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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第 6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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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第 63 章

夜半, 荒山。

月亮細痩得像條線,像是天幕中有只眼睛睜開了一條縫,森冷地向下註視。明柳被詭異的鈴音牽引著, 面無表情地一步步走入山中, 直至來到一處斷崖前, 步履仍不見絲毫遲滯, 眼看下一步就要踏空。

那斷崖深不見底,明柳若這麽毫無防備地摔下去, 不死恐怕也得去掉半條命!

林清的心被提到了嗓子眼,下意識地喊了一句:“快停下來!”

明柳一腳踏出, 卻並沒有像林清預想的那樣直直跌落下去,而是被人攬住了腰,兩人一起輕飄飄地往下落。

林清擡頭望去,發現那人竟然是林淵。

想來也是, 以林淵的修為,明柳出門的動靜怎麽可能瞞得過他。想必他一開始就跟在明柳身後, 只是沒有聲張,眼見她遇險,這才現身相救。

林淵衣袖甚是寬大, 明柳嬌小的身軀幾乎被整個覆蓋其中。他目光向下一掃,衣袂翻湧著掠過陡峭崖壁, 瞬息之後, 帶著明柳落在崖壁中間突起的一塊巖石上。

這塊巖石形成的山臺不上不下的,距離崖頂和崖底都有相當遠的一段距離, 大小約一丈見方, 上面生滿了灌木雜草。

而且,有血腥氣。

如若那些失蹤之人是和明柳一樣被鈴聲引到這裏, 掉下懸崖,估計也要掉在這塊山臺上。普通人哪兒經得住這樣一摔,肯定是血肉模糊的,這塊山臺浸潤了多少血,可想而知。

即便林清現在只是一把劍,也有些頭暈欲嘔。

可是,屍體呢?

這裏怎麽不見那些摔下來的人的屍體?

林淵扶著明柳站穩,垂眸,關切的目光落在她臉上,輕聲喚道:“明柳?”

相識以來,林淵還從未叫過明柳的名字,若是往常,明柳恐怕早就歡欣雀躍地回應了,如今卻對此毫無反應。

一路行來,林淵心中已有了明柳被人控制的猜測,可此刻親眼見到她那雙原本靈動非常、而今卻木然的雙眼,眼神中仍忍不住透出痛惜與怒意。

他轉頭看向那片雜草深處,眸光泛冷,如淬寒冰。

林清這才發現,雜草後竟掩映著一個洞穴。

這洞穴著實隱蔽,從上看被雜草覆蓋著,從下看又被突起的巖石遮擋著,若非跳到這塊石頭上來,恐怕誰也發現不了。

那些摔死在這巖石上,摔得血肉模糊的人,是又爬起來,進了這個山洞嗎……

林清正這麽想著,鈴音忽又響起,嘈嘈切切,紛亂錯雜,引得明柳也跟著動了起來,僵硬地向那洞穴走去。

林淵上前一步,先於明柳進了洞。

洞口極窄,僅容一人通行,林淵不得不低頭彎腰前行。好在洞裏沒什麽岔道,明柳就機械地一步步跟在身後。林淵還是不大放心,頭向後一偏,撈起明柳的腕子,輕輕握在手中。

洞中陰暗逼仄,氣息潮腐,除了嘈雜的鈴音,便只空蕩蕩地回響著明柳一人的腳步聲。兩人不知走了多久,林淵忽然停了腳步。明柳還在直直向前,林淵眼疾手快地一拉,明柳被拉得腳下一個踉蹌,躲過了什麽東西。

林清低頭一看,居然是截斷腿,創口猙獰,像是被人硬生生從身上扯下來的。視線越過林淵,順著淋漓拋灑的血跡向前,看到了一個較為開闊的洞窟,以及滿地的血海殘肢。

渾如地獄。

林清恨不能現在就暈過去。

便在此時,鈴音止歇,明柳安靜下來,低頭垂手,仿佛一個沒有生命特征的精致人偶。

一時間,洞窟中死一般的寂靜,落針可聞。

很快,林清就聽到了另一種聲音,拖沓、嘈雜,從洞窟深處,一聲一聲地靠近。

然後他便看到了一個個人影自陰影中顯現出來。

按理說,現在外邊是晚上,本就沒什麽光線,洞窟中更沒有光源,應該什麽都看不見。但林清修道練氣以來,目力早已遠超常人,因此可以清楚地看到這些人,有的頭骨碎裂,眼球都突了出來;有的手臂不自然的彎折著,在衣袖中晃蕩;有的甚至少了條腿,一跳一跳地向前——有可能地上那條斷腿就是他的。

