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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第 8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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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第 80 章

林玄塵一次撕下一點兒魚肉, 緩慢而小口地吃著那條烤魚。

林清感慨,不愧是名門出身的小少爺,就連餓極了的時候都這麽優雅。

他是第一次烤魚, 也想嘗嘗自己的手藝到底如何, 於是也伸手過去拈了一塊肉放進口中。

“啊呸!呸呸呸呸呸!”

林清的臉立刻皺成一團。

不僅難吃, 那股腥苦味還在口中經久不息, 歷久彌新,林清連“呸”好幾口, 邊“呸”邊奪過林玄塵手中烤魚,胳膊一揮用力扔了出去。

這玩意兒怎麽吃?

林清淚眼婆娑, 一半是苦的,一半是出於對林玄塵的愧疚——看把孩子給餓的,為了充饑連那種難吃的東西都開始下咽了。

他從袖子裏掏出幾枚野果,看起來像杏子, 聞著也十分香甜,本來是準備給林玄塵當飯後水果的, 現在不得不拿出來當主食了。

林玄塵兩只手捧著果子慢慢地啃,表情看起來和剛才吃烤魚時並沒有什麽不同,努力讓自己表現出一副林清給什麽他就吃什麽、不挑食好養活的樣子。

林清拿出果子也有點兒哄他開心的意思, 可現在林玄塵吃著香甜的果子也不見高興,眉目間仍是淡淡的哀愁, 他頓時心下惻然:

林玄塵本是天真爛漫的年紀, 昨天還在承歡父母膝下,不知愁為何物, 結果一夕之間家破人亡, 被他半哄半騙著在這荒山野嶺間游蕩,淪落到食不果腹、覺不安眠的境地, 實在可憐。

林清希望他開心,哪怕是暫時的也好。於是絞盡腦汁思索著哄小孩的招數,忽然想到了什麽,從懷中掏出一樣東西,包在掌中神神秘秘地對林玄塵說:“看,這是什麽?”

林玄塵側頭看去。

手掌打開,裏面是林清從明淵山莊撿來的那個木偶人。

林玄塵楞了一下,伸手想要接過,林清卻又收了回去:“它現在受了點傷,不過放心,我馬上就修好它,讓它陪你玩,好不好?”

林玄塵點了點頭,道:“好。”

聲音軟軟糯糯,眼神裏也有了光亮。

林清神色也跟著亮起來,只覺得林玄塵小時候怎麽這麽乖、這麽可愛,雖然表面看上去和人不熱絡,實則好哄得很,簡直和大師兄一模一樣。

隨即又搖頭失笑:這不就是大師兄?

想到大師兄,忽的一怔:也不知道他在那邊怎麽樣了。

明知道這裏的數月光景也不過是那邊的彈指一瞬,大師兄現在必然還跟他離開時一樣,正好好地待在床上睡覺,可仍忍不住擔心,會不會出什麽意外。

畢竟現在他正陷入走火入魔之中,思維混亂,隨時都會有危險。

林清心中忽然有股說不出的煩悶焦躁。

“你怎麽了?”

林玄塵歪著頭打量他,眼神中滿是探究。

“嗯?”

林清這才意識到自己方才居然盯著林玄塵出了神,於是對他笑了笑:“沒什麽。”

林玄塵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些什麽,可最後還是垂下了雙眼,沒再多問。

林清註意力已經回到了手中木偶人上。

原本的木偶人十分精致,身著華美衣裳,眉目宛然,顧盼神飛;而如今衣衫沾染了灰塵,四肢殘缺,失去了靈識,五官也不再靈動。

他想著,既然是修覆,首先便是要重做四肢——

於是尋了截樹枝,比劃著折成三段,用來做木偶人缺失的兩條腿和一只手。折好之後,取出匕首就著火光細細刻削打磨。

林玄塵就抱膝坐在他身邊,靜靜地看著。

一時間,萬籟俱寂,只餘木柴燃燒的輕微“劈啪”聲。火光躍動,點點迸濺的火星如一只只蹁躚的蝶,落在地上,棲成灰白的餘燼。

木偶人關節靈活,四肢零件眾多,林清削鑿了半天,才堪堪做出一段上臂的雛形來。他輕輕舒了口氣,正打算抖一抖身上木屑,忽覺左臂微沈。

林玄塵靠在他的手臂上,就這麽坐著睡著了。

林清動作一頓,連呼吸都不敢大聲了。

枕在臂膀上的腦袋很輕,從自己的視角看過去,只能看到他烏黑的發頂,小小的脊背因為這個別扭的姿勢而稍稍彎曲,看起來不太舒服。林清用另一只手扶上去,左臂慢慢挪動抽離,想讓林玄塵仰躺到懷中,睡得更舒服點兒。哪知剛一動,林玄塵眉頭就皺了起來,發出一聲模糊的夢囈,隨後雙手一擡,牢牢抱住了林清的胳膊。

