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6章 第 4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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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第 46 章

林清是直到剛剛才察覺不對勁的。

他們三人方才說話時, 旁邊不時便有游魂在如意樓裏進出,鑰匙全是自取自放,根本無需經過掌櫃。

對這些亡靈來說, 這完全就是自助式酒店嘛。

既然這個掌櫃有與沒有都沒什麽區別, 那麽, 這個所謂的晏掌櫃又是哪裏冒出來的, 他真的就是“掌櫃”麽?

而且,仔細想想, 一座杳無人煙的空城,一個早已荒廢的酒樓, 裏邊居然還會有掌櫃,這件事本身就很值得懷疑了。

晏掌櫃聽了他的問題,挑眉道:“我是什麽人,你不是早就知道?我只是這裏的一個掌櫃而已。”

林清反唇相譏:“掌櫃?這裏除了你再沒有其他活人, 你跟鬼做生意呢?”

晏掌櫃笑道:“不錯,我的確和鬼做生意。之前不也說過麽, ‘活人多,我就做活人生意;死人多,我就做死人生意。’再說了, 你們兩個不正是活人嗎?”

林清被噎了一下。對方的確是這麽說過,可是……

“既然是做生意, 你怎麽不問這些亡靈收錢?”

晏掌櫃嘿然笑道:“我要死人的錢有什麽用?我收的, 自然是別的東西。”

林清順著他的話接道:“什麽東西?”

晏掌櫃跨過一地碎酒壇,神色自如地在桌旁坐下了:

“那就是另一個問題了, 你確定要問這個?”

林清一時無語。他懷疑對方身份有假, 但對方死活不承認,他也沒有辦法。

林清抿了抿唇, 扭頭看向林玄塵,思忖道:林玄塵在外人面前雖惜字如金,但若有什麽不對,肯定還是會提的。但他從剛才起便沒怎麽發表過意見,想來,這人身份應該沒有太大問題。

梨花釀初飲時不會覺得如何,後勁卻十足,更何況林清一下子喝了整整一壇。現在酒氣開始慢慢上湧,他不敢再耽擱,打算速戰速決問出剩下兩個問題。

下一個問題是什麽來著?

林清覺得自己腦子裏熱烘烘的,他掰著手指頭回想自己剛才盤算好的問題。哦,對……

林清一拍桌子,蕩起一陣灰塵。隔著煙塵,他表情凝肅,眼神犀利地盯著晏掌櫃:“說!千機門那些人去哪兒了?”

這下晏掌櫃倒是不含糊,擡手便指了個方向:“他們往那邊去了。”

林清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看到的是客棧二樓客房,呆了一下,反應過來這個方向通向的正是冥淵鬼地。

難道蘇滿星他們已經走了?

這和千機門給的情報對不上啊……

林清困惑地眨了眨眼,正楞怔間,忽然感覺手肘處一沈,有人扶住了自己,林玄塵的聲音聽起來就在耳邊:“你醉了。”

他轉頭去看近在咫尺的林玄塵,心想:嗯?醉了?沒有吧……

林清渾然不覺自己雙眼已有些迷離,自認為意識還算清醒,只是身子有些發飄。他腳步虛浮地在凳子旁站定了,雙手扶著桌子慢慢坐下:“等等,你讓我先想想……”

再問點什麽好呢?

正頭疼地揉著太陽穴,忽聽“咚”的一聲。

三人一齊向發出聲響的地方看去。

櫃臺上的木偶小人不知怎地摔在了地上,兩只烏溜溜的眼睛都變成了暈乎乎的蚊香狀。它一手揉著自己摔疼的屁股,另一手撐地想要站起來,忽覺四周寂靜得有些詭異,於是僵硬地、一點一點地擡起頭。

林清好奇地睜大了雙眼,一眨不眨地盯著他。

木偶小人立刻低下自己的小腦袋,好像它不看別人,別人就看不見它一樣。半晌,細小的手指輕輕曲合,兩只小手緊張地碰在一起,對了對手指。

而後像是下定了什麽決心一般,猛地站起來,悶著頭“噠噠噠噠”一陣疾跑,直到撞到林清的靴子,然後雙臂一張抱住了。

林清:“……?”

他俯身捏著木偶小人的後領提了起來,一頭霧水地懸在自己面前:

“它又是個什麽東西?這是在幹嘛?”

木偶小人剛被提起來時四肢還在不斷掙動,到林清面前時便停止了掙紮,黑漆漆的眼珠兒一轉,不知所措地看著林清,看著看著,雕刻精致的鼻尖一聳,似乎就要哭出來。

那模樣實在是太可憐了,林清忙放手心裏捧著,歉疚道:“對不起對不起,是我弄疼你了嗎?”

