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好像瘦了唉。

周嘉時呆呆地想著。

往昔閃電般地飛進周嘉時的腦海裏，在楞了幾秒過後，她就面色冷峻，目光蕭然地躲過了沈遇的直視，用一種坦然自若的姿態保證婚禮不出問題。

周嘉時知道他還在看她，那目光裏裝著對周嘉時現在生活的探索，他仔細地看著她給顏熙遞花、送戒指，勉強露出標準的微笑，他知道她毫不掩飾內心的震驚和喜悅，他們似乎已經用目光交接來說明了一切，他過去是怎麽離開她的，他又是怎麽傷害她的。

秋日的天，室外有幾分陰冷，顏熙對著那紳士有禮貌的老公說誓詞，一直繃著的周嘉時也就松了下來，她摸了摸耳環，雖然沒有看向人群，但發現那個炙熱的視線消失了。

周嘉時有些累，心裏的期待與失望輪番上演，他不是還在美國嗎，怎麽會來這裏？

新娘和新郎互相說完了誓詞，坐在底下的人眼角紅了一圈，父母們用手巾擦拭著眼角的淚，顏熙哭花了妝找著身後的周嘉時，她拿著話筒，過去拉住了周嘉時的手，用一種感激的眼神看著她。

“接下來由我們的大作家說兩句祝福的話。”

周嘉時沖顏熙擠眼睛，小聲說道：“餵，沒有這個流程啊。”

顏熙咬著牙說話，但同時對下面觀看的人咧開嘴微笑：“沒事，我就喜歡你現場發揮。”

周嘉時瞪了瞪顏熙：“你真是，結個婚還不忘給我挖坑。”

她從顏熙手裏接過話筒，勉強地笑了笑，但姿態很是優雅，沈遇看著她的頭發整齊挽著腦後，欣長的脖頸迷人，眼裏散發出不同以往的光芒。

明亮的聲音通過話筒在婚禮的整個上空傳遞，沈遇坐在最後面的位置，聽著她動人真摯的話語。

周嘉時看著顏熙說：“我跟顏熙是將近十年的好朋友，見證了彼此的青春，我覺得，嗯，在這個世界上沒有比她更好的人，沒有人比她更活潑、有趣、健康、獨立，現在，我除了希望她幸福沒有別的願望。”沒說完又緊張地看了看顏熙，她頓了頓，再說了聲：“嗯，就是希望你幸福。”

沈遇認真地看著周嘉時，他想從她身上找到答案。

這幾年來你幸福嗎？

顏熙被周嘉時的話感動，眼睛裏亮晶晶的，閃著淚光，顏熙走過來抱住周嘉時，緊緊地抱了很久。

“謝謝你。”

周嘉時眼角也濕潤了，終於有一個人跟她們過去鬼混的日子告別，從現在開始，顏熙要去嫁人了，要去面對周嘉時未曾面對的陌生的世界。

周嘉時拿著話筒，心裏還想著那道目光，對顏熙驕傲地說：“那是，也不看看我是誰。”

顏熙破涕為笑，她在耳邊輕聲說道：“我剛剛看到一個男的像沈遇，不知道是不是？”

周嘉時點了點頭，有些鼻酸，她雖然不想承認，可是確實只有她一人留在了大學幾人一起出去吃喝玩樂的時空裏，遲遲不願離去。

顏熙看著周嘉時臉上的神色變化，緊緊地握住了周嘉時的手。

婚禮儀式結束，接下來就要請賓客去酒店裏吃飯，沈遇參加完儀式，不打算去，他走到了合夥人俞昊身邊，輕拍了他的肩說：“俞昊，我還有事，就先走了。”

俞昊看是沈遇，停下了跟朋友的熱鬧，趕過準備留住沈遇：“這就走了？馬上要吃飯了。”

沈遇鼻子高挺，說話時眼神裏有微妙的變化，輕易間很難察覺。

他說：“不吃飯了，家裏還有些事。”

俞昊也不多客氣，他知道沈遇在美國待了幾年，不像中國人這麽客套，再加上沈遇性格冷靜沈穩，說一不二，聽沈遇說要走，他也不費心挽留。

“那你沒跟他過去說說話嗎？”顏熙知道周嘉時從來都沒有放下，今天這一見，在周嘉時的心裏那威力可比□□級別。

“沒有，也沒有什麽好說的。”周嘉時聳聳肩。

顏熙瞥見了不遠處老公身邊那個穿著襯衫高而瘦的男人，仔細一看，果然就是沈遇，她當年幫著周嘉時追他可沒少費工夫，現在這人裝的就跟不認識一樣，讓顏熙很是生氣。

“你等等。”

顏熙朝俞昊走去，而沈遇說完話剛要走。

顏熙語氣很嗆，她將酒杯遞給沈遇：“不認識我了？”

沈遇那張飽滿而尖刻的臉並沒有多少變換，只是由近及遠，將眼神又落在了周嘉時身上，天空中又零星飄著幾點雨，他看著她光著肩膀在雨中微微發抖，牙齒也不住地上下咬合著。

他回神，對顏熙展露難得的微笑：“當然認識了。”

俞昊倒是很驚訝，除此之外，還有驚喜：“你們認識？”

沈遇說：“是呀，大學同學。”