林清不敢再動,脊背和胳膊維持一個姿勢,整個人定成一尊石雕。

如此,僵持了不知多久,林清料想小家夥應該睡熟了,再度想要動作,忽覺有溫熱的液體透過衣袖滲了進來。

林玄塵在哭。

可他哭得如此無聲無息,仿佛就連淚水也不敢驚擾別人,只在黑暗中慢慢蜿蜒。

林清心頭微震,他頭一次意識到,也許,這孩子早就察覺出了端倪,只不過不願說破罷了。

……

天剛蒙蒙亮,林清背倚大樹正熟睡,懷中林玄塵卻被啾啾鳥鳴聲給驚醒了。他意識尚不清醒,只感覺周身環繞著令人心安的氣息,恍惚中以為身邊是母親,腦袋便自然地在那人身上蹭了蹭,然後才迷蒙地睜開眼睛。

入目是一張十分好看的少年人臉龐,雙目輕闔,睡得正香。而自己則被橫抱在懷中,腦袋枕著對方臂彎。那人另一只手支頤,撐住微低下來的頭顱,寬大的衣袖順勢滑落,堆疊在自己身上,宛如覆了層薄被。

林玄塵怔忪了片刻,意識慢慢回籠。

有一縷發絲從林清鬢角散落下來,隨著山間清風微微飄拂,晃動在林玄塵眼前。林玄塵目光順著發絲向上,凝視著林清的臉。天光尚不透亮,這使得林清五官看起來略有些模糊,但即便這樣,林玄塵也看到了他眼下那一圈淡淡的黑青,在他白皙的皮膚上分外刺眼。

林玄塵擡手想摸,在堪堪要觸到他眼睛的時候,又倏地縮了回來。他想了想,輕手輕腳地從林清懷中起了身,然後向林中深處走去。

過不多久,林清也醒了。他睜開眼,看著空蕩蕩的懷抱,驀的一驚:林玄塵呢?

他站起身,環顧周遭。透過林葉間隙灑下的日光有些耀眼,昨晚的篝火已經熄滅了,只剩下一堆灰燼,飄出渺渺細煙。

到處不見林玄塵的身影。

林清幾乎兩天兩夜沒有合眼,直到昨晚後半夜才入睡,哪知竟一下子睡這麽沈,人什麽時候不見了都不知道。

他一顆心提到了嗓子眼,經過兩天相處,他知道林玄塵聽話懂事,斷不會無緣無故一個人亂跑。

在他睡著期間究竟發生了什麽事?難道是有人神不知鬼不覺地出現,帶走了林玄塵?

天大地大,他該到哪兒去找人呢?

正自焦急,忽聽得身後一處灌木叢傳來簌簌的動靜,林清扭頭,就看到林玄塵出現在樹叢後,艱難地想分開攔路的橫枝藤蔓往這邊來。但他懷裏抱著什麽東西,騰不出手,偏那樹枝又纏得緊,無論怎麽掙紮都過不來。

林清:“……”

他又好氣又好笑,剛還在想林玄塵聽話懂事不會亂跑呢。

不過這樣也好,看著總算是有了幾分小孩子的活潑調皮,如果老像昨天那樣悶著,那才讓人擔憂。

林清走過去,把林玄塵從亂枝纏繞中解救出來,然後蹲下身,一邊摘去粘在他頭上的雜葉,一邊溫聲道:“跑哪裏玩去了?”

林玄塵沒有說話,雙臂向前一送,露出懷裏抱著的一堆野果。

林清:“你去摘果子了?是不是餓啦?跟我說一聲,讓我去弄吃的就好。”

林玄塵搖了搖頭,雙臂再次向前,看著林清,道:“給你。”

林清一楞:“給我的?”

林玄塵點頭,脆生生道:“大哥哥這兩天很累吧?我想讓你多睡一會兒,就沒吵醒你。我剛才已經吃過了,這些都是給你帶來的。”

“啊……”

林清心中熨帖,又泛起一陣酸軟。他看著林玄塵純然明凈的雙眼,多想就這樣一直陪著他,陪他長大,保護他不受那些風雨磋磨。

可惜,他不能。

林清指尖不自然地蜷握了一下,虛虛籠住了自己的掌心——他和幼年的林玄塵本無相遇的機會,是《仙途》帶他穿過了時空的罅隙,送他來到這裏。就像在雲城和少年林玄塵相遇的那次一樣,不知什麽時候自己就會突然離開。

這時光不屬於自己,隨時都有可能被收回,他又怎能做得了主?

