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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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五條悟無比篤定地說:“你喝醉了。”

禪城真下意識想要反駁沒有, 但隨即她審視了自己此刻的情態——

衣著還算得體,她把自己打扮得很漂亮,畢竟今天是想象過無數次的重逢之日,美麗的修飾也算得上是表示對赴約之人的尊重。

但此刻禪城真卻放任自己坐在花壇的邊緣, 毫無儀態可言地將臉埋在自己的手裏, 頭發一定在猛烈的心理活動中被搓得亂糟糟了。比起嫻靜又優雅的淑女, 此刻的她反倒像是潦倒失意被赴約對象半路甩掉的笨蛋。

五條悟又不是傻瓜, 以前那麽多次裝作對她視而不見, 為什麽偏偏要在這回走上來跟她搭話?

要是此刻擡起頭去看他, 禪城真不否定自己在他眼中的形象無限趨近於一只落水的潦草小狗。

想到可能遭遇的嘲笑, 她悶悶地說道:“沒有。”

“每個喝醉的人都是這麽說的。”

五條悟把禪城真旁邊飲料罐上的字看得一清二楚,即便禪城真不擡頭, 她也知道自己被籠罩在這家夥的陰影之下了,六眼的話語裏帶著一點淡淡的、恨鐵不成鋼的意味。

“我記得你以前一定都不肯讓酒精沾上你的腦袋的, 哈、現在卻在這裏偷偷喝啤酒?”

“菠蘿啤酒。”

禪城真心裏懨懨的,但還是有問必答地回應。

她想說自己的發洩情緒的方法沒有糟糕到喝了酒在街上耍酒瘋的地步, 否則在時鐘塔的那段時間她早就該染上了酒癮來解壓。

事實上, 禪城真瞻前顧後的理智有時候反倒讓人可怕——自己為之努力的精神支柱是虛假的——任什麽樣的人都會覺得自己有資格放縱一下,但她還是牢牢記得自己在這個醜陋世界站住腳跟的真正資本。

聰明的頭腦。

哪怕一場小酌造成的影響可以說微不足道, 但禪城真也不能容忍半點可能讓它變得遲鈍的因素。

酒精會讓她大腦某些敏感的位置失控、禪城真討厭失控, 失控有時候等同於意外, 而意外又恰好意味著風險。

所以禪城真沒有喝酒, 她喝的不過是一些啤酒飲料。

她想告訴五條悟這款飲料完全是仿造風味的無醇啤酒,裏面有果糖、有食用色素、有添加劑,但是完全沒有絲毫酒精。

可話到嘴邊, 禪城真又忽而頓住了, 因為她意識到自己根本無法去質疑六眼的洞察力。

“菠蘿啤酒也是啤酒。”

但五條悟仍舊這麽說了, 他的聲音放得很柔,像是砂糖顆粒的質感。如果是他們倆曾經還在一起的時光,那麽禪城真一定會伸出手臂去捧貓咪的臉蛋誇他甜美。

而她現在實在是沒有心思和他就這一點產生爭論了,她只希望貓趕緊離開,讓她自己待一會兒。

畢竟毛絨絨的三角耳朵,掃來掃去的柔順尾巴,軟綿綿的粉色肉墊,這些東西現在又不是禪城真能擁有的。

貓留在這裏只能彰顯她的失誤,她的失敗——

其中最嚴重的一點就是她在弄丟戀人後,在極少數後悔的情況下,還被正主給當場發現了。

但是五條悟卻少有地將手搭在禪城真的頭頂,不是錯覺,也沒開無下限,因為他把禪城真的頭發撥亂了,像貓咪用爪子撥弄感興趣的線球。

“餵——”

“去吃冰淇淋吧?”這家夥說,趁禪城真惱怒地擡起頭的時候,湊近她的臉,“我知道這附近有很好的甜品店,因為刷到了,才來這裏做任務的。”

那雙藍色的、美麗的眼睛沒有一絲雜質,在陽光下亮得有些晃人。

禪城真不是第一次知道人的虹膜也能展現出這種波光粼粼的感覺,但她還是遲疑了兩秒鐘,才繼續說道:

“為什麽要和你一起吃冰淇淋?”

“拜托。”

五條悟輕輕笑了一下,好像是在為禪城真讀不懂這個理所當然的答案覺得有趣。

他故意用惡劣的語調答道:“你是真不懂還是假不懂,誰會放任自己的前女友喝醉以後在街上亂走?”

“真不懂,而且我沒有喝醉。”

禪城真照舊像以前那樣裝傻,但是五條悟朝著她伸手的時候,她順著他的力度從花壇邊站了起來。

兩人順著臺階走到街道上,速度不算快,可牽著的手直到到了目的地才松開。

兩個人游覽的步道開滿了蘋果樹的花,好似開在樹梢的潔白雲霞,帶著一片朦朧的霭霭霧氣。

——奇怪得很,這個家夥繞路了嗎?

