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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第 8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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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第 85 章

雨淅淅瀝瀝下了一整夜, 到了晨起時分仍未停歇,整個天玄水霧彌漫,如籠輕煙。落霜居的梨花像雪般鋪了滿地, 林清站在廊下, 百無聊賴地拿手去接屋檐上滴落的雨。

“林清師兄, 長老請您去議事堂。”

林清轉頭, 發現是雲荼長老身邊的小童。拜師大典將近,林清也變得忙碌起來, 時不時地便要被叫去配合著做些準備,早已習慣, 於是應了一聲就要跟著走,卻見小童又朝另一側恭謹地行了一禮,道:“玄塵真人。”

林玄塵不知何時出了房門,此刻撐起一把傘走向林清, 在他身邊站定了,語調低緩輕柔:“下雨了, 我送你。”

他於雨中撐著傘、白衣廣袖緩步而來的畫面像幅水墨畫。林清無端有些緊張,無所適從地輕輕眨了下眼,心跳微微加速。

林清求助地看向小童, 只見他眼觀鼻鼻觀心,目不斜視, 顯然只管帶路不管其他閑事, 於是只好對林玄塵道:“好,好吧。”

雨幕如屏障, 隔絕外界的聲音與光影, 小小的油紙傘下自成一方天地。鼻端縈繞著的是獨屬於林玄塵的清冷淡香,在空氣中徐徐彌散。兩人挨得極近, 走動中時不時就要碰到對方手臂,林清幾乎僵成了同手同腳。雨中天氣微涼,林清卻覺得心頭燥熱,掌心都出了層薄汗。他低垂著眸子,細數腳下濕潤的小徑磚石,心中第一百零一次懊悔同意林玄塵送他。

這有什麽好送的??區區下雨而已,他是沒有淋過雨嗎??

沈默間,議事堂已近在眼前,林清停住腳步,抿了抿唇,對林玄塵道:“就,就送到這裏吧。”

林玄塵也隨著他站定了:“好。”

林清暗松了一口氣。

然而這口氣還沒松到底,議事堂內,眼尖的嚴時淵已經發現了林玄塵,招呼道:“玄塵,你也來了?來得正好,我有事同你說。”

林清只得同手同腳地和林玄塵一起進了議事堂。

侍立在嚴時淵旁邊的潘詠思早看到了他們二人,於是不動聲色地挪到了林清身旁,悄聲問他:“大師兄怎麽給你撐傘?”

林清耳根有些發燙:“下雨了,大師兄送我過來。”

潘詠思“嘖”了一聲,鄙夷道:“你自己不會打傘嗎,還讓大師兄送?”

林清聞言如遭雷擊,呆滯了半晌:他怎麽沒想到還可以這樣!!他自己拿傘不就好了,怎麽會用得著林玄塵送!

林清滿是羞惱地瞪了潘詠思一眼,甩袖拂開他:“雲荼長老在叫我了,沒空和你閑聊。”

潘詠思被拂得一臉莫名,搞不懂自己哪句話說錯了。

雲荼叫林清來也沒什麽大事。掌門的收徒儀式將在明日舉行,雲荼交代了林清一些儀式流程和註意事項,讓他提前做個了解,以免到時出什麽岔子。只是她表情凝重,尤其是說到千機老人來觀禮時如臨大敵的模樣,讓林清忍不住問道:“雲長老,千機老人是誰啊?她為什麽要過來看我拜師?”

蘇滿星傳訊符裏的那句“時間不多了,你有沒有做好準備”始終讓他捉摸不透。

這時,殿內柱子的陰影後傳來一聲輕嗤:“這老怪物下山,準沒好事。”

雲荼皺眉斥道:“晏離,不可對前輩不敬。”

林清這才發現,原來晏離也在這裏。他雙手抱臂懶洋洋地斜倚柱子站著,端的是坐沒坐相站沒站相,此刻被雲荼呵斥,微微挑起了一邊的眉,顯然很是不服氣,不過還是在雲荼的瞪視下從善如流地閉了嘴。

