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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第 6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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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第 65 章

二樓觀戰的明柳見此情景, 抓著欄桿的手猛地一緊,喃喃道:“是什麽時候……?”

林清也在想這個問題:謝無歡是什麽時候中了魂絲?

瓊玉樓開在城中最熱鬧的街上,小伍守在門口, 每天從他面前經過的行人不知凡幾, 卻只有進過瓊玉樓的人才會中招, 由此看來, 小伍若想對人種下魂絲,必須要有近距離的接觸。

可是今天小伍沒有近身他們任何一個人的機會。

那就是之前?

林清驀然想起昨晚進瓊玉樓之前, 醉漢鬧事的那場風波,那時候謝無歡扶了摔出去的小伍一把。

難道那時候他就已經下手了?

可惡, 當時謝無歡他們還沒有懷疑到小伍身上,所以沒有防備,沒想到就這麽中了招。

樓下,原本正與晏離對峙的小伍目光一動, 落在了林淵隱在袖中的右手上,而謝無歡在魂絲的牽引下, 隨著他的動作同步轉頭,兩人一起面朝林淵。

小伍微微揚起下巴,眼神挑釁:“你動一下, 我就擰掉他的頭。”

林清看著這人天真又殘忍的神態,不由倒抽了一口冷氣。謝無歡中了魂絲成為傀儡, 他原本是不怎麽擔心的。此前林淵輕易就燒斷了崖下洞窟中屍傀以及明柳的魂絲, 如今再燒斷控制謝無歡的魂絲,想來也不是什麽難事。

只是沒想到經歷過昨晚之後, 小伍也知道了林淵的厲害, 時刻提防著他出手,林淵稍一動作他便註意到了, 立刻拿謝無歡的性命作要挾。

林淵盯著小伍,目光如淬寒冰。即便現在還沒有進入元嬰境,他的威壓已相當懾人,林清僅僅是被視線的餘光波及,也覺脊背生寒。

但小伍卻好像一無所覺,他意態閑適地沖晏離擡了擡下巴,示意他去開門。

晏離雙拳捏得死緊,眼中憤恨似要噴出火來:“你以為你能全身而退?”

小伍笑起來,漫不經心道:“不然就試試咯,看是你們的動作快……”

正說著,手指猛地向後一扯,謝無歡的一只手臂立刻被無形的力量拉拽著向後彎折,“哢嚓”一聲後,又軟軟地垂下來,顯然是斷了。

然後才是慢悠悠跟上來的後半句:“……還是我的動作快。”

林清沒想到他會毫無預兆地猝然發難,眼睛都不眨一下地卸了謝無歡一條手臂,不由頭皮陣陣發麻。

明柳驚得“啊”了一聲,眼裏瞬間湧出一層淚霧。

晏離臉色也變了,他心裏再不願意,也只能咬著牙揮手解開瓊玉樓大門上的禁制,眼睜睜地看著小伍引著謝無歡向門口走去。

眼看小伍就要走出這個大門,卻忽然停住了腳步。他轉過身,狐疑地看向謝無歡。

謝無歡微微垂著頭,一動不動,看不出有何異常。

小伍蹙了蹙眉,眼睛緊盯著他,又倒退著向門口的方向走了一步,然後臉色驀地一沈,翻手取出一枚鈴鐺,向上拋去。

明明都能走出去了,為什麽又突然停下來?

而且,自被識破偽裝以來,小伍始終神色自如、游刃有餘,仿佛一切都在他的掌握之中,林清還是第一次見他變了臉色,心道:難道發生了什麽他預料之外的事?

林淵和晏離戒備地看著小伍的一舉一動。

洞窟中拿到的攝魂鈴已被燒毀。而小伍拿出的鈴鐺與原先的攝魂鈴外觀相似,形制卻更為古樸繁覆。那鈴鐺懸浮在半空,無風自動,卻沒有發出半分聲響。

在旁人聽不到的鈴音牽引下,謝無歡緩緩擡頭。一個紅點自他耳後發芽,紅色的紋路似有生命般在他白皙的肌膚上蔓延,爬滿了半邊頸項及面頰,仿佛給他戴上了半張鏤空的紅色面具。

那場景看起來既詭譎,又說不出的綺麗。

晏離怒道:“你對我師兄做了什麽?!”

小伍一言不發,只是不住地催動攝魂鈴。

謝無歡眉頭漸漸擰起,良久,緩慢地向前踏出一步,卻在將要踏出第二步時又停住了。

攝魂鈴搖動得愈加劇烈。

謝無歡眉頭蹙得更緊,臉色蒼白,額頭滲出細汗,卻始終沒再動一步。

明柳一直屏息凝神地看著,此時見到謝無歡的情狀,忽然想到了什麽,驀地張大了雙眼,急聲道:“快,快!無歡哥哥正和鈴聲抗衡……”

她曾經也被攝魂鈴控制,也試圖抵抗過鈴聲的牽引,所以看出來謝無歡正在和攝魂鈴抗衡,而小伍已漸漸控制不住謝無歡了,現在正是出手的絕佳時機!