林清心情突然低落,他垂著頭,無言地將果子接過來,一一收好。

林玄塵察言觀色,以為自己哪裏做錯了,內心惴惴不安:“你是不是不喜歡我亂跑?我,我以後不會了,你別生氣。”

林清驚異地擡頭,他沒想到這孩子竟這麽敏感,忙露出笑容:“沒有,我沒生氣。你想去哪兒都成,只要跟我說一聲……”

說到這裏,忽然想起來當初自己離開都沒有跟少年林玄塵說一聲呢,害他一直在破廟裏等著自己,於是底氣漸弱,聲音也漸低“……說一聲就好。”

林玄塵自無不聽,連忙點頭:“嗯!我記住了。”

林清心底愧疚更盛。

愧疚之下,總覺得林玄塵瘦了不少,臉頰似乎沒之前那麽圓潤,下巴也變尖了,看起來十分惹人憐惜。

四歲的孩子,正是長身體的時候,怎麽能只吃野果呢?還是得去有人煙的地方正經吃飯啊。

他仔細回憶了一番附近哪裏有村落鎮子,選定方位後對林玄塵伸出手:“我們走吧。”

經歷了一次“跟丟”、一次“亂跑”之後,林清心有餘悸,生怕真出了什麽岔子,於是便想牽著他的手走。

——當然,能抱著最好,這樣走得也快些。但誰讓林玄塵不喜歡讓自己抱呢。

伸過來的手五指修長,指尖瑩潤,分外好看。林玄塵擡手去夠,可惜身量太矮,手又很小,只堪堪握住了林清兩根指尖。

林清反手一勾,將林玄塵的小手勾在掌心裏,牽著他向前走去。

……

手被人牽著,連日來的空茫淒惶似乎也被驅散了一些,一顆心有了依憑之處。林玄塵內心生出小小的希冀:他是不是願意接納我,帶我一起走呢?

林清步伐不快,林玄塵不用太吃力就能跟得上,他甚至還有餘暇去偷偷打量林清。

林清不說自己的身份,林玄塵就不問,可又實在忍不住好奇,所以便私下猜測,不知不覺間,這也變成了一種樂趣。

明淵山莊與天玄宗交好,林玄塵一眼就認出了林清衣飾上的天玄雲紋,知道他是天玄宗的人;又因為母親很信任他,推測應當是與父母熟識之人。

——除了晏離叔叔,父母在天玄宗還有哪些熟識的人呢?

對了,還有晏離叔叔的師兄。雖然自己沒見過,但聽父母談起過,似乎是天玄宗的掌門。

不過……這個白衣哥哥看起來很年輕啊,應該不會是天玄宗的掌門吧?

林玄塵苦苦思索,無意間一擡頭,忽然發覺似乎有哪裏不太對勁:

他們不是要去西邊的古樹那裏嗎?怎麽現在在朝北走?

林玄塵仰頭看了林清一眼,卻沒有從他臉上看出什麽端倪。

隨著兩人繼續向前,林木愈加稀疏,農田開始出現。走在田間的阡陌小道上,林玄塵心中忽然惴惴,呆呆地想:為什麽在朝人煙聚集的地方走?

他果然還是要把我送給別人嗎?

林玄塵有些邁不動步子了。

林清發覺林玄塵走得越來越慢,自己牽著的小手似乎也有些發涼,於是停下來問他:“累了嗎?”

林玄塵沒有說話,低著頭反覆磋磨著腳下一個無辜的小土塊。

林清屈膝半蹲,歪頭去看林玄塵的臉,卻見他雙唇緊抿,眼眶微紅,一副想哭又硬生生給忍住了的神色。

林清眉頭一皺,雙手捧著他臉頰輕輕擡起他的臉,關切地打量著:“你哪裏不舒服嗎?”

林玄塵抽了抽鼻子,委屈地小聲道:“我們、我們不是還要去看古樹和發光的蝴蝶嗎?”

“啊?”林清一楞,“要看的啊。”

說完忽然反應過來,這小家夥是不是發現我拐路了啊?

之前問他的時候還一副不感興趣的模樣,原來心裏還是想看的嘛。

林清莞爾:“現在只是帶你去吃飯而已。”

林玄塵擡眼看他,漆黑的眸子裏氤氳著淚水:“真的嗎?不騙我?”

林清有些好笑地輕輕捏了捏他的鼻尖:“真的。騙你是小狗。”

他伸手一攬,將林玄塵攬坐在自己臂彎,然後起身:“我們先去吃好吃的,再去看發光的蝴蝶,好不好呀?”

林玄塵遲疑著,雙手環住了林清的脖頸,然後點了點頭。

他心下稍安:至少,在看到發光蝴蝶之前,他應該不會被拋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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