他們全都面無表情地向著他——或者說向著明柳漸漸圍攏過來。

像是……雲城那些屍傀的低階版。

雲城的屍傀動作迅猛狠辣,招招致命,並且相互之間還會配合,與它們相比,眼前的這些只能說是會動的屍體,毫無威脅可言,因此,只一個照面,就被林淵掌風掃得飛了出去。

——然後,如同被絲線操控著的皮影一般,再次姿勢詭異地站起來,拖著彎折的身軀繼續向前。

林清無奈地嘆了口氣,就是這點最麻煩,這些東西戰鬥力不強,卻十分難纏,打了還會爬起來,除非把它們拆成散件,否則就只能像他和林玄塵之前那樣,火燒冰封。

對了,林淵不是也會放火來著?

剛想到此處,就見林淵雙眼危險地瞇了一下,翻掌之間,掌中騰出紅色火焰。忽然,他好像看到了什麽,伸手淩空抓取,一個正緩慢向前挪動的低階屍傀便直直飛了過來,固定在林淵面前的虛空處。

那屍傀滿臉血汙,低低地咆哮著,掙動中扯開了一截衣領。林清赫然發現,從他脖子某處竟延伸出一條條縱橫交錯的血痕,好像皮膚皸裂出紅色細紋,又好像一枚種子在那裏生根,紅色的根須爬滿了他的脊背。

仔細看去,那些屍傀身上都有這樣的紅色紋路,只是被掩蓋在滿身的血跡中,不細看根本看不出來。

林淵盯著紅紋中心的那點,掌中火焰分出一縷,倏地燒了過去。

熾熱的火焰瞬間到達那屍傀背後,隨後,火舌自它脖頸處向著虛空蔓延,同時灼燒處傳來極輕的爆燃聲,仿佛那裏真的有條看不見的絲線被火點燃了。

火舌斜向上蔓延了幾寸,便忽地熄滅,好像正在燃燒的那條絲線消失了一般。與此同時,那咆哮掙動的屍傀也瞬間沒了聲息,軟軟垂下頭顱與雙手,看上去與一般的屍體無異。

林淵將其扔在一邊,袍袖一揮,剩下十餘個屍傀的身上便同時騰起火焰,十餘條極細的火光在那些屍傀背後亮起,一齊指向洞窟深處。

啪——

火焰熄滅後,失去了牽引的屍傀齊刷刷倒在地上,再無動靜。

林清暗中吸了口氣,原來這些屍傀真的有絲線在牽引,只要燒掉那玩意兒,就可以切斷它們的行動!

雖然當時他也放火燒了,卻可惜沒燒對地方。

話說回來,這些絲線到底是什麽東西?那時就連林玄塵也沒發現屍傀身上的絲線,看來真的是不可見、不可感知的。

那林淵又是如何發現的?僅憑猜測嗎?

林淵解決了那些屍傀,回身向明柳走來,目光中含著一絲隱憂。

林清心道:對了,明柳也被絲線給控制了,不會有事吧?

便在此時,忽然鈴音又響了起來,聲音高亢又尖銳,幾乎要刺破人的耳膜!

隨著這聲鈴響,一直垂首立在一旁的明柳拔出了她的佩劍碎夢,緩緩擡頭看向林淵,然後一劍刺出!

林淵側首避開劍鋒,眉心微蹙:“明柳。”

她一劍不中,又刺了一劍,靈力並不如何強勁,招式卻極為精妙。林淵怕傷著她,不敢還手,也不敢就這樣放火燒她後頸,只一味閃躲。

鈴音銳如蜂鳴,還在持續不斷地尖嘯,簡直就像是直接在人的腦中響起來的,聽得林清十分難受。明柳的表情也不太對,自被人控制以來,她臉上一直是木然的,沒什麽表情,此刻卻也眉頭緊蹙,顯得極為痛苦。