她話還沒說完,一條烈烈燃燒的火龍已驀然自林淵背後顯現,帶著炙熱的氣流疾速盤旋而上,一口吞掉了懸在半空的攝魂鈴。

與此同時,林淵已瞬息來到小伍面前,五指狠狠攥著他的脖子,將他提了起來。小伍目光轉到林淵臉上,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麽,但隨著“哢吧”一聲響,林淵手上用勁,已捏斷了他的頸骨。

一切都在電光火石之間發生,從明柳出聲到小伍脖子被捏斷,也不過一眨眼的功夫而已。林清眨了眨眼,尚有些反應不過來:這就……完事了?這麽快?

頸骨折斷後,小伍頭顱不受力地向旁一歪,眼睛朝向了謝無歡的方向。

那邊,攝魂鈴被火龍吞沒後,謝無歡臉上紅痕消褪,渾身登時一松,向後踉蹌了一步,被趕至身邊的晏離接在了懷中。

“師兄,師兄!”

明柳也翻身下樓,撲到謝無歡身邊:“無歡哥哥,你怎麽樣了?”

謝無歡虛弱地張開眼睫,看到的就是小伍委頓在地、面朝自己雙目圓睜的景象。他心下似有不忍,垂下了目光。

那條火龍仍在眾人頭頂盤旋,幽幽赤火映在小伍眼中,竟好似他眸光在微微閃動。

這時,火龍忽然化作數道流火呼嘯著墜地,砸向小伍的屍體,落地的瞬間火焰高漲,將小伍的屍體整個圍困其中。

明柳被嚇了一跳,看向林淵:“怎麽了?”

林淵眉頭緊鎖:“他還沒死。”

明柳:“什、什麽?!”

烈火向中心收攏,最終在小伍屍體的上方聚成了一個人形的虛影。那虛影驚慌地在烈烈焚燒的火光中四處掙紮,企圖掙脫出去,但烈火好似囚牢,緊緊地鎖住了那道人影,使它掙脫不得。

明柳有些害怕的向後退了一步,林淵看了她一眼,伸手將其拉至身後,擋住了她的視線。

漸漸地,虛影的掙紮轉為痛苦的哀嚎,明明是沒有聲音的,但林清耳邊卻仿佛聽到了淒厲的尖嘯。虛影越縮越小,最後孤註一擲般裹著一身怒張的火焰沖向林淵,那猙獰的表情仿佛帶著無邊恨意。

但還未接近時,火焰便倏地燃盡,而虛影也化為了一縷青煙,消弭於無形之中,連絲灰燼都沒留下。

林淵漠然地看著這一切,目光冰冷,不帶絲毫溫度。

林清咕咚咽了口口水,心道:好、好補刀,不愧是你,林淵!不過,這人燒得魂都不剩了,應該不至於還能搞事吧?

或許,之後雲城出現的屍傀與小伍無關?

謝無歡閉了閉眼,口中吐出一聲幽長的嘆息。

晏離猶自忿忿:“師兄,這人竟敢傷你,死不足惜,你不用為他難過。”但一看到謝無歡蒼白的臉色,他便不敢大聲了,聲音越來越小,變成自言自語的嘀咕,“就因為你老這麽心軟,師父才讓你出來歷練的,這麽久了你倒是改一改啊……”

正說著,就見謝無歡忽然彎腰,自小伍燒毀的衣物中撿起了什麽東西。

林清不由“咦”了一聲,那東西不是別的,正是晏離給他的那個小木偶。只是木偶現在顯然還未註入靈識,看起來呆呆板板,毫無生氣。

謝無歡垂眸註視著那木偶,分辨不出臉上表情。

晏離一把將其搶了過來:“師兄,我來處理這個東西。”

謝無歡點了點頭:“好。”

……

“有仙人降臨本城,找到了城中失蹤者的下落、解決了隱在常人中的殺人惡魔、解救了瓊玉樓整樓的姑娘”,這條消息傳遍了城鎮的每個角落。哪怕絕大部分人都沒見過這些“仙人”長什麽樣,但仍不妨礙他們把故事說得繪聲繪色,仿佛與有榮焉。

而作為事件中心的瓊玉樓更是成了熱點中的熱點,每日訪客絡繹不絕,前來瞻仰仙人遺跡。李媽媽頭腦靈活,當即請了說書先生來編……來講這個故事,這下更是吸引了眾多顧客。

“話說那日瓊玉樓中邪氣沖天,黑霧繚繞,四位仙人在天上見此情景,當即乘鶴而來,收伏邪祟……”

底下眾人聽得入迷:“哇!”

“……諸位請看,那裏就是仙人與邪祟鬥法留下的痕跡!”說書先生伸手指向堂中一根被火熏得表皮焦黑的柱子。

底下眾人驚嘆:“謔!!”

二樓包廂,明柳跟著樓下眾人一起驚嘆鼓掌:“好!!”

晏離無語:“這都演來哄下邊那些人的,怎麽你也跟著起哄鼓掌?”

明柳怒道:“演的怎麽了?講得很精彩啊,我就喜歡聽!”

