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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8章 有生之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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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8章  有生之年

第二日一大早, 竇璇璣離開了大明宮。

去睦州之前,她先前往新修的長生閣,和房判聊聊天。

長生閣是在麗景門舊址上建起來的研究所, 專門研究各種機械和電子相關的疑難雜癥。

原本房判的大腦在沈逆的工作室裏存放著, 後來沈逆失蹤, 李司生怕沒個機械師照看會出什麽問題, 便派人去把房判請到新建的長生閣中。

負責接手的是李司曾任金吾將軍時的下屬, 非常有潛質的A級機械師。李司親手把他提拔上來, 算是知根知底。

竇璇璣回到長安時才知道房判搬了家, 托管給了長生閣,去看過幾次, 狀態和她離開時沒什麽變化。

大腦重建依舊在平穩又緩慢地推進,三百多年的時間一息一息地往前推移。

無法丈量的時光, 在房判這兒有了具體又清晰的刻度。

竇璇璣來得安靜,依舊引來了不少目光。

即便還未大婚也未封後, 可眼前人是當今天子疼得跟眼珠子似的心上人,整個長安城無人不曉。

看到她時,無論在做什麽事都會立刻停下手裏的活, 向她行禮問安。

竇璇璣很不自然地一一回禮,原本很快走完的路, 生生拖了一盞茶的工夫。

來到房判大腦所在的單獨研究室, 竇璇璣把門關上。

此地只有她和房判。

“我又來了。”

竇璇璣坐到椅子上, 腳下一蹬,轉到房判“面前”。

房判的大腦被裝在一個袋子裏,袋子外罩了一層可愛的人偶模型。

這人偶模型是根據竇璇璣撿到的房判小時候照片繪制出來的。

李司親手繪制、打印, 再親自封裝。

竇璇璣第一次看到的時候,李司陪在身邊, 竇璇璣還問:

“怎麽把房判打扮得這麽可愛?”

李司道:“你肯定三不五時就會過來看小房,總不能每次來就對這個殘缺的大腦吧?你沒問題,人家小房還害羞呢。反正我等你等得沒事幹的時候,就過來陪小房說說話,順手給她套件新衣服。”

竇璇璣嘴裏說“都當天子了還有沒事幹的時候?”,其實心中是感動的。

李司費盡心思做這一切,自然是為了讓她開心。

當初房判沒少說李司的好話,如今這樁樁件件擺在眼前,讓竇璇璣明白房判眼光不錯,自己也沒選錯人。

人偶模型身後有兩個接插口,連接著系統。

系統不眠不休地監測、重建著大腦。

小小的“房判”則帶著傻乎乎的笑,坐在透明的液體中。

“以前咱們走到哪都被人嫌棄、害怕,避之不及。現在好了,所到之處都是奉承之人。你若看到這場面,肯定憋不住笑。”

竇璇璣趴在暖光前,凝視著房判不會回應的笑臉。

“到現在都很難相信,李司居然成了皇帝……”

竇璇璣“噗呲”笑了,“你敢相信嗎,她現在是皇帝。”

竇璇璣在腦海中想象房判聽到這句話的時候,表情會有多精彩。

臉是一定呆滯的,手裏的食物是一定會掉在地上的。

“我可能……就要當皇後了。”

房判一定會在震驚後笑得死去活來,然後再揶揄一句:

“璇璣,你和小喬當真是天作之合呀。放心,她半夜爬你窗的事兒我肯定守口如瓶。”

竇璇璣哈哈笑,抹掉眼角的淚花,調整情緒,習慣性把最近的發生的事兒都跟房判說了。

她總有一種感覺,即便無法回應,房判的大腦也能聽到她的話。

在麗景門的那些年,多少個困倦的值守之夜,她都是和房判聊著天熬下來的。

她已經習慣什麽事都跟房判提一句。

而且,更重要的是,如果不陪房判說說話,告訴她朋友們最近發生的事,這世界發生的事,房判總是獨自待在此處什麽都不知曉,該多寂寞。

“沈逆已經找到了,萬幸啊她還活著。長安城打算擇日重新開放。出生到現在,我還不知道沒有黑魔方威脅的世界是什麽樣的。很難想象未來會變成什麽樣。說不定,新時代真的要到來了。”

竇璇璣戳了戳容器壁,目光溫軟。

“我有預感,有生之年,我們會再見面的。我一定努力活到你醒來的那一日。”

.

睦州,桑青山。

夕陽漸漸沈入萬山之後,孤雲浮空。

賀蘭濯醒來時,身上蓋著厚厚的毯子。

給她當了一下午枕頭的人一動沒動,正欣賞著琉璃墻之外恢弘的落日,慵懶地打了個呵欠,眼角有一包淚。

賀蘭濯挪了下身子,第五闕摸摸她的頭,“醒了?冷不冷?”

