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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第五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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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第五十章

徹夜輾轉難眠, 直到天將明時方睡著,郗瑛醒來時,已經到了半晌午。

屋內昏暗,郗瑛在迷糊間, 以為自己睡到了傍晚, 望著窗欞出神。

紅福縮著脖子進門,接連喊著冷:“這鬼天氣, 偏偏在這個節骨眼上下雪, 真是不讓人活了。”

“下雪了?”郗瑛含糊著問了句。

“先前就開始飄雪花了。”紅福蹲在墻邊往薰籠裏加炭, 問道:“七娘餓了吧?鍋裏溫著炊餅米粥, 還有白切羊肉,我去給你取來。先前我準備叫七娘起來用飯。沈公子攔著了我, 說是讓七娘睡, 睡醒了再用飯。”

郗瑛下床穿衣,聽到院外傳來劈柴聲,估計是沈九在忙。她詫異了下, 他今朝居然有空在家。

洗漱完出去, 紅福端來了飯食。竈房已經在煮午飯, 郗瑛便只留下了炊餅, 就著茶湯略微吃了幾口,沈九進了屋。

一陣寒風撲來,冰冷刺骨, 郗瑛下意識轉開頭閃躲, 沈九卻很不怕冷。他依然身著單衣, 肩上沾了雪花, 頭發濡濕,渾身仿佛在冒著熱氣。

“七娘起來了?”沈九認真打量著郗瑛, 難掩眼中的關切問道。

“嗯。”郗瑛答了句,炊餅太幹,她實在沒甚胃口,便放回了盤中。

猶豫了下,郗瑛問道:“你怎地沒出去?”

“無事,我便不出去了。”沈九垂下眼眸答道,走過來坐在了郗瑛對面的杌子上,提壺斟茶。

郗瑛見沈九似乎不欲多說,她心情業已亂糟糟,便沒多問,將薰籠挪了些過去,道:“天冷,你多穿些。”

沈九將薰籠推回了郗瑛身邊,順手拂去肩上的雪花,微笑著道:“我不冷,倒是七娘身子弱,要多註意些。”

郗瑛沒再多推辭,將手搭在薰籠上取暖,望著窗欞外灰撲撲的天,道:“雪下大了。”

沈九順著郗瑛的目光看去,道:“七娘別擔心,柴禾米面都足夠。”

“能堅持多久?”郗瑛問道。

沈九怔住,郗瑛追問道:“能堅持多久?若是寧勖圍城,又能堅持多久?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一連串的問題,顯得很是咄咄逼人。沈九的臉色不大好,低下頭,片刻後道:“這些都是朝廷的事情,七娘無需擔心。”

“你我都是局中人。”郗瑛毫不客氣地道。

沈九擡起頭看向郗瑛,眼中急切閃過,含混著喊了句七娘,知道自己騙不過郗瑛,自嘲地笑了下,眉眼間一片苦澀。

郗瑛緊盯著沈九,道:“我不懂打仗,只我也不笨。寧勖已經是疲憊之師,京城周圍應當是駐守著重兵,卻沒與寧勖打起來,除了不敢打,我再也想不出別的緣由了。”

“是不敢打。我提議了幾次,莫要給寧五喘息的時機,朝堂上吵得厲害,他們不聽我的。”沈九無力地道。

郗瑛恍然大悟,怪不得郗道岷按耐不住,讓郗八娘上門來使苦肉計。

不過,郗瑛心情愈發沈重了,“沈九,我知道你不甘心,想要去領兵打仗,與寧勖拼一把。可是,沈九,你可有想過,你就是朝廷手上的一把刀,用過即棄。且朝廷昏庸無能,到如今還在勾心鬥角。如此不堪的朝廷,值得嗎?”

值得嗎?