嚴時淵要同林玄塵說的也是這件事。從前林玄塵不怎麽參與宗內事務,掌門和長老們也由他,但現在他已是元嬰境界、宗師級別,便不能再把他當小輩看待。原本還體恤他重傷初愈,境界不穩,想讓他多休養一段時間,不過看他今日神采奕奕,行動如常,看來是已經大好了,便打算告知他天玄目前面臨的隱憂。

嚴時淵索性攤開來講:“你們都知道,千機門精於蔔算推演之法,門內的千機長老尤其擅長此道。千機老人在千機門乃至整個修仙界都地位超然,從很久之前就幾乎不怎麽出山了。據我所知,她最近幾次現身,一次是兩百年前出現在並州洪洞縣,想要勸說當地州府舉縣搬遷。然而即便州府官員對她的話不敢怠慢,舉縣搬遷又豈是那麽容易的事?更何況大部分百姓都不願背井離鄉。沒過幾天,那裏便出現了地動,死傷十萬人,隨後便是綿延數年的瘟疫、災荒、戰亂……人間也是在那時換了朝廷。

另一次,一百多年前,青山劍派當時的掌門撿了個小女娃,收做了徒兒,千機老人對掌門言明,這女娃到二十五歲上會有一場命劫,只有一直待在青山不外出,才有可能躲過此劫。哪知人算不如天算,這女娃偷偷溜下山,結識了一位散修,兩人結為道侶,共立明淵山莊……後來的事你們也知道了,明淵山莊整莊覆滅,變為冥淵鬼地,魑魅魍魎橫行,合四位掌門之力才將其封印……”

林清聽到此處,不由回想起自己和晏離、林玄塵去冥淵鬼地尋找明柳的事。那時他從未懷疑過自己不是“林清”,晏離也言之鑿鑿他就是林淵和明柳的孩子,於是他也便順勢稱呼明柳為“娘親”了,甚至在林玄塵面前也一口一個“娘”地叫,也不知道當時林玄塵聽了怎麽想……

林清尷尬捂臉,恨不得當場去世。他擡眼偷偷覷向晏離和林玄塵,晏離老神在在地閉著眼,仿佛在聽一個遙遠的故事,而林玄塵面上也看不出什麽。林清內心哀嚎,暗嘆自己什麽時候才能達到他們那樣的涵養,泰山崩於前都能面不改色。

嚴時淵還在滔滔不絕地講千機老人的事跡,總結起來就是晏離的那句話:這老……老人家下山,準沒好事。如今她來天玄,眾人摸不清是什麽情況,只能嚴陣以待。

林清懷揣蘇滿星的傳訊符,猶豫著要不要把千機老人問他的話告訴長老們。可是,一來他身上有秘密——他並不是真正的那個外門雜役林清,自己是來自外界的幽魂這件事決不能讓旁人知道,萬一原身林清真的和千機老人是舊相識,說出來之後自己有很大可能會暴露;二來,“時間不多了,你有沒有做好準備”這句話所傳遞的信息實在有限,即便林清講了出來,只怕也沒什麽用。

既然天玄宗和千機門交好,天玄是否真的有劫難,難道不能等千機老人來了當面問她嗎?不比這樣猜來猜去好?

算算日子,送來拜帖的那幾個門派今日也該到了。

林清盤算完,覺得還是等千機老人來了看看情況再做打算。

這件事交代完,議事堂便沒林清和潘詠思什麽事了,潘詠思鬼鬼祟祟地將林清拉到一旁的角落,一展手中折扇,示意他看自己身上新衣,問道:“林兄,我這身怎麽樣?英不英俊?瀟不瀟灑?”

什麽千機老人,什麽沒影兒的傳說,在少年心中都沒有即將到來的心上人重要。

林清知道尹如綿今日會隨易驚寒一起前來,也知道好友不敢宣之於口的隱秘暗戀,於是十分捧場,鼓掌讚嘆:“好好好,英俊瀟灑迷人帥氣,世上再沒有比潘兄更有魅力的人了!”