賀蘭濯在她腿上搖頭。

滴——

不遠處發出電子提示音,第五闕說:“我給你熱了蘋果酒,現在喝嗎?”

“嗯……”賀蘭濯坐起身,靠到沙發的另一頭,“喝。”

第五闕起身去拿蘋果酒。

六十度,握在手裏稍微涼一涼,在這早春微冷的傍晚正好入口。

賀蘭濯喝下一口最喜歡的蘋果酒,“我睡著了。什麽時辰了?”

“太陽該落山了,感覺怎麽樣?”

“頭沒那麽痛了。”

賀蘭濯說什麽第五闕就信什麽,開心地過來繼續為她按摩。

“我就說我新學的按摩技術肯定有用,我再幫你按按。”

這兩個月她們待在睦州安心休養,與世隔絕,只希望賀蘭濯能早日恢覆視力。

這座桑青山是第五闕二姐為她找的。

她和二姐吵架歸吵架,感情還是很好。

特別是聽說第五闕把大姐的下落賣給大姐前任竇雪懷,現在大姐滿世界找第五闕,要抽爛她的屁股後,更是擔心。

畢竟大姐說要抽爛誰的屁股,從來沒食言過。

第五闕實在不想和大姐正面交鋒,就拜托二姐幫她找一個大姐尋不到的地界。

桑青山風景還不錯,就是沒瀑布也沒果樹,距離第五闕喜歡的山頭還有些距離。

禿是禿了些,養病還是很合適。

第五闕打算等賀蘭濯狀況好一些,外面徹底太平了,再專心下半輩子的田園牧歌。

阿賜也被接到身邊。

或許是出於補償的心態,李極派了幾位能幹的仆從跟隨她們到了桑青山,照顧她們日常起居。

她們現在居住的地方曾經是家奢華客棧,很湊巧,是李極名下的產業。

黑魔方橫行之後,客棧的客源銳減,李極也無暇經營,客棧倒閉後空置了許久。反正暫時也無用,就讓第五闕她們在此養病。

賀蘭濯想要恢覆天賦,再擁有視力,需要保持愉悅的心情,將精氣神養回來,便有一線希望。

養病的這段時日,第五闕每天變著花地逗賀蘭濯開心,完全不讓她幹一點兒活,各方面的“服務”都相當周到。

透支了所有精神力和體力,長時間的謀劃和追擊讓賀蘭濯精疲力竭,骨瘦嶙峋,渾身是傷。賀蘭濯又天生好強,嘴上不說,其實連路都走不動。

是有侍女在側,但她非常有邊界感,不習慣陌生人服侍。

那段時日,第五闕就是她的腿,就是她的眼,賀蘭濯從未這般依賴一個人。

與此同時賀蘭濯也發現,毛手毛腳的第五闕居然有這麽細心周到的一面。

而且第五闕天性豁達,再大的事兒到她面前都能切碎了當點心吃。

和她在一起不會感受到任何的壓力,還會被她的樂觀開朗影響,兩個月下來,賀蘭濯被養回來不少,起碼不再是皮包骨,整個人圓潤回了正常人的模樣。

只是雙瞳依舊濃黑得像一片深潭,看不到一星點兒的光。

夜夜頭疼,睡不好覺。

睡不好覺這點不太妙。

睡不好,精神不濟,精神力就更難恢覆。

賀蘭濯睡不著,日夜顛倒,第五闕也跟著她調整作息時間,幾乎學會了全世界精神天賦者之外的人士能使用的所有催眠方法,哄著她睡。

剛才就成功睡了兩個時辰。

不算長,但對賀蘭濯而言也是彌足珍貴的兩個時辰,頭痛壓下去不少。

阿賜就住在隔壁,每日都會過來探望賀蘭濯。

賀蘭濯精神好的時候,便會留下來跟她說說話。

深度的催眠還紮根在阿賜的腦海裏,靠著賀蘭濯慢慢跟她講述過往的點滴,投出記憶模塊中的記憶給她看,一點點喚醒她真實的記憶。

其實真實的記憶還沒被徹底喚醒,但阿賜相信賀蘭濯說的每句話。

“我覺得你好熟悉,感覺我們在一起生活了很多很多年。”

阿賜拉著賀蘭濯的手,一本正經地保證道:

“姐,我一定會想起來的。”

賀蘭濯笑道:“沒關系,慢慢來。”

第五闕在一邊邊剝橘子邊說:“你姐為了找你吃了不少苦。”

阿賜用力點頭,“我不會再讓姐吃苦了。”

第五闕笑著正要接話。

沒想到阿賜繼續說:“姐的下半輩子交給我,我不會再離開半步。”

第五闕:?