沈九面色沈靜,心中卻早已翻江倒海,淚流成河。

為朝廷,為郗道岷,甚至為蒼生百姓,他都覺著不值得。

因為,他們從未善待過他。

就如巷子裏郗瑛常去一起玩耍的小童,他們雖天真,卻比大人還要殘忍。不敢當面笑話他,又不懂得掩飾,經常在他背後嘀嘀咕咕。

沈九知道他們是聽父母家人的叮囑,要離他遠一些。稚子總會有長大的那一日,變成他們父母的模樣。子子孫孫,在他們眼裏,都只是低賤的獠奴。

自小受到的奚落欺負太多,起初他會拼命,也因為如此,他殺出了名氣,成了京城令人聞風喪膽的殺神。

如今他也不會與小童一般見識,自以為早已不放在心上。

只是啊,他遇到了郗瑛。仿佛撕開烏雲,看到過背後太陽的金光,他再也回不到過去。

皇帝有意讓他領兵,帝王多疑,朝臣心思各異,朝堂上爭執不斷。有朝臣意欲借機打擊郗道岷,在一邊敬獻讒言,稱郗瑛與寧五有來往,裏應外合奪取大夏江山。

如今皇帝對他將信將疑,讓他殺了郗瑛,為了拉攏補償他,讓他尙公主。

他如何能尙公主,哪怕把天下江山放在他面前,他也不會傷郗瑛一分一毫。

郗瑛聰慧,早就看穿了京城朝廷,這裏就是一攤爛泥堆,在權勢富貴名利勾心鬥角中,陷在裏面就再也脫不了身。

“七娘。我們不該回來。”沈九艱難地開口,聲音晦澀。

“可是我們回來了,不回來,又能去哪裏呢?”郗瑛平靜地道。

“是啊,能去哪裏呢?”沈九擡手抹臉,雪化了,掌心一片冰涼。

他能浪跡天涯,隨隨便便就能活著,她卻不能,也不應當跟著他顛沛流離。

“既然逃不掉,就只能死戰到底了。”沈九說著話,凝望著郗瑛,目光中滿是悲傷不舍。

郗八娘前來所為之事,阿奴都已經全部告訴了他。聽郗瑛話中的意思,仍堅持勸他放棄離開。

他不會走,只要他一離開,她即刻就會沒了命。

沈九道:“七娘,如你先前所言那樣,拖得越久,等寧五緩過神,仗就越難打,此事必須速戰速決。”

郗瑛沒問勝敗,沒問如何打,她只哦了聲。

一切都已經失控,兵臨城下,京城已經被風暴覆蓋,下一刻就會傾覆。在生死關頭前,對錯已經不重要了。

“至於成親......”沈九不敢去看郗瑛,聲音低了下去,緊張得呼吸都困難。

“行啊。”郗瑛道。

沈九屏住了呼吸,死死盯住郗瑛,生怕她是因為迫不得已才答應。

郗瑛面色沈靜,看不出任何的情緒,沈九手試探著擡起來,又不敢靠近,最終垂落下去。

情難自禁,有些事情,他不敢深想,也不敢去追究。

縱然是萬丈深淵,他亦會毫不猶豫跳下去。

因為,她是他孤寂日子裏,唯一的那抹色彩。

天色一直陰沈,雪並不太大,紛紛揚揚下到了傍晚,在地上覆上薄薄一層。

紅福低頭收拾行囊,兩人只有些衣衫,很快便收拾整齊。她手上系著包袱皮,不時側頭看向安靜坐在榻上的郗瑛。

屋內點了燈,氤氳的燈光籠罩在郗瑛清瘦的身影上,紅福心中無端發酸。

“七娘,真要回去嗎?”紅福低低道。

郗氏的重重高墻,紅福想起來就害怕,總覺著那裏面潛伏著吃人的猛獸。

“嗯。”郗瑛回了句。

“可是七娘,現在回去成親,京城人人自危,哪能張羅親事了?”紅福憂心忡忡道。

“沒關系。”郗瑛道。

其實她讓沈九離開,也是她的一廂情願。沈九不要命,如瘋如魔,離開就是離了水的魚,他只會死掉。

且沈九離開了,她就成了無用的棄子,以他的聰明,肯定能想到這點,他在以命護著她。

“寧公子他......”紅福偷瞄了眼郗瑛,聲音低了下去。

郗瑛只如老僧入定般坐著,一言不發。

在家國仇恨面前,情是累贅,不合時宜。

郗氏的馬車到了門前,紅福挎著行囊,看了身後一眼,先上了馬車。

沈九默默跟在郗瑛身後,到了車邊,他腳步慢下來,心頭千言萬語,一個字都說不出口。

郗瑛在車前站定,對他道:“回去吧,外面冷。”