潘詠思聽後果然信心大增,正自飄飄然,忽感背後一寒,不由縮了縮脖子,納悶地問林清:“你有沒有覺得好像有點冷?”

林清茫然:“沒有啊?你不會發燒惡寒吧?”

……

嚴時淵正詢問林玄塵的身體狀況,殷殷叮囑該如何調養內息,忽然發現他有些心不在焉,臉色還有些難看。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只見自己徒兒正和林清頭碰頭地挨在一起,嘀嘀咕咕不知道在說些什麽悄悄話。

沒什麽異常啊。

嚴時淵有些莫名其妙,問林玄塵:“我同你說話,你老看他們做什麽?——哎我話還沒說完呢,你去哪兒?給我回來!”

……

“是嗎?”潘詠思摸了摸自己的額頭,沒感覺到熱,於是又拿手背去貼林清的額頭,結果還沒挨上,就被人攥住了手臂。

“哎喲——”潘詠思吃痛回頭,發現是林玄塵,氣勢立刻矮了半截,“大大大大大師兄。”

林玄塵不著痕跡地插`在了兩人中間,面沈如水。

林清無語,方才他還誇林玄塵能泰山崩於前而面不改色,誰知他面色這麽快就崩了。林清拍了拍林玄塵的手背,示意他松手——你什麽修為潘詠思什麽修為,真不怕給潘詠思手臂掐斷啊?

林玄塵目光微微後掠,像是想觀察林清的神色,又很快收了回來,松了鉗著潘詠思的手。

潘詠思一退三丈,遠遠地逃開了,躲在角落齜牙咧嘴地揉著自己被抓疼的胳膊,一臉委屈。

“我……”林玄塵回身,剛想向林清解釋一二,便聽到守山弟子前來通傳:“稟長老,青山劍派掌門易驚寒、以及浩氣宗長老趙懷雲到了。”

謝無歡也收到了通傳,帶著眾人在正殿外親自迎接。

易驚寒他們來得很快,林清等年輕弟子在道旁躬身行禮。易驚寒帶著雪回風和尹如綿大踏步走向謝無歡,卻在經過林玄塵身邊時頓住了腳步。

雪回風看到林玄塵,瞳孔微微一縮,臉上露出驚訝的表情,隨即轉頭低聲向易驚寒道:“師兄,是……?”

易驚寒微一擡手,止住雪回風繼續說下去,只對林玄塵道:“擡頭。”

林玄塵直起身子,目光平靜地與易驚寒對視。

一旁的林清聽到動靜,也好奇地擡起腦袋看向林玄塵。林玄塵身形輪廓與林淵相似,那雙眼睛漆黑清亮,卻是像極了明柳。

易驚寒這是認出來了?

說起來,前些日子在青山劍派的時候,易驚寒就曾問過他,『你說,明柳為什麽要為你們擋天劫呢?』只怕那時候,易驚寒就懷疑林玄塵是明柳的孩子了,如今見了本尊,更是確定無疑。

不得不說,易驚寒師兄弟的眼神還是比晏離好多了。

晏離正跟在謝無歡的身後揣著手神游天外,忽然感受到林清半嘲不嘲的視線,立刻向他盯了過來。

林清連忙垂首站好,不敢再亂看了。

易驚寒並沒有與林玄塵說什麽,沈默片刻後便徑直走向了謝無歡:“謝兄,好久不見。”

謝無歡的視線不帶波瀾地自易驚寒手中佩劍上一掠而過,未做停留,然後自然而然地擡手一禮,笑道:“易兄別來無恙。”

一陣寒暄過後,眾人各自落座。浩氣宗長老趙懷雲率先道:“恭賀謝兄喜得愛徒,這位少俠端的是一表人才,前途無量啊。”

林清見他看向自己,便拘謹地朝他笑了笑。

趙懷雲對他的反應甚是滿意,又接著道:“我聽說,令徒林玄塵已經成功結嬰?如此天才,世所罕見,謝兄真是收了個好徒弟啊!”