她素來喜歡這種闖蕩冒險的故事,雖然說書先生講得是她親身經歷的事,但內容跟她的經歷不能說一模一樣,只能說毫不相幹,所以還是聽得津津有味。

只是謝無歡需要休養,林淵不喜熱鬧,她只能拉著晏離一起來聽。

晏離“嘁”了一聲:“這算什麽精彩?我和師兄在幽州城遇到的事才叫精彩呢。”

明柳立即兩眼放光,豎起了耳朵:“是嗎是嗎?有多精彩?快給我講講。”

於是,這兩日,明柳總是纏著晏離給她講故事。

這天,兩人又並肩坐在屋頂上,嘰嘰咕咕地從黃昏講到了月上梢頭,直到晏離被謝無歡有事叫走了,兩人才散。明柳蹦蹦跳跳地往自己房間走,發現有個人影坐在廊下,一身黑衣幾乎與夜色融為一體,背影看起來有種難言的寂寥。

是林淵。

明柳停下來與他說話:“你怎麽一個人坐在這裏啊?”

林淵轉過頭來,瞧了她一會兒,又斂下眸光。

如果謝無歡在這裏,肯定能看出林淵“情緒不佳”,但明柳顯然沒有這等本事,她站了一會兒,沒有等到林淵的回答,也沒往心裏去,道了聲“嗯…那我走啦”便要離開。

身後傳來林淵淡淡的聲音:

“過來。”

明柳不明所以地走回林淵身邊,問:“怎麽了?”

但林淵又不說話了。

良久,他才開口:“你和晏離,你們說了什麽?”

明柳:“他給我講故事來著。”

林淵:“什麽故事?”

明柳神色一亮,似乎是沒想到林淵竟也喜歡聽故事。於是往林淵身邊一坐,熱情地講起了晏離告訴她的事:

“晏離說,他去過西邊的深海,那裏有一種魚,長得像座小島那麽大……”

她仿佛深得說書先生真傳,邊講邊比劃,抑揚頓挫引人入勝。

林淵靜靜地看著她,臉上沒有絲毫不耐,眼神柔軟得像春日初融的雪水,清澈中帶著暖意。

明柳:“我講完啦。”

然後眼巴巴地看著林淵,似乎是在期待他的反應。

林淵斟酌著開口:“你喜歡這些?”

明柳點頭:“很喜歡。”

林淵:“你還喜歡什麽?”

明柳想了想,一一列舉:“糖葫蘆、叫花雞、炒栗子、我的碎夢劍……”

林淵打斷她:“人呢?”

聽到這裏,林清差點笑出聲,鬧半天原來是林淵吃晏離的醋了,拐彎抹角地想要問明柳的心意。

明柳:“啊?你問我喜歡什麽人嗎?”她又一一列舉,從師父、大師兄一直說到八師兄,謝無歡、晏離甚至瓊玉樓的紅袖姐姐李媽媽,都沒說到林淵。

林清都替她著急了,你追在林淵身後那麽久,現在多好的告白機會,快把握住啊!

“那,我呢?”

林淵註視著明柳,漆黑深邃的雙目中瀲灩著溫柔的月光,他的聲音很輕,但脊背卻是與聲音和眼神全然不符的緊繃。

手拿劇本的林清默默吐槽:這位莊主,請你不要緊張,明柳是你官配的夫人,她肯定鐘情於你啊。

明柳熱情地撲到林淵身上,抱著他一只胳膊晃啊晃地撒嬌:“當然喜歡啊,我最喜歡林淵了……”

林淵緊繃的脊背慢慢放松下來,他臉上露出點難得的笑意,伸手想要去撫明柳的頭發,就聽明柳繼續道:“……從小就喜歡。”

林清:看吧看吧,她“最”喜歡你,而且從小就喜歡——等等,“從小”?明柳小時候就認識林淵嗎?

林淵的那只手頓在半空,表情是和林清如出一轍的困惑:“從小?”

明柳道:“嗯,很小很小的時候。那時,我父母尚在,他們帶我去外祖母家省親,不料半路下起了雪,山道路滑,馬車側翻摔下了山,我父母都……而我被娘親護在懷中才僥幸生還。可是,山谷中滿是大雪,娘親的身體越來越冷,我也越來越冷,更糟的是,血腥味引來了狼群……”

林淵的表情先是茫然,然而隨著明柳訴說,神色越來越僵硬。

明柳:“……就在我又冷又怕的時候,你出現了,趕走狼群,帶著我離開山谷,來到一處村莊,把我放在村口一棵柳樹下……”

林清聽得人都傻了,原來是林淵把明柳放在柳樹下的??

不過,那時候明柳還是個嬰兒吧?這她都記得?記得林淵的臉,並且一直記到了現在?

林淵面色也頗為古怪:“你是說,當日那個將你撿走的老人,是你師父?他……”

他一時不知該怎麽形容。

明柳接道:“他穿的粗布麻衣,背著一個酒葫蘆,頭發胡子亂糟糟的,看起來就像是村裏一個普通的老人家,是不是?”

