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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 凝結成了一道永遠無法融化的寒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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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  凝結成了一道永遠無法融化的寒冷。

六年前。

李渃元連夜召邊燼入大明宮。

邊燼披著清晨第一場薄雪回到雙樓時, 見沈逆坐在路燈下,一邊看著手裏的電子屏,一邊等著她。

“師姐。”

沈逆看到邊燼回來了, 一個挺身, 腦袋上的雪塊落下。

她快步走到邊燼身前, 雙眼亮亮的。

“怎麽去了這般久?”

沈逆發現邊燼的神色有些異常, 周身縈繞著某種她不太熟悉的氣氛。

那是憂愁。

不太在沈逆面前展現的憂愁。

邊燼脫去手套, 摸摸沈逆的臉。

小臉蛋軟軟的, 涼涼的。

“你一直在等我?”

“是啊, 你不回來我睡不著。師姐,你手好冷。”

沈逆將邊燼的雙手焐著。小孩兒身子裏像藏著火球, 炙熱的體溫很快將邊燼薄薄的手掌焐熱。

戎雪如夜晚的碎片,從墨色的天際紛紛揚揚降下, 落在邊燼纖長的睫毛上。

邊燼將鬥篷解開,罩在沈逆身上。

專註地凝視間, 聽到了雪聲。

雪填滿了整個京師,一遍遍地勾勒山峰,邊燼的心卻是空蕩蕩的。

輕輕呵出一口寒氣。

等我回來時, 阿搖應該長大了吧。

……

我還能回來嗎?

邊燼打過很多仗,也曾直面死亡, 卻沒有一次如今日這般心裏沒有著落。

野獸總是對危機有預判, 身為戰鬥天賦者邊燼也有種預感, 此行兇險萬分。

但她不能不去。

她若不去,燕落必潰。

京師即傾,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京師百姓怎麽辦?雙極樓怎麽辦?

阿搖怎麽辦?