林淵看情勢不對,以兩指夾住劍刃,想要奪劍。為免明柳被自己的勁力反傷,這一下他並未使用靈力,但碎夢劍仍被一點一點拉向他這邊。

明柳眉頭蹙得更緊,握著劍柄的手指漸漸青白,甚至微微發顫。

突然之間,碎夢劍的劍身上傳來翁然震響,剎那間爆發出極為凜冽的靈息,劍意張狂霸道,仿佛震得整座山都在瑟瑟發抖。

這劍意與明柳方才所使出來的截然不同,林清驚駭地張大嘴巴,那一刻,他仿佛感覺到碎夢劍中除了他之外,還有另外一個靈魂。

洞內憑空卷起狂風,明柳和林淵的衣袂都被吹得上下翻飛。勁風中,林淵瞇了一下雙眼,他沒有松手,反而改夾為握,硬生生將劍刃攥在手中,然後猛地一扯。明柳被這勁力帶得向前一撲,林淵趁機一手將她扣在懷中,另一手貼近了去燒她後頸那無形的絲線。

火光燃起又熄滅,尖嘯的鈴音倏地消失。明柳脊背一松,軟軟趴在了林淵身上。狂肆的劍意隨之瞬息收斂,碎夢劍鏘啷一聲掉在地上。

片刻後,林淵懷中傳來輕微的、斷斷續續的嗚咽聲。明柳渾身發著抖,緊緊抱著他,啜泣聲漸漸轉為嚎啕大哭。

其實,她一直醒著,只是眼不能動,口不能言,只能驚恐地看著軀體不受自己控制地跑出客棧,走向深山。即將墜崖之際,她心中的懼怕和淒惶無助遠剩林清;後來又在洞窟中看到滿地的殘肢,模樣淒慘的屍體向她攻擊,更是頭皮跳炸,手腳冰涼,驚怖到無以覆加。

直至此刻,她才覺得自己重新活了過來。

幸好,幸好有林淵……

明柳抱著林淵,用哭泣肆意地發洩著自己的後怕與不安。林淵雙手無處安放似的,在半空僵硬地支了一會兒,最後還是輕輕環住了明柳。他一下一下地輕輕撫摸著她的頭,柔聲安慰:“好了,沒事了,沒事了……”

明柳哭了一會兒,忽然想起什麽,松開林淵,輕輕托起他的右手來看。握過劍刃的地方被劃開一道深深的口子,鮮血幾乎染紅了他整個手掌。明柳好不容易止住的眼淚又要湧出來了:“對不起……”

林淵渾不在意:“小傷而已……”

不待他說完,明柳已垂頭湊近他掌心,小心翼翼地呵了口氣:“痛痛飛走……嗚嗚……”

她邊說邊哽咽,淚珠一顆顆劃過臉頰,又滴落在他掌心上。

林淵像被燙到一樣,猛地抽回自己的手,攥起掌心。

明柳仰頭看他,淚眼婆娑:“是不是很疼?”

林淵搖了搖頭,薄唇緊抿,耳根泛紅。

好在他還記得事情還未了結,撿起地上的碎夢劍交給明柳,道:“你在這裏等我,我去裏邊看看。”

方才那些被火燒著的絲線都指向了洞窟深處,這點讓他不得不在意。

明柳握緊碎夢,緊張道:“我跟你一起去。”說著,手指很自然地握住了林淵的指尖。

林淵動作一頓,身體另一側的手指無意識地蜷曲了一下,耳根迅速紅透。

林清:……

林清:我不應該在這裏,我應該和那些殘屍在一起。

林淵佯裝鎮定,邊走邊若無其事地問明柳:“對了,你剛才那劍……”

他一說,明柳又愧疚得要哭了。

林淵:“……我不是這個意思。”

他斟酌著詞句,“我是想說,那劍和你之前所使的劍招不太一樣?”

“誒?”他這麽一說,明柳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好像是哦。”

她略一思索:“我之前聽別的師兄說過,碎夢鑄成之際,大師兄在劍中留下了三道劍意,若是持劍之人遇到危險,劍意就會被激發,自動護主。所以師兄們都囑咐我,碎夢不能離身,一定要隨身攜帶。”

說著一臉害怕的表情:“現在劍意被激發,大師兄肯定知道六師兄帶我偷偷下山了。他一定很生氣。”

林淵蹙眉:“他為什麽不讓你下山?”

明柳沈默了一陣,道:“在我小時候,師父曾找人給我算過一卦。那人說,我命中有劫數,註定活不過二十五歲,只有一直待在青山不外出,才有可能躲過此劫。”

林清:!!!

明淵山莊的變故就是發生在明柳二十五歲那年!而且,如果按照卦象所說,明柳不下山,那就碰不到林淵;碰不到林淵,不就相當於避開此劫了嗎?!