她這麽一說,林清忽然想起來,他在靈虛盛會上見過青山劍派的男劍修們,的確是個個衣著樸素,不太修邊幅。

至於女劍修,他見過的明柳和尹如綿兩個人倒是極為精致。只是不知道只她們兩個如此,還是女劍修普遍比男劍修更註意形象。

明柳說完往事,神色輕松:“雪地裏,我期盼有個人能救我,你就出現了;之後我一直盼望著能再見到你,結果第一次下山就遇到了。天道真的很眷顧我。”

林清覺得這點有待商榷。他很難讚同“幼時父母雙亡、長大後家破人亡”算是天道眷顧。

不過林淵和明柳倒是挺有緣分的。他這樣想著,一擡眼看到林淵僵硬的臉色,忽然後知後覺地意識到一件事:如果事情是這樣的話,那明柳對林淵就不是一見鐘情,也很難說的上是日久生情。

她可能只是單純地想要見到幼時救過自己一命的人。

這……好像有點尷尬。

……

自那日以後,林淵又變回了原本冷冰冰的樣子。

遲鈍如明柳也感覺到了這股低氣壓,也隱約察覺到是和自己有關。她每日想盡法子去逗林淵開心,但林淵始終有意無意地避著她,讓她渾身的解數都落了空;直白地去問,結果也只得到“不關你的事,是我自己弄錯了”這樣的回答。

向來在哄人開心方面很有一手的明柳一時也無計可施。

謝無歡此前受了傷,一直在客棧中休養。手臂上的傷倒是早好了,但不知是不是因為強行掙脫攝魂鈴的控制,傷了神魂,精神一直不大好。

這日精神終於好了些,又聽說隔壁鎮子上有廟會,便提議帶明柳前去逛逛。

明柳和晏離自然欣然同意,林淵本不欲同去,被明柳強行拉去了。

春日風暖,廟會上商販雲集,游人如織。明柳在一個賣面具的小攤前駐足,假裝很感興趣地挑挑選選,然後偷偷向後瞥去。

林淵隔了一段距離落在後面,即使是身處熱鬧的廟會中,依舊神色漠然。滿街繁華如同光影,穿過之後不留半分在他身上。

看起來挺落寞的。

明柳輕咬下唇,覺得頗為棘手:“廟會明明這麽好玩,怎麽他還是這麽不高興?”

“姑娘,買一個吧,很便宜的。”攤主笑著對明柳道。

明柳低頭一看手中的狐貍面具,眸光一轉,計上心來。

付過錢之後,明柳將面具戴在臉上,借著熙攘人群的掩映悄悄繞到林淵身後,準備嚇他一嚇。

林淵正蹙著眉,目光在前方逡巡著什麽,冷不丁身旁跳出一只笑瞇瞇的狐貍臉。

狐貍踮著腳,湊近了去嚇人:“鏘鏘~”

林淵一怔,轉頭,“你……”

兩人的臉一下距離極近,林淵的鼻尖幾乎要從明柳的狐貍面具上擦過。

四目相對,呼吸相聞。

“嗚哇!!”

想要嚇人的明柳反倒被嚇了一跳,條件反射地向後退,然後便不知絆到了誰的腳,直直向後跌去。

林淵一驚,忙伸手去撈,卻撈了個空。

明柳已被另一只手給扶住了,那人腳尖一轉,帶著她避開另一個反應不及差點撞上來的行人,來到人比較少的路邊。

待到站穩之後,那人曲指去彈明柳的額頭,指蓋敲在薄薄的木質面具上,發出輕聲脆響:

“這麽不小心。”

言語動作都帶著說不出的寵溺和親昵。

林清心道:這人誰啊。看衣著打扮,似乎是個貴公子,難道是什麽光天化日調戲良家婦女的登徒子?可真夠有膽的。

而一旁的林淵面上早已籠上一層寒霜。他一把揮開那人的手,將明柳扯至自己身後,漆黑的眸子冷冷地盯視著對面那人,滿是敵意。

然而沒想到,明柳竟從林淵身後跑了出來,一下撲進那人懷中。她掀開面具,一臉欣喜地道:“三師兄,你怎麽來啦?”

林淵聞言楞住了。

林清也有些楞,這個衣飾看起來十分精致華貴的人,竟是青山劍派的男劍修??

被明柳稱為“三師兄”的那人意味深長地看了林淵一眼,調侃道:“再不來,我們小柳兒恐怕就要被人給拐走啦。”

明柳不解其意。不過她更關心的是另外一個問題:“大師兄呢?大師兄還不知道我偷偷下山的事吧?”

她很快就知道了答案。

不知何時一道無法言說的威壓籠罩著這裏,原本熱鬧喧嘩的街巷變得悄然無聲。長街盡頭出現了一個身材高大的青衫男子,那人氣質淩厲逼人,隨著他一路走來,街上眾人只覺一股寒意直紮進骨髓,盡皆避讓。

青衫男子一路走到明柳面前,垂眸看她,淡聲道:“玩夠了沒有?”

