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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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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禪城真在禪城宅見到了姑母和遠阪家的兩個孩子。

兩個孩子五六歲的年紀,都是黑色頭發、藍色眼睛。

姐姐的頭發要長一點,紮著雙馬尾,是個活潑漂亮的女孩。

妹妹的頭發則要短一些,末梢堪堪到肩膀的程度,同樣紮著兩個小辮子,天真無邪,有種毛絨絨的小動物般的可愛。

禪城真不是第一次見到這對親戚家的孩子,作為禪城家的繼承人,她有的時候會跟著父親出席各種社交場合。

遠阪家和禪城家的關系很近,遠阪時臣的性格非常寬厚正直,對待禪城家並沒有魔術師特有的門第之間的傲慢,因此雙方對彼此的感官都非常正面,凜和櫻都很喜歡來外祖家。

她給兩個女孩準備了漂亮的珠花作為禮物,女孩們露出開朗的笑容,高高興興地朝禪城真道謝,妹妹的性格有些羞赧,總是跟在姐姐的後面,多數時候都是姐姐在同禪城真說話。

遠阪凜很少在外祖家見到這位表姐,印象中禪城真是在時鐘塔讀書的魔道上的前輩,她像每一個孩子那樣對於那個魔術的世界充滿憧憬,但遠阪家的當主這時候只讓自己的孩子接觸一些較為安全的魔術。

——說是‘安全’,亦可以稱作微不足道。

所以她乍然在生活中見到一個除卻父親以外,很容易接近的魔術師,於是在好奇的神情中蹦出許許多多的問題。

“時鐘塔是什麽樣的呢?”

“老師們傳授的知識是不是很厲害?”

“姐姐一個人在國外會不會孤獨?”

遠阪凜牽著妹妹的手,像是小鳥一樣圍著禪城真饒有興致地問個沒完。

“時鐘塔……?是個覆雜奇怪的地方吧,導師們授課都比較隨心所欲,不過這也差不多是一個老師和學生的雙向選擇。”

禪城真回答的時候不動聲色地眨了眨眼睛,瞧上去好似在朝著小女孩逗趣,她心裏卻在說——

才怪。時鐘塔一點都不好。

裏面游蕩的家夥全是怪人和喪盡天良的怪人。

魔術師全部都邪惡得不得了,陰險齷齪到以至於咒靈都顯得比他們可愛。

為了提高魔術的涵養,他們可以搞蟲子堆、人造人電池,把麻瓜當成資源和祭品,將孩子的生命轉化為魔力結晶,拿活人做死徒化實驗,捏爛嬰兒的頭骨,吞噬別人的靈魂。

哪怕時鐘塔內部有著一定的秩序,但是那種秩序和這群人對根源的渴望相比,簡直微弱得如同蟬翼般脆弱。

這個群體就是危害全人類的癌細胞。

如果消滅所有的魔術師可能會傷及無辜,但是每逢十個殺掉九個,絕對會有作為漏網之魚的法外狂徒。

至於一個人在國外孤不孤獨這件事,禪城真在很小的時候就被帶離了母親的身邊,整個禪城家沒有任何一個她喜歡的存在。

那群禪城家的掌權者至今做著重整魔道家族榮光的美夢,不甘願自己的子孫後代只能淪為其他魔術師們的育種機器,於是便向賭徒一樣將所有的期待都寄存在一個小小的女孩身上。

禪城真的魔術回路非常優秀,頭腦也非常聰穎,傳授給她的所有知識都能非常快速地掌握,不存在任何初學者生疏的隔閡。

但魔道一途,僅憑個人的天賦絕對走不長遠。

即便偶爾因為上天的恩賜,駑馬之間誕生了一匹千裏之駒,但代代相傳的魔術刻印也註定了平民的天才無法出頭。

魔術刻印是魔術師一生修行所得的成果,用刻印的形式,將研究所得固化為神秘而傳給自己的後代。即便再怎麽厲害的千裏馬,也無法勝過其他人積累上百年乃至於數千年的路途。

所以魔術界和咒術界同樣保持著‘血統優劣論’的觀點。

況且神秘這種東西,越是泛濫,越是會衰退和消減,這就導致了越是重要的研究,魔術師們便會將它們的資料藏得越深。

有成就的魔術師們大多都是參考著家傳的秘藏來取得自己的成果,而禪城家的家系早就已經斷絕,禪城真只能作為可悲的剛入門的新世代(New Age)從頭開始。

想要從零振興禪城家基本上可以說是癡人說夢,這群家夥就存著一些不可言說的別樣心思,就像有些魔術師會向有些強大的派閥獻上忠誠,以成為分家的代價獲取他們魔術刻印的分株。