他伸出手指要去擦木偶小人的眼淚,卻被它一把抱住,光滑的木質臉頰在指尖輕蹭。林清被蹭得癢癢,忍不住笑起來,眉眼彎成一道討喜的弧。

晏掌櫃捉起掛在腰上的酒葫蘆喝酒,視線卻落在林清身上,瞇著眼看他和自己的木偶玩鬧,表情若有所思。

林清笑夠了,手指從木偶小人的臉頰上稍稍抽離,挑起它還搭在自己手指上的一只小手細看。

和夢裏的一樣,那手果然是一節一節的,關節處由細釘相連。

而在此之前,他從未註意過這小木偶的手是怎樣的,夢裏怎麽會出現這樣的細節……

忽聽晏掌櫃在一旁道:“這是個傀儡。”

不僅語氣柔和了很多,表情在和顏悅色之外,還多了點莫名的慈愛。

林清把木偶放在桌上,疑惑道:“傀儡?什麽傀儡?”

說完突然意識到晏掌櫃是在回答自己那句“它是什麽東西”,又立時戒備起來:“剛才我隨便問的,你不用回答這個。”

晏掌櫃失笑:“這個回答算送你的。這是傀儡師煉制出來的小玩意兒,沒什麽攻擊性,只能完成些簡單的指令。怎麽,你以前沒見過嗎?”

他最後一句語帶試探,但林清沒空理會,他的註意力完全放在了另外兩個詞上:

傀儡……指令……

電光火石間,林清想到了什麽,雙眼微睜,脫口道:“屍傀也是由傀儡師煉成的?”

原本神色自如、好整以暇的晏掌櫃一下子坐正了,表情嚴肅:“你怎麽知道的屍傀?你見到了??”

林清點頭道:“嗯——今天突然蹦出來的,有好多,追著我到處跑。”

他連比帶劃地把自己被屍傀追趕、下水探查、發現陣法和屍坑的事一五一十全說了。

說完口幹舌燥,可是又沒水喝,正後悔剛才一口氣把酒喝完了,忽然想到了什麽,臉上一僵。

好像不該對一個陌生人,尤其是可疑的陌生人說這麽多……

覷了一眼對面,見晏掌櫃正自沈思,便動作極輕地扯了扯林玄塵的衣袖。

林玄塵順著他的力道俯身靠近。

林清附在他耳邊,小小聲道:“我剛才說這麽多,你怎麽不攔著我呀。”

對方靠得極近,落在耳中的軟語帶著一絲嗔怪的味道。林玄塵抿了抿唇,垂下雙眼掩去眸中情緒,嘴唇微動,用同樣低的聲音輕輕回道:“不必擔心。你想說什麽就說什麽,想做什麽就做什麽,無需顧慮。”

林清懵懵懂懂地點了下頭。

晏掌櫃聽了林清的話便兀自陷入沈思,忽然聽到一陣喁喁私語,一擡頭便看到對面兩人在說悄悄話。

晏掌櫃:“……”

以為聲音小點別人就聽不見了嗎??

他重重地咳了兩聲,見兩人分開了,這才冷冷地哼一聲,道:“若如你所說,那便是當年有人在河底布下空間法陣,又煉制了屍傀,將雲城所有的屍首全部投入了河中。”

林清聽得有些糊塗了:“不是冥淵鬼地的厲鬼殺了雲城的人麽?厲鬼這麽有素質,管殺還管埋的?”

晏掌櫃也蹙眉:“這確實說不通。當年雲城突遭橫禍,世間都傳是冥淵鬼地的厲鬼作亂,現在看來,恐怕不是這麽簡單。不過,屍傀……”他手指在桌上輕輕地點了幾下,沈吟道:“我只見過一個用屍體煉制傀儡的傀儡師。”

說著自己又搖了搖頭:“不可能,他在這之前就已經死了很久了。”

一擡眼,見林清還在眼巴巴地望著自己等下文,不由失笑,正想說些什麽,眼睛掃到了一旁的林玄塵,微微一頓,便將原本要說的話咽了回去,而是問林清:“屍傀既然是負責清理屍體的,為什麽在你來了之後才從沈眠中蘇醒,為什麽要追著你把你投入河中呢?”

林清短促地“啊”了一聲,他確實沒想過這個問題。

為什麽呢?

他順著晏掌櫃的問話往下想,半晌,吞了口口水,戰戰兢兢地指著自己,聲音充滿猶疑和不確定:“我……我已經死了?我是屍體?”

晏掌櫃無語。

“死了”?還“屍體”??

他擡手就要去敲林清的腦袋,卻在半空中被人阻了一下,曲起的手指敲在了林玄塵的手背上。

晏掌櫃輕“咦”了一聲,看向林玄塵,林玄塵神情淡漠地回視,須臾,兩人各自平靜地收回了手。

酒氣上頭的林清反應慢了半拍,這時才“哎喲”一聲,後知後覺地去捂自己腦袋,不滿道:“你打我幹嘛?”