即便當時她身上還有一些沒能好明白的舊傷, 還在反覆發作,騷擾她。

可她若不去, 沒人能勝任。

沈逆的人生才剛剛開始,邊燼想讓她無憂無慮地長大。

邊燼選擇拋下所有雜念,踏向荊棘之路。

當時北境燕落充斥著無數失控的異獸和趁機作亂的敵軍。

與長安城相比,那就是地獄。

所以當她發現沈逆混在軍隊中,偷偷跟著她到燕落,甚至差點死在戰場上時,邊燼第一次真正對沈逆動了氣。

那十鞭子揮得狠了。

沈逆若怪她,也是沒辦法的。

她知道沈逆脾氣有多倔,光是用嘴說肯定無法說服她,只能一番傷筋動骨,至少讓她躺在安全的雙極樓裏,直到戰事結束。

燕落之戰,打得十分艱難、慘烈。

第四年年初。

被黑魔方和弦晝等小國聯合夾擊,邊燼一直維持著有序的調度和部署,控制著戰事的發展。

就在她全面控制了局勢時,讓她始料未及的事從天而降。

一直壁壘森嚴的軍營,被黑魔方入侵。

要不是邊燼一直都沒有熟睡的習慣,及時發現了異樣,恐怕天還未亮北境就要全線失守。

在北境壓制敵軍,能和異獸拼殺的,全都是高強度義體改造士兵,和部分機械兵、無人機以及克隆軍。

黑魔方就是以機械為食,一旦感染,頃刻間會全軍覆沒。

這麽多年來軍營戒律森嚴,嚴防死守,就是怕有這麽一日。

沒想到,最害怕的事情還是來了。

邊燼知道,外人無法引黑魔方入軍營。

數道防護滴水不漏,黑魔方想要滲透,還能一夜之間感染整個軍營,除非有內應。

邊燼了解自己的將士,在她森嚴的軍紀下,不會有叛徒。

可是人心難測,而且事情也明明白白發生在眼前。

沒時間震驚,不可猶豫。

黑魔方一旦失控,折進去的不只是百萬將士,還有北境,整個帝國。

她當然知道這個抉擇意味著什麽。

從未懷疑過她,義無反顧聽從她的號令,完完全全信任她,同生共死,將命交給她的下屬們……他們也有牽掛,也想回家,家裏也有人在望眼欲穿地等待他們。

遺憾。

邊燼抽出骨鞭。

你們回不去了。

百萬條命和十數億條命,邊燼選擇了後者。

殺。

邊燼行動得極快,她讓自己變成殺人機器,不去思考不要回望。

殺,全數斬殺。

那時黑魔方還未經過疊代,處於最懵懂最原始的階段,被感染的初期人還是有些意識的。

尚有意識的將士們明白發生了什麽,眼中含淚,不做任何反抗,完成最後一個任務,任她屠戮。

也有不知前因,在睡夢中就被殺死的。

這樣的死亡好些,邊燼下手又快又狠,沒什麽痛苦。

任她屠戮的士兵死盡時,有一波已經不受控制地異獸化。

饒是戰力非凡的邊燼,戰至最後也身負重傷。

要全部殺死。

但凡讓黑魔方溜走,百萬士兵就白死了。

不能放走,不能放走。

殺到最後,吸入身體裏的氣味都變成了血味。

邊燼身體裏最後一絲力氣被榨幹,最後一個感染者也永遠閉上了眼睛。

而此時此刻,才是忙碌的開始。

那時還沒有沈逆後來研究出的虛電容殼體來禁錮黑魔方,邊燼用最原始的方法,將所有玉璧扯出來,摧毀,再浸入溶液中。

從日升到日落,再從日落到日升。

幸好那時黑魔方還未疊代,否則邊燼一個人是不可能完成如此浩大的工程。

在不斷的日出日落間,邊燼生命的溫度在慢慢流逝。

悲痛和愧疚沈甸甸地壓在她生命的曲線上,凝結成了一道永遠無法融化的寒冷。

喜怒哀樂被冰封在寒冷之下。

她甚至覺得自己已經行走到了世界的盡頭。

極端的疲倦在持續壓榨她,好幾次她都想要放棄,想就這樣撒手不管,直接死去都更好受一點。

每次,都被一只白凈的手握住。

那只手,是十九年前在西極峰握住她的手。

那個小女孩緊緊握住了她,需要她。

阿搖需要她,在等著她。

沈逆刻下的溫度,支撐著她熬過了生命的至暗時刻。

終於把所有的玉璧浸入溶液,邊燼在風雪中成了一座冰雕。

全身上下只有大腦還能運作。

她想明白了一件事。

是軍營裏的細作偷偷放入了黑魔方,導致了這場恐怖的災難。

但擁有至高權限的人少之又少。

會是誰?

身上的血就要流盡,寒風一陣陣吹散她的體溫,恍惚間她問自己。

會是誰?

……

一只異獸逆著風雪來到邊燼面前。

如山一般龐大,恐怖的應龍級異獸。

邊燼聽到異獸咆哮,艱難地擡起幾乎被冰雪凍住的眼,在迷茫間看到了那只異獸琥珀色的瞳孔。

要是她被這只異獸吞噬,說不定會讓它變成傳說中太虛級的異獸,後果不堪設想。

邊燼撐起身子,重新站了起來。

黑魔方的亂體已經在向她刺過來。

邊燼滿是血口的唇微微上揚,握緊骨鞭。

她已經沾滿了同胞的血,不容許自己更汙穢。

抽斷自己脊柱,摧毀玉璧的這一鞭,她是想要自戕的。

下了死手。

或許是當時她實在太虛弱,竟沒有死。

後來異獸是怎麽離開的,邊燼已經不記得了。

但能確定一件事。

她沒死,但異獸也沒有感染她。

這很奇怪。

直到遇到了那兩個人,才算解開心中的疑惑。

異獸離去之後,邊燼昏迷了很長一段時間。

那段時日,她記得自己的身體在某種載具上,顛簸著,不知被運往何處。

漫長的傷痛和無法集中意識的時間裏,昏昏沈沈間她想起了李渃元。

想到李渃元那張陰晴不定的臉,和偶爾自相矛盾的抉擇。

會是李渃元嗎?