明明語氣平緩,不疾不徐,卻又帶著慣於發號施令的威嚴,不容置疑。

明柳垂著頭從三師兄雪回風的身後走出來,兩只手緊張地絞著自己的衣帶,訥訥道:“大師兄……”

來人正是明柳的大師兄,青山劍派的首徒易驚寒。只是青山劍派掌門在外雲游,鮮少回山,已經將青山劍派全權交給易驚寒掌管,所以易驚寒名義上是首徒,實際卻相當於是青山劍派的掌門了。

林淵微微蹙眉,上前一步,無聲卻堅定地與明柳站在一起,渾身氣勢竟絲毫不輸於易驚寒。

雪回風見此略一挑眉,表情微訝,隨即玩味地勾起嘴角。

易驚寒半擡起眼皮,面無表情地看向林淵,兩人四目相對,氣氛一時微妙地緊繃起來。

明柳夾在中間,不知所措地看了看易驚寒,又看了看林淵,不敢說話。

“易兄。”便在此時,一道溫潤清雅的聲音插`了進來,打破僵局。先前身在別處的謝無歡帶著晏離自人群中邁步而出,向易驚寒拱手行了一禮。

見是謝無歡,易驚寒面上表情略有和緩,還了一禮:“謝兄。”

明柳也像是看到了救星,眼巴巴地叫了聲“無歡哥哥”。

謝無歡笑著對她略一頷首,便又望向易驚寒:“易兄來此,可是為了明柳姑娘?”

易驚寒道:“不錯,我來帶她回青山。師妹頑劣,想必給謝兄添了不少麻煩,這些天承蒙謝兄照顧了,易某銘感於心。”

謝無歡道:“哪裏哪裏,我才要多謝明柳姑娘幫忙才是。多虧有她,我們才這麽快抓住了在此作惡的邪修。”

他眼角餘光瞥見明柳一直在無聲地給他做著口型,說“我”“不”“想”“回”“去”。謝無歡頓了頓,又道:“明柳姑娘聰毅果敢,少年英才,實在是不可多得的助力,我冒昧邀請了她與我們一同游歷。易兄可否容她遲些時候再回去呢?”

明柳聞言感激得眼淚都快出來了。

易驚寒睨了明柳一眼,不辨喜怒。他道:“謝兄擡愛。只是易某今日必須帶她回去,個中緣由不便細說,抱歉。”

他這麽一說,謝無歡便明白是和明柳的那個“命裏劫數”有關了。既如此,他也不便再多說什麽,只能向明柳輕微地搖了搖頭,表示自己無能為力。

明柳委屈地一撇嘴巴,眼淚立刻啪嗒啪嗒地掉下來。她垂著淚看向易驚寒,易驚寒冷酷嚴肅,不為所動;又看向雪回風,雪回風苦著臉一攤手,表示自己也沒辦法。

明柳最後看向林淵,向他伸出手:

“林淵……”

林淵下意識地抓住了她伸過來的手。

他緊盯著明柳,眉頭緊鎖,薄唇幾乎抿成了一條直線。他知道明柳這一去,很可能一輩子再也下不了山了。但易驚寒身為大師兄,帶師妹回山,天經地義,合情合理,他又有什麽資格有什麽立場去阻止呢?

更何況,這關乎明柳的安危,易驚寒的做法,未必便有錯。

最後,他只能閉了閉眼,頹然地松手。

……

明柳剛回到青山便被易驚寒禁了足,勒令她在房中閉門思過,三月不得出門。明柳在房中生了會兒悶氣,忽然想到什麽,在地板上敲敲打打,隨後揭起一塊地磚,取出壇酒來。

她拍開封泥,也不嫌臟,直接將嘴對準壇口,咕咚咕咚灌了小半壇,然後猛地嗆咳出來,辣得她直掉眼淚。

師父愛酒,還贈了明柳一壇。她此前一直留著沒喝,直到在瓊玉樓才第一次喝酒,只覺得甜甜的,微醺,但不醉人,卻不知道瓊玉樓給她喝的都是極淡的果酒,現在灌了半壇師父珍藏的烈酒,直辣得整個人幾乎都要燒起來。

然後瞬間上頭,發起了酒瘋,一把攥住桌子邊緣,掀了出去。

等易驚寒過來的時候,明柳房中已經聚集了好幾個師兄,其中就有六師兄雲思明。他私自帶小師妹下山,已經被易驚寒給罰了一頓,身上的傷還沒好;現在負責看管明柳,卻又一時不慎讓她鬧了這麽一出,現在見到易驚寒,整個人都是抖的:

“大大大大……大師兄。”

旁邊老七和老八嘀嘀咕咕:

“小師妹這下慘咯,肯定要被大師兄打一頓。”

“打一頓能好?我看得打兩頓。”

易驚寒看著滿屋的狼藉,臉色鐵青地向明柳走去。

明柳已經醉得不省人事,仰面躺在床上,身上胡亂搭了條被子,卻有一條腿掉了出來,搭在床沿上,易驚寒還未靠近,便聞到了她滿身的酒氣。

簡直不成體統。

易驚寒正要發怒,卻看到明柳掩在面上的袖子洇濕了一大塊。他俯下身,輕輕拿開她的手,見到紅腫的雙眼和鼻頭,以及滿臉淚痕。

那股火突然就發不出來了。

他輕嘆了口氣,抱著明柳往床裏放了放,又將被子蓋好。

老七老八目瞪口呆。

易驚寒沈下臉:“都站在這兒做什麽?不用練劍了?”