說著眼神仍然朝遠處望去，可等他在擡眼的時候，周嘉時已經不見，他心一時疑惑了起來，她去哪裏了。

“那不過去打個招呼？”顏熙看著面色平靜的沈遇，這麽些年沒見，連她這樣多話的人都不知道跟沈遇說些什麽，擱到周嘉時身上，也許更不知道如何面對。

顏熙轉身看向身後，她打算去拉周嘉時，發現身後早就空了。

“唉，加加去哪裏了？”

站在雨中光著膀子的周嘉時很冷，她渾身都在顫抖，她的心也在不停的顫抖，她從草坪裏跑進了酒店裏，沖進了一樓的衛生間。

她不想用耿耿於懷這四個字，可是沒錯，只有這四個字才能代表她這些年的心情，耿耿於懷，不是傷心也不是難過，就是純粹地想不通。

她抱著雙臂，想要自己停止，可是牙齒還在不能地打著顫，周圍已經不冷了，可她渾身就像是傷害過後的應激反應一樣，怎麽也停不下來。

周嘉時咬牙切齒，她恨自己逃開了，恨自己的不坦蕩，怎麽能因為一個人讓自己失控到這種地步。

顏熙在周圍找了半天，這才沖進了衛生間，她一個個推門試探，叫著周嘉時的名字。

結果在最後一個隔間裏找到了蹲在地上瑟瑟發抖的周嘉時，看到她這般模樣，顏熙很是心疼，沖過去抱住周嘉時，哄著她：“沒事了，沒事了。”

“一會兒別回家了，今晚上我跟你睡。”

周嘉時在顏熙的懷抱裏平靜了下來，她擦幹了眼角的淚，又恢覆了那副冷峻的表情。

“那俞昊還不得記恨我一輩子啊。”周嘉時勉強打趣，她不想讓顏熙看出自己的脆弱。

顏熙抱著周嘉時起身，笑說：“記恨就記恨去吧，我可不能丟下你。”

周嘉時切了一聲，遞給顏熙一個感激的微笑。

聽顏熙這樣說，她便覺得整個人暖和了一些，打顫也停止了，跟著顏熙走了出去。

而室外的沈遇早已不見了蹤影。

“他走了？”顏熙問著正跟親戚喝酒的俞昊。

俞昊喝多了酒，有些微醺，他跟顏熙也是經父母介紹才結的婚，對於顏熙的過去俞昊一無所知，顏熙也將俞昊的過去從他們認識的那一刻截斷，他們說好了，互不過問，所以俞昊更不曉得顏熙在問誰。

“沈遇啊？”

“哦，他早走了，說是家裏有事。”說著又把沈遇送的那疊紅包拿出來遞給顏熙。

“老婆大人，上交了。”俞昊嘻嘻笑著。

顏熙接過紅包，得意地看著乖馴的老公說：“這還差不多。”

到了飯點，周嘉時沒有胃口，她看著熱熱鬧鬧的場景，覺得自己格格不入，便走到了房間，又換上了自己那身舒適的衣服，才感覺好多了。

她怕麻煩顏熙，只簡單地給她發了個消息，就一個人背著包離開了酒店。

周嘉時出了酒店，下過雨後，空氣中蒙上了一層霧蒙蒙淡藍色的氣息，她看不清遠方，只有高跟鞋踩著地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沈遇也出了酒店，他去停車場開車，本來是應朝另一方向開去，可奇怪的是他心裏懷著某種期待，那種期待讓他將車開到了酒店門口。

到了門口，又覺得自己可笑，周嘉時這會兒肯定陪著顏熙在上面吃飯呢，又打了個轉兒將車開走了。

開到一半，又覺得不妥，還是跟她說句話好，又打了個方向盤轉了回去。

就這樣，沈遇在酒店門口轉來轉去，足足轉了十圈，才等到了周嘉時從酒店門口走了出來。

旁邊有一小道，周嘉時沿著馬路邊走著，她腦子怔怔的，還沒回過神來，就看到一輛黑色SUV停到了自己面前。

周嘉時驚詫，這不就是今天堵在她前方的那輛車嗎，沈遇停下了，從車裏走了出來。

周嘉時表情僵住，那個規規矩矩穿著襯衫的人終於站在了自己面前。

而他也看著她，似乎是將她看穿。

沈默了良久，周嘉時才開口說話：“有什麽事情嗎？”

站在她面前的是陌生的、全新的沈遇，也是空白的、跟她沒有任何關系的沈遇，她不允許他說消失就消失，說出現就出現。

“沒事，就是有東西落在酒店了。”

周嘉時裝作不在意，從他的側邊繞了過去，客客氣氣地說：“哦，那沒事的話我就先走了。”

沈遇站在一邊，看著無比平靜的周嘉時，也許她已經有了新的生活也不一定了，也許，也許她還記著自己。

“我送送你。”沈遇又趕上了快步離開的周嘉時。

“不用，我們不太熟。”

沈遇心一沈，也許是吧：“嗯，我也是剛好路過。”他伸出手來對周嘉時說：“再見。”

周嘉時不滿，但她淡然地仰起頭說：“最好不要再見面了。”

沈遇嘴角動了動，他還想說什麽，可是看著周嘉時那張冷漠的臉，他進了車子，一路徑直開到了辦公室。

他打開了辦公室的燈，一如既往地畫圖查看郵件，平靜克制地像從來沒有見到她那樣，可是一筆下去，那條標準無誤的直線竟然畫歪了。

沈遇狠狠地摔掉了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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