除了邊燼這位北境總都督,只有帝國天子擁有進出軍營的最高權限。

可此事沒有道理。

李渃元為什麽要害她?

她死了,誰來為李渃元守衛北境?

李渃元看上去像幼童,卻不是個只會辦糊塗事的昏君。

還有那只異獸,為什麽她都已經快死了,異獸卻沒有將她吞噬?

邊燼的思緒在昏沈中雜亂無章。

偶爾睜開眼,極窄的視野裏看到的是萬裏墳塋。

她以為自己踏過了奈何橋。

當然,那不是奈何橋,只是弦晝國京師之外一望無際的墳地。

虛弱的她,被一直在暗中窺伺的秦無商魔種帶回了弦晝國。

走過生死之界,邊燼再次蘇醒時發現,自己身處陌生的破敗宮殿內,無數根極其強韌的鐵鏈把她緊鎖在一口巨大的爐子之內。

爐蓋敞開著,爐邊站著個渾身貼滿符紙的怪女人,正唉聲嘆氣。

這便是秦無商本人。

秦無商樹枝般枯瘦的手夾著符紙和筆,煩躁又急速地畫著符紙,畫完一張往自己身上貼一張,然後再畫一張往爐子裏丟,嘴裏念叨著:“來不及了,來不及了。”

見邊燼睜開眼,秦無商倒吸一口氣,雙臂撐在爐子邊,歡呼地探近。

“寶貝——我的寶貝你醒了!”

邊燼此刻的狀態很差,即便“寶貝”這個稱呼讓她倒胃口,她也保持著沈默。

鎖鏈鎖得太緊,脊柱和玉璧都受到致命害,力氣難逮,無法掙脫。

在不利的情況下,她不習慣率先開口。

她在沈默中觀察秦無商。

從符紙的縫隙裏能看見發黑的肌膚,以及一條斜貫面部的巨大縫合口。這個女人狀若瘋子,穿著一身紫色的官服。

倒是和傳聞中神秘的弦晝國女帝的特征相似。

原來是落到敵人手中。

鎖鏈有八條,捆綁的手法非常老道。

鎖鏈的作用不止是束縛,電流順著鎖鏈流蕩著,刺入邊燼的肌膚,有些針紮般微痛。

秦無商身後懸浮著三面電子屏,鎖鏈連著電子屏之下的超級電腦。

這些裝備邊燼為沈逆采買過,所以能斷定此人是機械師。

邊燼看不懂屏幕上的數據代表著什麽,但她知道,這個怪女人在從她身上采集走一些數據。

“你在研究我。”

這是邊燼對秦無商說的第一句話。

清冷的嗓音有些幹涸的沙啞,依舊很動聽。

秦無商咯咯咯地笑著,開心得手舞足蹈。

“我終於見到你了,寶貝——我終於得到你了——寶貝!”

邊燼:……

以弦晝國的體量,居然敢屢屢犯境,女帝肯定是個瘋子。

沒想到,還真是個瘋子。

秦無商正開心,忽然從耳朵裏噴出黑色的亂體。

邊燼眼眸微動。

這個人感染了黑魔方。

感染黑魔方不奇怪,奇怪的是她居然能保持理智。

哪怕瘋瘋癲癲的,只保持了部分的理智,起碼沒有異獸化。

“抱歉抱歉,嚇到你了。來不及了來不及了。”