眾人噤若寒蟬,一窩蜂地往外走。

易驚寒:“雲思明,你跟我過來。”

企圖渾水摸魚跟著大夥兒一塊走的雲思明脊背一僵,垂頭喪氣地說了聲“是”,跟在易驚寒身後走了出去。

深夜,易驚寒正在自己房中擦拭長劍,忽然擡頭看向窗外,目光銳利又危險。

屋外,一個人影走至窗邊,隔著半開的窗欞悠悠開口:“大師兄,是我。”聽聲音正是雪回風。

易驚寒坐著沒動,微微蹙眉:“是你把人放進來的?”

“是啊。”雪回風嘆了口氣,“不然等他闖過護山大陣,不死也得脫層皮了,你想讓他那個樣子出現在小柳兒面前嗎?他畢竟也算是小柳兒的——朋友。”

易驚寒淡淡道:“他闖不過護山大陣。”

雪回風笑了笑:“今日闖不過,來日就不一定了。”

頓了頓,他又開口,這次聲音低沈了很多:“師兄,小柳兒已破例下過一次山,千機老人說的破解劫數之法恐怕已經不管用了,接下來,不如看她自己的造化。”

這次,易驚寒良久都沒再說話。

……

夜深了,一輪冷月灑下滿室清輝。床上的明柳睜開雙眼,覺得喉嚨幹渴,便迷迷糊糊地下床去倒茶,忽然踢到了什麽東西,腳趾一陣劇痛。她坐下來抱著腳呼氣,疼得齜牙咧嘴的時候,不經意間一擡眼,看到窗外一處檐角上立著一個修長的人影。

明柳眨了下眼,忽然驚喜地撲到窗邊,將頭探了出去:“林淵,是你嗎?”

林淵披著月光,一身清冷地靜默而立,而他負在身後的袍袖間卻隱隱透出血氣——那是他方才硬闖護山大陣,被其中劍氣所傷造成的。

明柳見他不答,便推門出去,赤足站在青山亙古不化的雪地中,仰著頭問:“你是來看我的嗎?”

林淵蹙眉:“快回房去。”

明柳凍得瑟瑟發抖,不住輕輕跺腳,卻仍是不舍地追問道:“你會經常來看我嗎?”

林淵垂眸:“會的。”

明柳得了他的答覆,歡呼一聲,這才放心回到房中,裹著被子趴在窗邊與他說話。

雖然絕大部分時間都是她在說,林淵在聽。

直到東方將白,明柳有些困了,頭擱在在窗沿上一點一點的,但還是強撐著不睡,生怕自己一睡著,林淵就走了。

可她還是睡著了。

第二天一睜眼,自己睡在床上,到處都沒有林淵的蹤影。明柳急匆匆地穿好鞋子,也顧不上什麽禁足不禁足,直接跑了出去,想問問三師兄有沒有見過林淵,卻在路過正陽殿時發現林淵就站在大殿中央,忙提著裙角直奔進去。

然後才看到幾位師兄都在,看到她進來,目光瞬間齊刷刷地落在她身上,神色說不出的古怪與詭異。

大師兄坐在殿中主位,三師兄站在他旁側,看到明柳後微微一笑:“正好,小柳兒過來了,我們不妨問問她自己的意見。”

明柳低著頭,正等著大師兄訓她禁足期間還敢偷跑出來,沒想到聽到三師兄這麽說,一臉茫然地擡頭:“什麽意見?”

易驚寒沈著臉不說話。雪回風道:“你這位朋友說,如果我們準許你下山,他會陪你走過所有你想去的地方,並且永遠保護你不受傷害;如果我們一定要你待在青山的話,他願意加入我們青山劍派,和你一起留在青山。”

青山劍派的直男劍修們顯然沒有談過情愛,也不懂什麽是誓言與浪漫,當即便叫嚷開了:

“我們的小師妹,哪兒輪得到一個外人來保護?”

“就是,他說加入我們青山劍派就加入我們青山劍派?他以為他是誰啊!”

“這個……五師兄你不知道嗎?他就是那個林淵,年紀輕輕就有了金丹期修為,甚至越境打敗過半步元嬰的尊者,還是有點厲害的——當然,也只是有點厲害,比起我們大師兄還是差得遠了。”

“哦——那是有點厲害,小師妹那你讓他加入我們門派唄。”

雪回風雙手向下一壓,止住了下邊嘈雜的議論,望向明柳:“小柳兒,你的意思呢?”

明柳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她她她可以下山了?而且林淵也會一直陪著她?她不會是酒還沒醒在做夢呢吧?

她看向林淵,林淵也正望向她,雙目極為深邃,隱隱含著某種她看不懂的熱切祈望。

明柳心一橫,管他呢,就算是在夢裏,也讓她做個自己想要的選擇吧。

“我要跟林淵一起下山!”