“好。他們不敢欺負你,你放心。”沈九很難過,努力擠出了這句話。

郗瑛也努力擠出了絲笑,轉頭上了車。馬車很快駛離,轉過巷子口不見了。

夜色漸深,沈九眼前模糊一片,什麽都看不見了。腳底寒意上湧,沈九終於感覺到了冷,倉t惶轉身進門。

小院一如從前,他卻無比陌生,以前他能得到安寧之處,隨著她的離開,一並被帶了去。

冬至過去,轉眼間就到了新年。

戰事膠著,寧氏大軍不算擾民,臨平難得有了幾分熱鬧的場景。

雪後天氣晴好,接連太陽高懸,驅散了原本的嚴寒,深冬居然有了幾分春意。亂了季節的桃樹,枝頭竟然零星開了花,與臘梅並放,實屬罕見。

常山蹲在田間,扯著青蒜苗間的青草,不時看一眼立在溪流邊的寧勖。

溪流邊有顆樹,起初葉子都掉光了,常山沒能認出來究竟是桃李,等到開出了幾朵粉紅的花,他方知曉這是顆桃樹。

桃花只稀稀拉拉開了幾朵,曇花一現很快便雕謝了,只留下了枯掉的花蕊。

從桃花開的時候起,寧勖只要得空,便常常立在樹邊。常山起初以為寧勖在賞花,等花謝之後,寧勖照樣經常來。

“估計是在哀悼落花。”常山暗戳戳想道。

畢竟他聽說貴人都喜好風雅,冬日賞雪,春日賞花。寧勖平常雖習慣騎馬打仗,到底是貴人出身,難得有空,冬日有花可賞,當風雅一二。

“不過,興許不是在賞花呢。”常山下意識否定了自己的想法,直覺寧勖是在睹花思人。

常山眼前浮現過郗瑛明艷的面龐,郗七娘兇歸兇,平常也不拘小節,那張臉孔,確實讓人難忘。否則,沈九如何會為了她要死要活?

想到沈九,常山臉色不禁微變。

吳江城那邊始終沒有動靜,趙先生等一眾謀士從京城遞來的消息分析過,朝廷一是貪生怕死不敢輕易開戰,二則還是要推沈九出來領兵。

沈九不好纏,他狡詐兇狠,完全不要命,不計代價。寧氏大軍卻不能如此,行山剛將糧食送到臨平,他在來信中提到幾句,打仗容易,治理難。

寧勖所看亦是長遠之計,避免生靈塗炭。

遠處傳來了腳步聲,常山循聲看去,見是護衛急著跑來,他趕忙站起身迎了上前。

寧勖聽到動靜,側轉身,對護衛擡了擡手。

護衛連忙躬身遙遙見禮,大步跑上前稟報道:“吳江城那邊今朝喊話,說是他們的兵馬大元帥與郗氏七娘大婚,大喜當前,且留寧氏幾日,待大婚後再收拾寧氏。”

平時雙方的兵丁經常互罵喊話,大多都是些威脅,葷話。今朝吳江的兵丁算是一反常態,怪不得護衛要前來稟報。

沈九會領兵,早在寧勖他們的預料之中。在當下的情形下,沈九居然要與郗七娘成親,卻是萬萬沒想到之事。

緊跟在護衛身後的常山頭皮一緊,不由得猛然朝寧勖看去。

寧勖雙手負在背後立在桃樹邊,明媚的太陽映在他身上,說不出什麽表情。

一瞬間,常山仿佛回到了北地,感覺不到半絲溫度,冷得他控制不住打了個寒噤。

許久之後,寧勖極淡的聲音響起:“備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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