邊跑來問問題的同學。

“學委你受傷了?”

“去醫院了麽?要不要緊?”

我尷尬地回謝了眾人的問候,見他們散去後陶然還站在我身邊,不解道:“有事?”

“杜謹言,你腳傷好了沒?”他目光往我左腳移去。

“還沒有,需要休息休息。”我莫名地起了作弄之心。

“呃……”他果然有些吃癟。

“謝謝你。”我說。

“呃,沒什麽。”他摸摸後腦勺,竟透出些許憨厚來。”忽而憤懣地問道,“那群人是誰,我幫你報仇。”義憤填膺,仿佛化身為拯救世界的英雄。

我站起來湊近他,壓低聲音:“上周五我沒去那片林子,什麽也沒發生。你最好少管閑事。”

見他楞楞地看向我,不發一語,我看了看手表,好心提醒:“還有不到一分鐘就上課了,你們致遠班在樓下。”

陶然最近經常來找我,我剛開始時心懸在空中,不知道他要幹嘛,被人抓了把柄的不踏實。後來也沒見著他再提起那件事,心暗暗放下來。我懶得和他虛與委蛇,幾次懟他,他仍樂此不疲興致勃勃,一下課就跑到我這兒來,也只是東扯扯西嘮嘮地閑聊,大部分是他一個人自言自語,一說起喜歡的體育明星就口沫橫飛眉飛色舞神采飛揚。課間不用應付蜂擁而至的求問者,倒也自在了許多。

周五五點半,我準時到了老地方。又看到了陶然。出乎意料地,這次他身邊沒有女生,倒是站著一排男生,都穿著綠色的校服。

陶然向我走來,臉色異常:“你真的又來了?”

“不能來麽?”他怎麽又在這兒?

“你是真的……”

“看到了吧!”一個聲音打斷了他。是簫以寒的小弟。簫以寒來了。我心裏咯噔一下。

霎那間兩方對峙,劍拔弩張。

“餵,你過來!”簫以寒小弟甲沖我說。

我感覺右手手臂有些癢,剛擡起左手想捋一捋它,就被陶然抓住:“別去。”

我看向簫以寒,他今天從始至終都沒有看我。他一直都那麽冷漠,並且傲慢,可惜並非每次都有人遷就他。

“我沒有要過去啊!”我說。語畢立時收到了簫以寒的群小們的側目,以及簫以寒的一記刀眼,眼中藏著諷刺。

“這兒光線好,又安靜。挺適合高三黨背誦課文的。”

架,還是打起來了。

我站在一旁,邊觀賞著即將結束的戰役,邊腦子裏覆習著《莊子·逍遙游》,也不知道二分之一的內容能不能覆習得完。

雞蛋碰石頭,也不知道陶然他們這摞蛋殼能堅持到幾時,但終究是會破掉的。陶然挺有義氣,但到底也只是初生牛犢,在簫以寒面前只是小動小作而已。

簫以寒是混黑道的,身邊又跟著十幾個痞子弟兄,也都是從刀子底下摸爬打滾出來的。陶然身邊的那一排綠蔥,還有些嫩。

陶然打起架來很狠,但不久臉上便掛了彩。我看著負隅頑抗的陶然,又看看像個身外人似的的簫以寒,他從頭到尾沒說過一句話,甚至都沒有參與這場毆鬥。雞蛋石頭,實力懸殊。他是看不見陶然的,我想。或許在他眼裏,陶然只是一只小雞,他這只飽食過後的鷹隼只懨懨地看著別的鷹捕捉那些小雞。但是……按照簫以寒的性子,陶然早不可能再踏進這片林子一步了。為什麽他們會在此時此地約戰?

冷眼旁觀的,除了簫以寒,還有我。

陶然方完敗。Game over!

勝方趾高氣揚地對著陶然他們豎起了中指,看著他們灰頭土臉地離開。

陶然走到我面前,活脫脫一只鬥敗的公雞,拉著我的手:“杜謹言你跟我走好不好?”

我揮開他的手,忽視掉他眼底瞬間黯淡的光:“陶然,我和你沒那麽熟吧?”