……

之後林淵果然信守了自己的承諾,陪明柳走過每一處她想去的地方,北方的漫漫戈壁與黃沙,東方的無垠大海與海島,繁華熱鬧的人間,深山中不見人跡的古剎。

有時候是和謝無歡、晏離一起,有時候就只有他們兩人。

到後來,謝無歡接任掌門,再也沒有下過山,晏離也識趣地不去打擾兩人。林淵和明柳自然而然地結為了道侶,定居在明淵山莊。

再之後,《仙途》的主角誕生了。

林清懷疑,這個孩子也像明柳一樣生而知之,他剛生下來時就不哭不鬧,目光也不像尋常嬰孩一般懵懂。有時,那雙黑白分明又純凈無暇的眼睛看過來時,林清甚至有種他能透過碎夢劍看到自己的錯覺。

主角周歲生辰那天,賓客雲集,就連久不下山的易驚寒都到場了。各色寶物在主角身邊圍了一圈,但主角越過了筆墨紙硯,越過經書算盤,越過印章刀劍,而是顫巍巍地走到明柳身旁,抓住了碎夢劍。

青山劍派的五師兄楞了一下,喜道:“這個孩子一定很有練劍的天賦,長大必然要成為絕世劍修啊!小師妹,你讓他拜我為師怎麽樣?你也知道,我劍法可好了。”

晏離嘲道:“練劍還用你教?明柳自己不會教嗎?不過,這孩子是水木雙天靈根,正好我師兄也是水系天靈根,不如拜入我們天玄宗,由我師兄收為弟子。”

五師兄不服:“我大師兄也是水系天靈根,可以拜我師兄!”

晏離:“你拉倒吧,易驚寒都不收徒弟。”

林清不由感慨,主角生來便資質不凡,又背靠天玄宗及青山劍派兩座大山,爹爹還是元嬰尊者,這妥妥的天之驕子啊。如果沒有後來那件事,他這一生將會是多麽順遂。

但天不遂人願,還沒等主角長大,“那件事”就降臨了。

————

和林清想象的不一樣,事情發生的時候並不是晚上,而是下午。窗外淅淅瀝瀝地下著雨,雨聲和有些陰暗的光線都催人入眠。明柳像只小貓一樣慵懶地窩在林淵懷中,兩人邊聽簾外雨打芭蕉的聲音,邊喁喁地說著私話。不知明柳說了什麽,林淵唇角一彎,彎出個極淡、卻也極溫柔的笑容。

明柳看著他臉上的笑意,有些晃神。

無論多少次,明柳都抵擋不住林淵的微笑。她腦袋一歪,枕在林淵的肩頭上,雙手攬住他脖頸,嘆道:“林淵……”

未竟的話語被堵在口中,化在兩人唇齒之間。

林清正待閉眼不看,就聽門外傳來腳步聲,有人打斷了這片刻的溫存纏綿。

老管家在簾外躬身道:“莊主,夫人,有客來訪。”

明柳支起身子:“什麽人?”

“小人不知。那人只說,有很重要的東西要交給莊主。”

兩人對視一眼,林淵起身:“我去去就來。”

明柳等了一會兒,林淵還沒有回來,她便進了裏間,掀開床帳。時年四歲的小林清睡得正香,明柳坐在床邊,靜靜地看著他的睡顏,微笑著伸手理了理他睡亂了的鬢發,那個曾經稚氣未脫的少女身上也散發出獨屬於為人母的慈愛。

“清清我兒,娘親的乖乖寶貝。”

明柳低頭在熟睡的孩童面頰上落下一吻。

不知過了多久,雨停了,黑壓壓的陰雲卻還在天邊翻滾,預示著另有一場大雨即將來臨。

似乎有哪裏不同尋常。

在明柳興起這個念頭的那一瞬間,周遭是一片死一樣的寂靜。

太安靜了。

安靜得她甚至有些心慌,後背無端泛起一陣涼意。

但之後,風吹過樹葉的嘩啦聲響、隱隱的夏蟲鳴叫聲都響了起來。明柳暗嘲自己想的太多,起身去桌邊倒了杯茶,還沒送到嘴邊,外間忽然響起一聲極淒厲的慘叫。

啪——

她心中一悸,手中的瓷杯跌落在地上,摔得粉碎。熱茶浸濕了一小塊地板,像是流淌的紅褐色血水。

那聲慘叫起得突然,結束得也十分突兀,明柳怔了一會兒,才想起來去外面查看。

還未走到門口,門外便傳來踉蹌的腳步聲。老管家捂著胸口跌跌撞撞地跑過來,在看到明柳時強撐的那口氣一松,整個人軟倒在地上。

明柳慌忙去攙扶:“鄭伯,發生什麽事了?”

鄭伯反手抓住了明柳的手臂,他像是有話要說,哪知剛一張嘴,滿口暗紅色的血混著內臟的碎塊便湧了出來。

明柳“啊”的驚叫了一聲,向後跌坐在地。

鄭伯枯瘦的手如風中殘燭一般抖得厲害,嘶聲道:“夫、夫人,快逃!莊主,莊主……他……瘋魔了,你快逃!”

說完手上的勁道便漸漸地松了,人也沒了聲息。

明柳看著自己衣袖上的血跡,大腦一片空白。她顫巍巍地站起身,向外張望了一下,只見走廊外不知何時起火了,滾滾濃煙並著火光沖天而起。透過花木的間隙,她看到林淵一只手抓著一個下人的頭,將人整個提了起來,然後狠狠往地上一按——

那人甚至來不及慘叫出聲,頭顱便已四分五裂。

明柳猛地捂緊了自己的嘴巴。

地上橫七豎八地躺著不少屍體,全都是明淵山莊的下人,血水和雨水混合在一起,淌得到處都是。

明柳雙腿一軟,跌坐在地上,淚水奪眶而出。

“娘親。”

身後響起一道稚嫩的聲音。

明柳回頭,小林清不知何時已經醒了,揉著眼睛問她:“你怎麽了?”