林清:……

好吧,我是人才,他是天才,比不過。

林玄塵眼皮半垂,對趙懷雲的恭維連一個眼神都欠奉。

雲荼接口嘲道:“比不過你們浩氣宗教出來的好徒弟,在靈虛秘境中設陷阱害人,真是好手段吶。”

趙懷雲聞言面色一僵。

他今日來的目的與雲荼先前所料相差無幾,一是看看千機老人到底來幹嘛,二是想方設法和天玄宗消弭隔閡,化幹戈為玉帛。畢竟如今林玄塵結嬰,謝無歡也已出關——修仙界數來數去不過寥寥十幾個元嬰修為的尊者,天玄就占了將近半數,就算他們再怎麽不甘心,兩派實力懸殊也是無可辯駁的事,再鬥下去,只怕浩氣宗要吃大虧。

趙懷雲尷尬地笑了笑:“這其中只怕是有誤會。”

“哦?”雲荼目光灼灼,逼視趙懷雲,“什麽誤會?趙長老說來聽聽?”

“這……”

趙懷雲既然敢來,自然是提前編好了說辭。只是這說辭解釋起來,姿態難免會有些低聲下氣。浩氣宗此次確實是為求和而來,可又想維持前·第一宗門的尊嚴,不想在青山劍派面前丟了臉面。

他眼睛一轉,道:“眼下最要緊的還是謝兄的收徒大典,其他事都是小事。其中誤會,不如等儀式結束後我再向貴派解釋,如何?”

雲荼哼了一聲,雖有不滿,卻也沒再繼續糾纏。畢竟在這個節骨眼上,她也不想橫生事端。

雪回風輕笑了一聲,道:“謝掌門的收徒大典自然最要緊,不過眼下還有另一件事,我們不妨一起商討商討——聽說雲城屍傀再現,不知謝掌門對此怎麽看呢?”

謝無歡溫聲道:“我先前與小徒林清也探討過這個問題,我認為,普通的牽魂術師做不到如此地步,做下這一切的人是當年那個自稱傀儡師的人。”

雪回風長眉微挑:“可他不是死了嗎?謝掌門親眼看著他死的,就連靈魂都被林淵的真火焚燒殆盡。”

謝無歡道:“此人有諸多非常手段,是否被他僥幸逃過一命也未可知。”

雪回風輕輕蹙眉,和易驚寒相互對視了一眼。易驚寒沈聲道:“我師妹明柳之死與此人有諸多關系,青山劍派不會善罷甘休。”

謝無歡淡淡道:“這是自然,天玄上下也將全力找出此人,給明淵山莊,以及雲城百姓一個交代。”

趙懷雲不知道其中內情,聽著幾人對答一頭霧水,想要問個清楚明白,又怕多管閑事重新將眾人註意力轉移到自己身上,正躊躇間,聽到外邊又是一聲通傳:“掌門,各位長老,千機老人到了。”

林清精神頓時一振。

他起身跟著眾人來到殿外迎接,左等右等,終於等到兩人姍姍而來,後方跟隨那人五官精致,雙眸燦若寒星,正是林清相熟的蘇滿星。前方那人約莫七八歲大,身上的太極八卦道袍極為繁覆,幾乎將她小小的身子湮沒其中,白色長發披垂曳地,面上無喜無悲。

這是千機……老人?

林清眨了眨眼,不確定地想。

好像晏離長老確實說過千機老人容貌特殊,不過有說過她是七八歲女童的模樣嗎?

林清求證似的去看晏離,兩人目光在半空中一碰,晏離用眼神告訴他:“沒錯,這就是那個老怪物。”

林清默默收回目光。

“沒有時間了。”

林清腦中突然響起一道童稚空靈的聲音。他疑惑地擡頭四望,只見眾人包括謝無歡易驚寒都在躬身向那女童模樣的人行禮,看不出有人在同他說話。

他繼續轉頭,赫然看到千機老人正直直地望著他,瑩綠的眼珠發出琉璃般無機質的光澤,似空洞無物,又似極幽深。

她面上沒有一絲屬於人類的表情,甚至嘴唇一動不動,但林清仍清晰地聽到方才那道聲音繼續在腦海中響起:

“你是第幾次經歷這個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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