禪城家的人也同樣想要走上捷徑,扒拉著自己家的族譜,找出了一個許多年前就已經離開本家的魔術師,寄希望於沒有後代的他能夠選中禪城真這個擁有優秀資質的血親作為繼承者。

他的研究能夠被好好地發揚光大,禪城真能少走幾十年的彎路,而禪城家魔術師日後繼承到的魔術刻印也會更加深刻豐富。

在禪城真還是個小女孩的時候,沒有誰問過她這個當事人和她母親的意見,那群人便把她打包給了一個名義上是她‘曾叔祖父’的老人做學徒。

比起魔術師,這個如同榕樹般幹瘦枯涸的老人更像是縮在古宅裏終年不見太陽的食屍鬼。

他對她的態度不怎麽好,每回打量禪城真的眼神就像是在打量物品或者牲口,自然不會將她當作親人或者真正的學生看待……她在那裏待了有兩年,吃了無數古怪的藥劑和調配身體的東西。

這對魔術師來說很正常,許多流派都會采用魔術來改造□□。為了減少移植魔術刻印時產生的排異反應,也同時為了能在到達探索那個夙願的道路上走得更遠,絕大部分的魔術師們都有著為此奉獻身軀的覺悟。

除卻打幼年時期的嚴格修行以外,服用藥物改造自己的大腦和內臟並不稀奇。

禪城真為此時常忍受著巨大的痛苦,然而這些痛苦也不能向他人傾訴。最讓她感到不安的是,她根本不曾被告知過那些藥物的真正作用,除了痛苦之外,禪城真根本不理解自己的身軀中究竟發生過什麽。

曾叔祖父會定期為她做檢查,評定貨物的態度讓躺在儀器間的禪城真覺得自己像是只被抓來做實驗的小白鼠。

偶爾的時候,老魔術師會關心一下她的身體,以一種例行公事的輕慢口氣:“你的體重太輕了,我要加大用藥量,你得註意一點。”、“你這幾天睡的時間是不是太短了?這樣會影響大腦的改造效果。”

如果禪城真做不到,這老頭便會大為惱火,他對繼承人的關心完全細致到有些過分……這讓禪城真有些毛骨悚然,老魔術師的行為看起來超出常理:因為他向來只關心繼承人的身體,而從來不過問她的心靈。

不過這樣惶恐的時日並沒有維持多久,老魔術師找到了更符合他心意的弟子,哪怕另一個人選更加聰明,但那個男孩的屬性和天賦與他的研究更加相符。

禪城真的改造於是就此被擱置,她被落在了一個不尷不尬的境地,好在這時候遠阪家的家主對她施予了援手,告知禪城家說可以推薦她去時鐘塔讀書。

禪城真十歲的時候脫離了這個苦海,然而那幾年所帶來的後遺癥實在是波濤洶湧。

她時常在睡夢中被恐懼驚醒,改造身體的疼痛仍舊隱隱潛藏在自己的骨髓之中,幾年之後發生的事件令她更感到可怕——

禪城真曾經有機會再一次見到那位名義上的‘師弟’,然而探究其內涵,一眼便能斷定身體之中棲息的靈魂早已垂垂老矣。

如果不是有了更加合適的人選,她這時候已經成為了他人延續生命的軀殼。

死亡離禪城真曾經是如此之近,這讓她更加深刻地體會到了‘魔術師’這個詞匯之下潛藏著怎樣非人的惡意。

在時鐘塔生活的那段時間裏,禪城真猜疑身邊出現的一切陌生面孔,並且對於生存下去懷著異常的渴望。

她並非是因為喜愛而走上這條道路,而是因為威脅和危機被逼著走上這條道路。因為她的父母給予不了她任何的庇護,她的父親反而是促使母女分離的兇手。

禪城家對她來說,不過是一個爛透了、將所有妄想托付在一介孩童身上的惡心家族。

禪城真多年以前的境遇,比起誤會裏被賣給禪院家做咒術師的分家小孩還遠遠不如——她厭惡他們都來不及,怎麽可能在異國他鄉對他們生出懷念?

不過表裏不一向來都是禪城真的特技,正如小真一如既往如同她的名字那樣素來真誠。

“會思念家人嗎?……這種人之常情,真是沒有辦法啊,小凜是擔心會和小櫻分開嗎?”

女孩回過頭去看妹妹,就連這時候也不忘緊緊地拽著妹妹的手,妹妹默契地朝她露出一個微笑。

小凜在接受到這個信號以後,眼睛頓時就亮了,她望著禪城真,大聲說道:“我和櫻才不會分開呢,我們約好了要一直在一起了。”

禪城真稍稍點點頭,也朝著她們笑,好像是在笑這兩個女孩的天真無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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