禪城真在心裏有一些隱約的想法,她覺得有些奇怪,但是並不介意,就像是一只你認為不會回應你的貓突然喵喵叫著圍著你轉來轉去,還輕巧地主動跳到你的膝蓋上蹭你。

冰淇淋是蜜瓜味的。

在四月份吃冰淇淋仍舊有些冷,但禪城真以前和五條悟在一起時可從來不管什麽季節。

由於小真盯著冰淇淋太久,引發了悟大人的懷疑。

“沒喝醉?”

“沒喝醉。”

“嘴真硬啊,”他說,“不過,你剛才是不是承認你是我的前女友了?”

“什麽時候承認的?”禪城真反問。

“剛才,只反駁了沒喝醉的時候,眾所周知,不反駁就是默認,默認就是承認。”

“狡辯。”

禪城真說:“偷換概念。”

某個人聽完這話立馬生出了許許多多的抱怨,就好像在此之前一直忍受著天大的冤屈:“我狡辯了嗎?也不知道之前一直是誰在偷換概念的,只要一提到和我有關的事就轉換話題,搞得歌姬看我的眼神變得越來越不對勁——還散播我們倆只是普通朋友的流言。”

“我沒有。”

這種導向其實並非禪城真的本意,所有人都知道曾經她和五條悟親密無間,否定這些對於她又有什麽好處呢?

轉移話題不過是禪城真習慣性使用的一種策略。

“而且歌姬每回看見你都氣鼓鼓的,不是我的原因,也絕不是她的原因。我們大家都認為她是一個寬宏大量的好人,你猜猜是誰的原因呢——”

禪城真把話說到這裏,瞧見五條悟一直盯著她看,神情中也帶著明顯的不高興。

她只好把原本想說的話收好,妥協般地說道:“好吧……我的錯,我為此道歉。”

禪城真道歉了,兩個人都知道她究竟是在為哪件事情道歉,五條悟不說,她也不挑明。

要不然還能怎麽樣呢?這件事是禪城真的錯誤,但是事已至此,道歉也無濟於事了。人不可能回到自己的記憶裏,難道要把一切都扯開,把現在已經井井有條的安排又重新攪得亂七八糟……

那麽他們連現在心平氣和說這些話的行為都辦不到了。

禪城真記得自己做過哪些事,每一項都記得,那些用血寫成的亡魂的名字還在她的每一個項目報告上。

她做的每一筆交易,見的每一位客人,同流合汙的每一位盟友……都使得她無法回頭。

這是禪城真自己做出的決定,不會後悔,也沒有後悔可言。

如果今天沒有遇上五條悟,或許她會找個地方消化好情緒,又把這些錯過的事、不打算在意的事拋在腦後。可現在見到五條悟,也不會產生更多的變數,其他的結果。

難道禪城真要哭著說這一切都不是自己的錯,那樣也太怯懦,也於現實無用。

或許五條悟會可憐她,會給她一個機會,但這樣做就是在綁架小貓了。

夏油傑沒有把貓帶走,她也不會把貓帶走。

貓是一只好貓,那樣漂亮,和糟糕的人類一起走,就不會再像現在這樣是只棉花糖一樣潔白柔軟的天使。

至於留下來這件事,禪城真沒有想過。

有些事情開始不是最困難的,最困難的是一旦開始,便無法結束。

五條悟看著她,緊接著又說話了:“不過,雖然你沒有否認前女友這回事,我覺得我應該再否認一下。”

“是嗎?也確實是這個道理,”禪城真恍然道,“和我這種爛橘子沾上邊,對你以後劃立派別沒有好處……”

就像夏油傑一定要在叛逃之前殺死自己的非術師家人,倘若因為是心愛的家人就特殊以待,自己宣傳的理念就完全站不住腳了。

“——你果然是個笨蛋,我什麽時候說過我在意這些事了?我的意思是你得跟我走。”

“走?”

“你喝醉了。”

五條悟無比篤定地說:“你只說不讓我給你打電話,又是什麽時候分的手?為了不讓女朋友被別人騙走……悟大人決定勉為其難接收你一晚上。”

他認真地盯著小真看,在等他的女孩回答,這場景讓禪城真覺得恍若隔世。

“我沒喝醉……”糾正數次無果的禪城真無奈地發出呻吟,“而我為什麽要去你那裏,而不是讓你把我送回去啊?”

“你不是遭遇很難過的事情嗎?想哭的話,到時候可以把肩膀借給你。”

“不要,男人的肩膀很硬。”

“除了我,你還枕過誰的肩膀?”

禪城真聽清楚了,但她選擇反問:“什麽?”

“沒什麽。”

五條悟神態自若地回答,青春男高看起來對自己的身體充滿信心:“那就把胸膛借給你,這個你試過嗎?男人的胸在放松狀態下是偏軟的。”

貓是一只好貓,禪城真發現自己低估貓咪的毅力了。

人拋棄小貓以後會不敢再見小貓,小貓被拋棄以後也會不理人類。

但小貓畢竟只是一只小貓,它的記性不太好,下次見面依舊會熱情洋溢地撲過來,然後喵喵喵地抱怨人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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