秦無商繼續忙碌地畫符紙,一邊畫一邊往亂體上貼。

貼上符紙的亂體居然慢慢萎縮,最後變成幹癟的黑枝,脫離她的身體。

這些符紙能壓制黑魔方。

不過符紙能壓制一時,但作用有限,只能消除部分增長,無法徹底清除。

秦無商接連畫了十多張符紙,邊畫邊繼續絮絮叨叨。

可以想象,若此人真的在用符紙壓制黑魔方,那她每日做的最多的事情恐怕就是畫符紙了。在畫符紙的過程中,養成了自言自語的毛病。

秦無商手中疾馳著,念叨著一些邊燼聽不懂的話。

邊燼一邊留意她所言,一邊在觀察爐子和鎖鏈,評估自身狀況,想著該如何掙脫。

秦無商畫著畫著,忽然垂下手,擡頭,眼邊的符紙被淚水浸濕了。

“師姐,我是個沒用的廢物。沒有你的煉丹爐什麽事也做不好。師姐……我好想你……”

邊燼認出了那身官服。

“這身官服,是唐Pro國師的服制。”

秦無商嗚嗚哭了半天,一抹眼淚,沒事人般笑著應道:

“對啊,這是我師姐的舊衣衫!”

想了想,又開始難過。

“這是師姐唯一的遺物了。其實還有一個煉丹爐,煉丹爐。但煉丹爐被藏起來了,李渃元到底把煉丹爐藏到哪裏了?”

邊燼:“你一直騷擾唐Pro,是為了找回你師姐的煉丹爐?那這個是什麽?”

邊燼指的是她此刻正坐著的爐子。

“是我仿造的,沒用的爐子,效率低下的廢物。”

秦無商時喜時怒,情緒極不穩定。

邊燼套話駕輕就熟,但那是面對正常人,瘋子得另當別論。

再問煉丹爐的事,秦無商就不肯說了,繼續喚她“寶貝”,一副對她極其渴望的模樣。

邊燼:“那只異獸是你趕走的?”

秦無商:“我也希望我能做到,可惜,那可是應龍級異獸,我可沒這能力。它是自己走的。”

這倒是出乎邊燼意料。

“大概是它覬覦你強大的天賦,想將你占為己有,和我一樣。”秦無商害羞地笑了一下,“不過也是蠻奇怪的,為什麽你受重傷之後它就走了,沒殺你也沒有感染你?這可不像黑魔方的作風。”

的確,為什麽。

邊燼可從未見過黑魔方對任何人仁慈,吞噬機械,侵占玉璧,是它們的本能,就像所有生物進食的本能。

但那只異獸的確沒殺她。

她能在重傷的情況下,從應龍級異獸手中死裏逃生,這不合理。

秦無商雙手撐在爐邊。

“你居然舍得把自己傷成這樣。暴殄天物啊寶貝,你的玉璧級別太高,我修覆不了。這可怎麽辦呢?幸好!”她嘿嘿笑了一下,“我也沒有修覆你的打算,不然真不知從何下手才是。”

邊燼:……

秦無商興奮道:“只要你還有一口氣就行,我就能煉出你的魔種!”

“魔種?”

“我要打造成千上萬個你,我要讓它們把師姐的煉丹爐搶回來。我要看李渃元哭!為師姐報仇!”

邊燼垂眸看向鐵鏈,隱約明白這瘋子的意思了。

“你在采集我的信息,想要覆制我?”

“不是克隆技術這麽簡單。”

秦無商張開雙臂,自豪道:

“這可是魔種啊,凝聚了我師姐畢生心血!不僅能煉出一模一樣的你,還可以加入別人的基因,二者合一。或者三者合一,四者合一……反正,以你的基因為底色,再加入優秀的基因的風格,可以煉出擁有不同能力的超強魔種。”

這種技術聞所未聞,但可以想象,若是此人真能煉出一個一模一樣的自己,再加入別的超高天賦,那在這片大陸上恐怕沒人能與弦晝為敵了。

秦無商話頭一轉,從符紙縫隙裏透出一雙貪婪的眼睛。

“聽說你有個小師妹,已經覺醒了雙S級機械天賦了。真好……兩個雙S級,不知道把你倆融在一起,是否能煉出傳說中太虛級異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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