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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083 種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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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3 種痘

議事堂後辟出了幾處宅院, 已經生了痘瘡的那個使臣被安置在了最偏僻處,侍衛正用粗布蒙著口鼻焚燒那使臣以及與他同行和見過面的人的衣物用具。

包括謝衍穿的那身大紅喜袍。

他隔窗看著那件拜堂時穿的喜服被躍動的火舌舔舐燒灼成一片殘敗灰燼,面色說不出的難看。

可此時不是被這些事動搖心神的時候, 他看著謝行在桌案上鋪開輿圖, 指尖在關內與突厥接壤的那一點處點了點。

“突厥商隊西行可以繞開隴右,南疆又與隴右有山脈相隔,眼下倒不必太擔心北邊。”謝行道, “連阿史那都染了病,突厥那邊怕是不大好。這一隊使臣又是沿著我們攻占下的那些城池走來的,城中還有不少駐守的我朝兵將,必然和他們打過照面看過文書……”

他的目光在謝衍手指下那一處頓了頓, 苦笑道:“因為攻下了城,前些時日特許糧草可以自關內送到駐守的兵將手中, 關內的糧草又大多來自長安……阿衍,算算日子, 運糧的軍隊應當是和染病的使臣差不多時日到的那些城池,說不準還打過照面。”

因為有他禦駕親征,運糧的軍隊行軍比以往都要快些,可如今就毀在這一個“快”字上。

疫病大都隨軍傳人, 軍隊走得越快, 染病的城池可能就越多。若運糧的那支軍隊出了事,長安怕是不大好。

照理說應當讓阿衍此時回長安主持大局, 可他們這些直接和那使臣打過照面的怕是比回長安的那支軍隊還要危險。而且此時不能放那些使臣回突厥, 議和之事也遙遙無期……

“怕不止如此。”謝衍嗓音像淬了一層薄薄的冰, 冷中帶著幾分輕微的刺, “前朝多有傷寒疫病, 是以有醫道練出了五石散, 最初只為治病,可後來卻因成癮在士族百姓間風靡,成了比疫病更害人的東西。”

他雖禁了丹散,可不少人心中還覺得那是好東西,若長安真有了瘟疫,那些東西怕是要卷土重來。他十年前扶持佛門打壓道家後又同樣打壓佛門下的功夫便要付之一炬了。

謝行聽著就頭大,不明白原本好好的一切怎麽會因一場疫病亂成這樣。

“若不是一切都有跡可循,那幾個使臣也可信,我都疑心阿史那是故意的。”他啐了一口,悲哀道,“……這賊老天。”

這世上怎麽盡是這種福禍相依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的破事!

兄弟二人沈默相對,忽又聽到外頭傳來急匆匆的腳步聲,一向武功好又沈穩的何穆此時竟是大步跑過來的:“主子!娘子說她應當知道這種疫病和應對的法子!”

謝衍還未說什麽,謝行便霍然起身,身後的圓凳歪倒發出一聲巨響:“此話當真?!”

“掌珠從不誇口。”謝衍面色好看了許多,像是剎那間被註入了一股生機,確信道,“她既然說知曉,那就定然知曉。”

頃刻間已在謝行面前為她為何知曉這些找到了緣由:“她曾去苗疆游歷過,說不準便是在那裏知曉的。”

謝行深信不疑:“是了,苗疆人最會用各種稀奇手段治各種病癥。”隨後又動容道,“阿衍,你這是娶了個濟世愛民的活菩薩啊……”

謝衍並沒有搭理他的貧嘴,只蹙眉聽何穆說桓玉想要同張太醫見上一面詳談,心中猶疑不定。

方才張太醫直接同那染病的使臣見過……

“主子,娘子還說……”何穆小心翼翼看了謝衍一眼,“還說您都見過張太醫,不該不讓她見,畢竟她要同張太醫詢問那疫病情狀……而且只要她見了張太醫,那就自然能見您,沒聽說過新婚夫妻剛拜了堂就不見面的道理……”

“好了。”他在謝行一言難盡的目光中僵硬喝止,“再去給張太醫收拾一間離得近的房出來。”

*

“讓人染上與疫病相似的牛痘,治愈之後便不會再染病?”張太醫捋著胡子,遲疑道,“這……聞所未聞啊。”

可他到底是太醫院最好的醫正,並未像一旁的謝行面上露出“這是何等邪術”的表情,也不像謝衍盲目便信了桓玉所言,而是依據自己畢生所學仔細思量。

似乎並不是毫無道理。

自古以來染上過某種疫病的人,似乎極少有在這疫病卷土重來後再覆發的。

桓玉已從張太醫口中確認那使臣染上的疫病就是天花,此時語調從容了許多,握著謝衍的手自然而然道:“我曾在苗疆見過百姓種牛痘,好奇追問下知曉了這種法子。只是這法子不能讓易患病之人痊愈,只能使還未染病之人不會染病,是以最好快些決斷是否種痘。”