陶然的背影有些佝僂,平時那麽神采飛揚的一個人,我還是第一次見他這麽失意。

背影消失在林叢了。

我暗自思忖,好像有什麽東西明晰了。

我轉過頭,對上一雙冰冷的眸子。

“今天有興致麽?”我走到簫以寒面前。

“當然。”他說著一腳踢到我的頭部。右邊太陽穴受到重擊,我慣性地後退幾步,腦袋有些暈眩。待腦袋稍微清明些,左邊頭部又遭到一記旋風踢。這一腳估計是加大了力道,我直直地便摔倒了。他一腳踩在我的胸前,睥睨著我。

“你說,為什麽總有人上趕著因為你受罪?”簫以寒居然生氣了。那件事後第一次見他生氣。

“你為什麽會答應他?”我問。

“你倒是了解他。”他嗤之以鼻。

“我是了解你。”我看著他,“你看不上他,又怎麽會主動約戰?但經過上次,你卻沒有教訓他,證明你對他還是有些興趣的。你不在別的地方派人教訓他,而是在這裏,當著我的面,自己又作壁上觀。嘖嘖……雄赳赳地來,灰溜溜地去。簫以寒,你夠無恥的。”其實我還是不了解他。簫以寒,我以為我了解他,其實從來沒有。我這麽說只是想惹惱他。

他的腳在我胸口施力碾壓,我捂住嘴,不讓自己叫出來。

“你怎麽不說是他自不量力,選在這個地方,妄想揚名,結果落敗而歸?”

“……放開。”

“不玩兒了?”他眼中的暴戾卻沒減少。

“怎麽會?”我站起來,“今天還沒見血呢。”我對血液有些說不清道不明並且頑固的癡迷。

我盯著簫以寒,他的眼神透著冰冷與不屑,清亮如鏡的眼睛映照著熱烈渴望的我。

我後退幾步,以便讓他動腳。他很少用手打我,就算哪次用到手了,也會洗手或者反覆擦掉他認為留在自己手上的臟東西。簫以寒有近似變態的潔癖,就像我之於血液的瘋狂渴望程度。

我們都不是正常人了。

他加在我身上的痛苦讓我愈加興奮。

這次釋放持續了很長時間,我們都很痛快。唯一遺憾的是,沒有出血。

“上次你說的有意思的事兒是什麽?”我問道。

他的臉上閃過一瞬間的怪異,隨後又賣起了關子:“下次你就知道了。”

他們離開後,我看了看時間,六點二十了。該回去了。身上疼痛難當,心裏卻像接受了馬殺雞,十分舒適。

“……”我走出林子,看著本該早已離去卻仍駐守在此的陶然,有些無語凝噎。

“……”他看起來像只被主人遺棄在外卻循著記憶找到家門的小狗,可憐兮兮的。

鼻青臉腫的兩張再不能稱為臉的東西面面相覷,這處境令我十分難堪。

“你……”

“你怎麽還在?”

“等你。”

“……你沒事兒逞一時之快做什麽?挨打了吧。”我嘆口氣。

“你痛不痛?”他一副想檢查我的傷勢卻又不得要領怕碰到我傷口的樣子實在是傻乎乎的。這個傻子,自己受了傷還問我痛不痛。

“……”本來心情尚好,現在秒秒鐘全身都開始叫囂著疼痛,痛到心底裏。我白了他一眼。

“杜謹言,他們說你是自願的……你一定是被他們脅迫的對不對?”他忽然抓住我的手,豁然開朗般,“哪有人會喜歡挨打?對不起,我沒保護好你。”

“我本來就是自願的。”我甩開他,乜斜著他臉上的五顏六色,“我做什麽要你保護?”

“……”他頓時羞紅了臉,直楞楞地看著我。

“而且我早和你說過吧,不要多管閑事。”

“朋友的事,怎麽能算是閑事?”他的眼睛很清澈。我莫名有些自慚形穢。

“我不記得我們是朋友。”我說。

他張大嘴驚訝地看著我,我將頭轉向一邊:“你喜歡待在這兒就待吧,我回去了。”

我十分清楚被人傷害是一種什麽感覺,也從不願去傷人。但我到底是個矛盾的人。說不出什麽感覺,只有些頭暈目眩,心裏悶悶的。剛釋放完,心裏又被發臭的死水堵著了。果真,沒見血,還是不行。

回到家,陶然落寞的樣子仍在我腦海裏揮之不去。

從抽屜裏拿出一把美工刀,走入了洗手間。取下左腕上的表,拿著刀對著腕上的疤痕劃了下去,鮮血立時湧了出來。臺盆裏紅艷艷的,散發著蠱惑人心的腥味兒。我討厭魚腥味兒、豬肉腥味兒和雞鴨等等腥味兒,唯獨對血液的腥味兒有著無上的崇拜。血液的流失讓我體會到了極大的快感。我看著它滴答滴答,化作一條無線尾的紅繩,好像被賦予了生命似的,綿延不斷地鉆進盆裏的洞中。就算最後會流入臭水溝,至少現在它構成了使我無邊快意的淵藪。

清理完傷口,心境變得平和了許多。

星期一我一到班上,就看到陶然坐在我的位子上和周圍人侃侃而談,他看見我立馬站起來,只盯著我,沒有再說話,但他的眼睛光彩流轉,仿佛會說話似的。那眼睛仿佛在說著“杜謹言,你還好麽?”