不是,你姐的下半輩子已經有人預定了好吧?

.

竇璇璣是坐著皇室的儀仗來的。

儀仗還沒落地,就聽見地面上來接她的第五闕揮著手大喊“皇後娘娘”。

竇璇璣恨不得直接跳下去捂住第五闕這張嘴。

落地後,竇璇璣狠抽第五闕的胳膊,“別瞎喊,還沒封後呢。”

第五闕樂呵呵的,“不也快了麽,難道你還能再跑了不成?”

在旁一同接駕的侍從都有些驚訝。

第五女郎平日嘴上沒個遮掩,沒想到和準皇後也沒大沒小。

旁人不知曉,竇璇璣和第五闕一同在最危險的時候離開長安城,相伴著在危機四伏的野道上一同開過車、守過夜,還為搶床鋪“決一死戰”過,革命感情堅固。竇璇璣是不愛擺譜的人,第五闕開起玩笑來也很隨意。

封後這事兒因為諸多原因,一直留在李司的嘴邊,沒真正提上日程。

黑魔方造成的動蕩且不用說,剛剛登基一堆事兒等著李司決策,而且竇璇璣還陪著沈逆出了長安城,大婚這事兒就耽擱下了。

如今天下已有盛世氣象,可李司和竇璇璣後知後覺地發現,先帝賓天,國喪一年,這一年內不好大婚,最快也要明年金秋了。

竇璇璣見第五闕臉上的笑意就沒下去過,問她:

“看你這麽開心,賀女郎好轉了吧?”

“沒呢,還和之前差不多。”

“那你樂。”

“不樂也差不多,樂也差不多,還不如開開心心的。她剛好不容易睡下,我就沒叫她一塊兒來。走,我先帶你去吃點好吃的,這兒的野菜可真是一絕!”

竇璇璣帶了一堆的禮物來,隨從們搬都搬了半天。

用完膳,賀蘭濯也醒了,三人聊了會兒,都為找到沈逆高興。

之後竇璇璣說明了來意。

“小傾洛麽……”

提到曾傾洛,連第五闕都嘆氣。

“她一直都在安王府,李極也不知道怎麽樣了,兩個月了閉門不出。”

竇璇璣:“李極喝了韓覆給的藥?”

第五闕看向賀蘭濯,賀蘭濯裹著厚厚的披肩,閉著眼,優雅地喝了一口蘋果酒後,輕轉著酒盞道:

“對,就是韓覆曾經給麗景門女官喝的那種藥。”

想起這件舊事,竇璇璣後背還會發緊。

竇璇璣:“我想去看看她們,邊燼也想知道傾洛現下的狀況。”

第五闕拍拍膝蓋,“李極未必會見咱們。不過,去試試看吧,我和你一起去。”

賀蘭濯道:“我也去。”

第五闕沒想到她也要出門,“可是……”

賀蘭濯:“我都悶在屋子裏兩個月了,正是踏青時節,就當出門走一走,解解悶。”

其實賀蘭濯是不信任這兩位戰鬥天賦者的口才,笨嘴拙舌的,恐怕啟不開李極的大門。

一行三人到了安王府,康逸去通報,半天才回來。

康逸:“殿下沒有回應。”

第五闕不安地小聲對賀蘭濯說:“她倆不會死……”

賀蘭濯立刻捂住她的嘴,對康逸說:“安王殿下多日不曾出門,定是遇到了難事,我們想直接去叩門。”

康逸也是滿肚子的憂慮,賀蘭濯聰明,他是知道的。

和繁之商量了一下,便為她們帶路。

李極和曾傾洛住在安王府的主院內。

此刻住院大門緊閉,康逸喊了好幾聲都沒人應。

賀蘭濯她們三人相視一眼,最後由賀蘭濯道:

“殿下,邊燼和沈逆一直在詢問傾洛的狀況。若有難處,不若一起商議,或許能找到解決的方法。”

賀蘭濯說完後,屋內半晌沒有動靜。

康逸瞟過來“你看”的眼神。

第五闕正要開口,賀蘭濯忽然拉了她一下。

與此同時,竇璇璣也感覺到了,在場的所有人都察覺到了一股磅礴又哀傷的精神力似從深淵中呼嘯而來,鎖住了所有人的思緒。

在場的低階天賦者當場無法呼吸。

這是超越了S級的精神力,估計擁有者還不知該如何自控。

賀蘭濯立刻說:“A級以下天賦者回避。”

侍從們立刻少了一半。

門開了。

一頭白發的李極擡起頭,面容憔悴,雙眸血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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