桌上的小木偶也同仇敵愾地掐腰瞪視晏掌櫃。

晏掌櫃冷笑著嘲諷了句:“聽聽響,看你腦袋裏裝的是不是全是水。”

林清:……可惡,還罵我。

晏掌櫃道:“你自己什麽情況,自己不知道麽?”

林清眼裏掠過一絲茫然:“我什麽情況?”

晏掌櫃氣極:“你來到雲城後,就沒有哪裏不舒服麽!”

林清一只手放在桌上支著下頜,努力回想:“沒有啊……哦,是生了點病。淋雨了,有點發燒,不過現在已經好了。”

“發燒??”晏掌櫃的表情比聽到林清說自己死了時還要驚詫、還要不可思議:“你知不知道自己已經是築基期巔峰的修為了?”

林清點頭:“知道啊。”

晏掌櫃:“築基期早已辟谷,辟谷了怎麽可能生病??”

林清表情困惑不已:“不會生病嗎?但我確實是發燒了,然後喝了點水就好了。”

晏掌櫃“哼”了聲:“是麽?什麽水這麽神奇?”

林清便說了林玄塵以冰雪化水給自己喝的事。

晏掌櫃聽罷沈默,表情欲言又止,止又欲言,神色覆雜地看了林玄塵幾眼,最終還是道:“那不是水。”

林清:“?”

晏掌櫃:“那是靈露。”

林清張口欲說話,被晏掌櫃擺手打斷:“我知道你想問什麽是靈露,先聽我說完再給你解釋。屍傀追你,是因為你身上沾染了鬼氣,它們便誤以為你是死物,所以要將你投入河中。”

“修士有靈氣護身,沾染了鬼氣也沒什麽,不久就會消散。但你不太一樣,你神魂不知何故不太穩固,鬼氣不僅沾染在你身上,還侵入了神魂,久久不散,所以你才會頭疼、發燒。”

“拔除侵入神魂中的鬼氣極為不易,需另一人源源不斷地輸入大量靈氣將其逼出。你說你喝了杯水就好了,那麽,你的這位師兄給你喝的,便只可能是靈露。靈露嘛,就是靈氣凝結成的露水,按你的修為……”晏掌櫃上下打量林清,最後用大拇指在小指上掐出約半寸的大小來,“所有的靈力加起來,大概夠凝結這麽點兒靈露吧。”

他提起這茬,原本是想勸林清盡早離開雲城,以免在這裏待久了神魂受損。萬萬沒料到,這個林玄塵居然能夠、而且願意凝出靈露,當水似的就給他喝下去了。

既然如此,莫說小小雲城,就算是冥淵鬼地,林清怕是也可以闖一闖的。

不過……天玄宗師兄弟間原來竟這麽友好的麽??

林清聽了晏掌櫃這番話,心裏的“臥槽”一聲高過一聲。

他是死了之後還魂重生的,所以,“神魂不穩”很有可能是因為他的靈魂跟這具軀體不太適配。

自己的法術打不穿亡靈,恐怕也跟這個有關。

還有林玄塵,自己所有的靈力加起來只有指甲蓋大小,而他居然隨隨便便就能凝出一杯靈露來,而且不受影響——畢竟他之後還破解了水下的陣法來著。

林清小心地向林玄塵求證:“他說的都是真的嗎?”

林玄塵點了點頭。

林清頓時大受打擊。

林玄塵不知林清為何突然神情萎靡,還以為他是困了,便對晏掌櫃道:“很晚了,今日便到這裏吧。”

說著也不等晏掌櫃反應如何,便扶林清站起,準備上樓歇息。

林清確實失了談興,於是懨懨地順著林玄塵的力道站起。

小木偶眼見林清要走,也跟著站起來,想要抓林清的衣擺,沒抓住,急得團團轉。

不過林清並沒註意到它。他剛站起來便覺一陣天旋地轉,渾身沒有力氣,只能軟綿綿地靠在林玄塵身上。

晏掌櫃瞇著眼看兩道依偎的背影相攜離去,忽然想起今早淩晨時分,林玄塵抱著昏迷林清從外進來,而林清只穿著裏衣、衣衫不整的樣子。

晏掌櫃:“!!”

他心中警鈴大作,喝道:“慢著!”

兩人停下腳步,一齊回頭。

晏掌櫃神色不善地盯著他們,當然,主要是林玄塵:“你們兩個住一個房間?”

林清有些莫名其妙:“是啊。這不是你安排的嗎?你說沒空房了。”

晏掌櫃:“……”

他硬邦邦地道:“現在有空房了,你們分開住。”

林清:“不要。”

晏掌櫃:“?為什麽?”

當然是因為這裏是一座鬼城,晚上時不時就有鬼魂出沒,隔壁還有一屋子直挺挺站著的紙人,他根本不敢一個人睡。

但林清懶得開口解釋,直接雙臂環住林玄塵的脖子,整個人掛在林玄塵身上,用實際行動表明:別想把我給分開!

晏掌櫃:……

天玄宗師兄弟間的感情友好得是不是太過分了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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