我一時怔然。我原以為陶然熱臉貼冷屁股後不會再來自討沒趣,誰知他竟沒事人似的。

“早啊!”他說。

“早!”我點點頭。又和同學們打打招呼。

“呃,那什麽,我先走了。再見,拜拜。”

我更加不解了,難道不是來找我的?

為什麽我會想當然地認為他是來找我的?他經常來我們班串門,和班上其他人關系一直挺好啊!

那他為什麽坐在我的座位上?明明還有一些人沒來。

下一秒,我就明白了。

我的桌肚裏面躺著一本漫畫。主人公紅艷艷的大舌頭伸得很長,正舔著一串臭豆腐,嘴張得老大,豁了一顆牙,眼皮耷拉著,一臉無神,邋邋遢遢的,像是整天與臭豆腐為伍並且上了癮,一頂濃密的褐色頭發長在他頭上卻像是戴的假發:這就是阿衰。我拿起來,翻了翻,又放進桌肚。我家裏有一套全集,當年也曾捧著他們看得不亦樂乎,笑得像個白癡。後來發現,這些所謂的調笑劑,原本就是給不知苦悶的孩子看的;真正難過時,它們什麽作用也起不了。錦上添花的東西於是早被我束之高閣了。陶然居然現在還看這個,我有些意外。我將這個愚蠢的禮物埋在課本的最下面。只是不知道為什麽,眼不見心卻煩。上課時腦子裏也總是浮現阿衰的衰臉,那張臉漸漸與陶然的青鼻腫臉重合了,竟毫無違和感。

“杜謹言。”說曹操曹操到。

我擡頭就看到陶然這張笑容可掬的臉。我十分不解,為什麽會有人笑得這麽幹凈純粹。是真的,他眼睛裏只有笑。就好像他內裏本是一個小孩兒,只個子竄得十分高。

“怎麽,不認得我了?”這張臉笑道。

“陶然。”我說。

“噗……和你開玩笑呢。”他說,“漫畫看了沒?”

“……看過。”不知怎麽的,對著一張這麽熱切的臉,我忽然有些不忍心在上面看到失望的神色。

“唔,你肯定沒看。”然而,我還是看到了。

“我全套都看完了。”我趕緊說。

“你還會看這個?”他顯然十分驚訝。

這話我倒是不明白了,誰沒有經歷過安樂不解愁滋味的年紀呢?我又不是一直都像現在這樣的,冰凍三尺,還非一日之寒呢。

“吶,裏面還有我的傑作呢。”他揚揚眉,十分嘚瑟的模樣。

“什麽?”我將漫畫拿了出來,一頁一頁仔細翻,“在哪兒啊?”

他不說話,只是笑著看看我。

終於在十六話空白處看到了兩個手繪漫畫小人兒。畫功不錯,左邊署名為“陶小然”的笑嘻嘻的小人兒,很像陶然,右邊的“杜小言”也是笑容駐滿了臉,只是看著有些奇怪。

“原來你還會畫畫啊!”我指著陶小然,“很像你。”

“對啊,我可是專業的。杜小言也很像你啊!嗯,你笑得開心的樣子。”

“是麽?”我揚起嘴角,扯動一個笑容。

我不記得我有多久沒有開心了。也許是一年兩年,也許更久。

“呃,其實,是我想象的。”他看起來有些不自在,說話好像是在嘆氣,他輕聲說,“其實我們倆很像。”

“你學了幾年?”我沒有理會他的胡言亂語。

“呃,也就瞎畫畫。小學時候開始畫,我也不記得幾年了。”

“嗯,也算成才了。”

“嘿嘿……你是在誇我麽?”

“謝謝你,陶然。”我背上書包,拉著有些楞神的陶然,“走吧。”

無由地,我和陶然熟稔了起來。這看起來有些莫名其妙,但是卻又似乎理應如此。也許是那天他魔怔了似地突然一句“我們倆很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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