疫病自古難以根除,一大原因便是它傳得太快,他們耗費不起時日。

張太醫幹瘦如枯梅的手重重握緊,長長吐出一口氣道:“也沒有旁的法子了,既如此,老臣願身先士卒先種痘試上一試。倘若……倘若不慎……”

見他面露慷慨赴死之色,桓玉一時有些哭笑不得,又知這法子對老太醫來說實在太過新奇駭人,安撫道:“既是我提出的,那也該是由我先試……”

手被謝衍緊緊握住,她登時不吭聲了。張太醫眼含熱淚看向她:“桓大人真君子也。”

謝衍冷不丁道:“你們爭什麽,種痘也該讓突厥來的幾位大人先種。”

他們同染病之人相處最久,且皮糙肉厚還是罪魁禍首,就該讓他們先來。

聽懂了謝衍話的幾位使臣你看我我看你,齊齊後退一步。

最終還是長在隴右的謝行打斷了他們:“不是,牛這樣要緊的東西,百姓都悉心照料,你們當真以為生了痘的牛這樣容易找麽?”

可再不容易也要找。好在家中有牛的百姓都在官府登記造冊,天明之前找到了幾頭身上生了痘的牛。

張太醫依照桓玉所言帶人將牛洗刷幹凈取了痘液,用燒紅的匕首在幾個心不甘情不願的使臣手臂上劃了一個小小的十字,塗抹上了痘液。

這樣一來,所有痘液又用光了。

即便這法子有用,也找不出那麽多長了痘的牛啊……

張太醫下意識看向了桓玉。

她正提筆寫著自己知曉的從古至今治療天花的法子。從葛洪的《肘後救卒方》到董玉山的《牛痘新書》,再到孫思邈的《千金方》。

謝衍的目光凝在她所寫的最後一行字上,心頭一緊。

“以針及小刀子決目四面,令似血出,取患瘡人瘡中汁黃膿傅之。”

“等這幾人生了痘瘡,再將其挑破,像方才種牛痘一樣種到人身上。”她道。

張太醫面色實實在在地變了。

種牛痘只能說得上古怪,可老太醫並非不能接受。他心中覺得既然那是牛染的病且染上還沒太大事,人自然可以一試。

可種這“人痘”,就是切實要把疫病往自己身上染了!

這可是名副其實的邪術了。

“我知道你們覺得這是大逆不道的邪術,”桓玉道,“所以這次,我先種。”

幾日後,種了牛痘的突厥使臣手臂上生出了膿瘡,只不過癥狀比真正染了天花的人輕得多。而桓玉所言種痘之法也傳遍了甘涼城和軍中。

即便是不違命令的軍中,也生出些不情不願的聲音。

畢竟這種法子實在太過駭人聽聞了。

桓玉知曉他們的恐慌,打算讓張太醫在眾人眼皮子底下給自己種個痘做示範,最終還是被謝衍攔下了。

“我來。”他道。

桓玉下意識看了一眼他的後背,隱約有些擔心。

她怕他身上的傷生出什麽變故。

“我不一樣,掌珠。”謝衍道,“只要我種了痘,他們再不願再懼怕也會依命行事,因為我是他們的君主。”

這樣行事更快些,畢竟鬧疫病的不止一個甘涼城,他們還有其他地方要操心。

桓玉默然片刻,突然問他:“倘若這法子真可能要人命呢?”

一旁的張太醫聽出一腦門冷汗。

謝衍蹙眉道:“……那出事的也不能是你。”

桓玉點了點頭,輕輕道:“你記住你說的這句話。”

片刻後謝衍才反應過來她話中深意。

她是在說,即便她日後真的性命不保,那他也不能出事。

如同他自己所言所想。

心中生出波瀾,可終究什麽也沒說,只挑了一個午後在軍中讓張太醫給自己種下了那人痘。

彼時張太醫的手都在抖,軍中將士們一言不發,甚至有人用仇視的目光看了一眼桓玉,心道聖上被此女所惑。

可在謝衍種完痘後,終究沒人再反抗這件事了。謝行等幾個軍中大將看了一眼謝衍,率先挽起了衣袖。

他們得做表率。

又過了幾日,最先種痘的幾個使臣身上所有異狀退去,格外茁壯地活了下來,而謝衍謝行等人也生出了痘瘡。

眼看沒有人有性命之憂,軍中將士和百姓才放下了顧慮,心甘情願種起了痘。

甚至還有人私下找張太醫通融,問能不能給自己種謝衍身上生出的那種,真龍天子畢竟不一樣。

張太醫鐵面無私地拒了,轉頭就給自己和桓玉種上了謝衍身上的。

謝衍心驚肉跳看著他在桓玉白皙手臂上劃出一道傷口,斥道:“劃這樣長做什麽。”

張太醫看著桓玉手臂上剛滲出一丁點血的細小傷口,斟酌道:“老臣覺得,再劃小一些,桓大人可能便種不上了。”

謝衍:“……”

挽著衣袖的桓玉輕笑一聲道:“那張大人可以再稍稍劃長一些,我不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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