看到孩子,明柳癱軟的身體中忽然湧出一股力量。她站起來,一手將小林清抱在懷裏,另一只手拿起碎夢劍,惶急地往門口的方向走去——

“噗呲”。

耳中傳來什麽東西入肉的沈悶聲響,同時面前落下一片陰影。明柳擡頭,看到一個高大的身影站在門口,幾乎擋住了所有光線,而那人一只腳正深深踩入鄭伯趴在地上的屍首中。

當那只腳再次擡起,鄭伯後背塌陷下去,大股大股的鮮血從他身下汩汩流出。

明柳臉色一白,害怕地向後退了兩步,聲音發顫:“林、林淵……”

林淵垂著頭,發絲披散飛揚,足下生出狂亂的黑色火焰,燎燒著袍袖和衣擺。

突然,一道雪亮的閃電劃破天際,照亮了他陰影中的臉。無數暗紅色的細紋從脖子爬上面頰,雙目如深不見底的空洞,沒有一絲神采。

明柳驀地想起什麽,臉上頓時一片慘白。她將小林清放在地上,急聲道:“快,快進去找個地方藏起來!聽娘的話,無論聽到什麽都不要出來!”

小林清尚不明白發生了什麽,害怕地哭了起來:“娘親……”

明柳厲聲喝道:“聽話!”

小林清噤了聲,向裏間跑去。

貪戀的目光一直註視著那小小的身影,直到它消失在視線中,明柳深吸了一口氣,擦幹眼淚,橫劍擋住了通往裏間的入口。

她雖然時時刻刻將碎夢劍帶在身邊,但這一生卻甚少拔劍傷人。之前在青山劍派生活單調安逸,沒有需要拔劍之事;後來與林淵一同走遍萬裏山河,林淵也從未讓她遇到過任何危險。

沒想到僅有的兩次出劍,都是指向了林淵。一次她被魂絲控制,一次林淵被魂絲控制。

明柳眼神哀求:“林淵,你醒過來,求求你醒過來……”

林淵面無表情地一步步向她走來。

明柳心如刀絞,但想到背後的孩子,還是咬著牙忍著淚水一劍揮出——

長劍翁然震響,凜冽的劍意噴薄而出,掃得林淵周身鬼火瘋狂明滅。林淵面無表情地向著碎夢劍伸手,層層劍氣將他寬大的衣袖撕裂開,手臂湧出數道鮮血。但他眼睛都不眨一下,依舊緊緊地抓住了劍刃。

血跡在劍身上蔓延開來。

明柳驚喘了一聲,狂肆的劍氣於剎那間停滯。

曾經她也這麽傷過林淵,魂絲被解除後,她立刻收了劍氣,心疼地去吹林淵的掌心。

可是這次,她不能……

明柳咬緊牙關,手上猛地用力,將碎夢劍抽了出來,劍尖帶出一串鮮血,甩落在地上。長劍倒轉,劍尖楔進地面,隨著這個動作,萬千劍氣從天而降,呼嘯著砸在林淵身上。

房中木石飛濺,蕩起漫天煙塵。

一時間,萬籟無聲,只餘明柳淩亂的呼吸和心跳,胸口陣陣撕裂般疼痛。

而當一只手穿過塵霧,準確地卡住了她的頸項時,連明柳自己都說不清,那一瞬間內心湧起的是喜悅還是恐懼。

太好了,她沒有殺死林淵。

怎麽辦,她沒能阻止林淵。

也許,她應該趁機將劍刺進林淵的身體,可提著劍的那只手像有千斤重,怎麽都擡不起來。

那是她的夫君,是她最親密的人啊。

那雙沾滿血的雙手曾眷戀地撫過她的長發。

那張面無表情的臉曾對她展露過笑顏。

那雙空洞的眼睛曾溫柔地註視過她的雙眼……

淚水大顆大顆地滴落,模糊了明柳的雙眼。

“林淵……”

明柳呼吸困難,聲音似呻`吟,似哽咽。

林淵身子忽地一顫,眉頭緊皺。他手上青筋暴起,用力到指尖痙攣,卻不是要捏斷她的脖頸,而是竭力不傷到她。

明柳察覺到脖子上的力道漸松,一怔,喜道:“你、你醒過來了?”

林淵神色痛苦,另一只手用力地按著自己的額角,臉上紅痕不斷消褪又蔓延,瞳孔幾經變幻。

“小……柳兒……”

林淵嘴唇開闔,吐出的聲音近乎囈語。他艱難地說道:“……你要、要好好……活下去。”

“什麽?”

明柳尚未反應過來時,箍著她脖子的那只手驟然一松,在又一陣紅痕蔓延上來之前,反掌拍在了自己身上。

這一掌,林淵拍斷了自己渾身的經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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