誰給明柳算的卦?這麽準!

林淵被明柳握著的手指猛地一緊,攥著她指尖,停下腳步:“誰人給你算的卦?”

二十五歲,莫說是修仙界,就是凡人也算是短壽了。

明柳道:“千機老人。”

林清不知道千機老人是誰,不過,看林淵的反應,似乎這四個字便代表了一錘定音,再無回旋餘地。

林淵一震,默然半晌後,澀聲道:“既如此,你又為什麽非要下山。”

明柳倒沒覺得有什麽。她仰頭看著林淵,語氣輕快:“你知道嗎?我是被師父撿來的孩子,因為是在柳樹下撿的我,所以取名明柳。但是,我一直住在青山上——青山並不是真的‘青’山,而是白茫茫一片雪原——長這麽大,還沒見過柳樹。這次下山,我真的很開心,看到了柳樹,還遇到了很多有趣的人。我覺得,活到二十五歲也沒什麽不好,如果不是師父撿了我,不到一歲時我就要死啦,多活的這二十多年已經是上天對我的饋贈。既然如此,我為什麽不能用這二十多年去做我想做的事呢?”

林清不由感慨,明柳說的這些,倒也不無道理。只是,倘若她知道日後兩人慘烈的遭遇,會不會後悔下山,後悔此刻的相遇與心動呢?

林淵也無從辯駁。想來想去,仍有一點不解:“你六師兄怎麽肯帶你下山?”

明柳吐了吐舌頭:“六師兄不知道這件事,我是小時候自己聽到的。他們都以為我年幼不曉事,但我都記得。”

林清心道,明柳記性是真好,小時候發生的事居然都記得。他忽然意識到,現在他經歷的這些,不也正是明柳腦海中的記憶嗎?一百多年過去了,這些記憶卻絲毫沒有褪色,仍如此清晰鮮活。

林淵眸光微斂,垂首不知在想些什麽。良久,嘆了口氣,擡頭對明柳露出點微微的笑意,主動牽起她的手,“我們走吧。”

明柳從未見林淵笑過,只覺得他笑起來如冬雪初融,如春水初生,不知不覺,竟看得有些呆了……

……

“一串鈴鐺?”

客棧裏,晏離拿著一串鈴鐺,對著陽光翻來覆去地看。

明柳正在把昨晚的經歷原原本本、繪聲繪色地講給晏離和謝無歡聽,現在已經講到了最後:“對,我們走到洞底,裏邊什麽都沒有,就只有這串鈴鐺。我昨晚被人控制,不也是聽著鈴聲走的?應該就是這鈴鐺在作祟。”

晏離拿著那鈴鐺放在耳邊搖晃了一下:“也不響啊。”

明柳道:“唔……我也不知道怎麽回事。這鈴鐺我們拿在手裏就搖不響,我昨晚聽到鈴聲的時候,林淵離那麽近,他卻沒聽到。”

晏離抓了抓耳朵。他實在看不出這鈴鐺有什麽名堂,便往謝無歡身邊湊了湊,問道:“師兄,你看,這東西到底有什麽玄機?”

謝無歡看著那鈴鐺,蹙眉思索,半晌,向林淵問道:“林兄,你可曾聽過‘牽魂’之術嗎?”

林淵略一點頭。

明柳和晏離一臉好奇地湊了過來:“‘牽魂’?那是什麽?”

謝無歡道:“一種邪術。據說,只要在被操控者身上種下魂絲,再搖響攝魂鈴,就可以操控人的神魂,精通此道者甚至能攝神取念,將人的靈魂整個抽走。這鈴鐺,恐怕只有懂這種功法的人才能搖響。”

明柳聽得不由打了個寒顫:“無歡哥哥,你意思是,我差點被人抽走魂魄?”

謝無歡搖了搖頭,笑著安撫道:“你那時神念清楚,只有身體不受控制,說明這人只是個初學者,還做不到攝神取念。不過……”他笑意驀地收斂,眸光微寒,“從洞窟的情況來看,他很有可能是在操控那些屍傀互相殘殺,以修煉自己的牽魂術。”

“若是被他練成,後果將不堪設想。我們必須盡快阻止他。”

林清聽到此處,心中忽地一凜。他想到了雲城中的那些屍傀,想到了明柳魂魄被困在碎夢劍中……難道,謝無歡他們沒能阻止這惡人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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