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5章 風搖樹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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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風搖樹擺 ◇

◎“等你來找我啊。”◎

黎花並沒有把體育課的插曲放在心上。

她想, 反正許晨光已經被所有文化課的老師討厭,再被體育老師討厭,對她也不會有什麽影響。

而且, 黎花不止一次聽到過許晨光以被各科老師罵當作談資,在她的新朋友面前沾沾自喜, 估計這次也是這樣,不僅不在乎, 反而覺得驕傲。

這件事很快被她忽略。

還一個原因是, 那一天,對於黎花來說, 有另一件重要的事,占據了她的思緒。

早春鶯舞蝶飛, 白晝在不知不覺中變長,六點放學天還亮著。

一起回家的路上,她能看清喬亦陽與她錯開目光的刻意。

認識他幾年, 還是第一次看他那麽古怪。

他陪她在公交站臺等車。

喬亦陽家在學校附近, 走路就能到,一開始別人見他陪黎花等車, 還攛哄鳥亂起哄,到後來, 全都見怪不怪。

公交車進站,喬亦陽瞇著眼睛看車頭數字。

不是黎花坐的596路, 但她要坐的車應該也快來了。

倆人一聲不吭站這麽半天, 喬亦陽就不信,黎花一點沒發現他今天不對勁。

但被愛的有恃無恐。

他喜歡的, 慣著唄, 還能怎麽樣。

就算是他傲得要命的喬亦陽, 也得認慫。

一山更比一山高,這姑娘心氣兒能跟太陽肩並肩。

穿著白校服的少年,站在四月開得正盛的粉紅色櫻花下面,在他身後是剛吐嫩綠新芽的垂楊柳。

他一手抄兜,一手勒著垮在單肩的黑色書包帶,看著陸續駛入的車輛,憋半天,在烏黑的車尾氣裏憋出一句:“你身體舒服點了麽?”

說真的,他眼神過於閃躲,不知道的還以為他在跟公交車對話。

這要平時,黎花肯定得損他,但今天她隱約感覺到什麽,非常大氣地給了他臺階下,應聲說“嗯”。

“那個……”喬亦陽吞吞吐吐,春風拂過,吹落幾瓣櫻花,垂落在他臉上,他擡起胳膊,指尖拈花,才算有正當的喘息機會,頓了頓說,“我有一朋友,喜歡一女生,他同學跟你性格挺像的,他讓我幫忙打聽,怎麽表白,被接受的幾率大?”

“跟我像?”黎花指著自己的鼻子,心裏的小鹿都被他逗笑了。

嘖,這可是學霸校草,老師眼裏的香餑餑,學弟學妹眼裏的神啊。

居然還用這麽老土的方式表白。

不過,土得很可愛。

偏偏喬亦陽還特認真地點頭。

黎花心花怒放,心跳不自覺加快,咬了咬下唇,逼自己不要笑得太過分。

“那直接說唄。”黎花配合他演戲,問,“那女生喜歡你朋友麽?”

“應該喜歡吧。”喬亦陽蹭了蹭鼻尖,“但也不確定,那女生人緣好,跟誰關系都挺好的。”

放狗屁。

黎花恨鐵不成鋼,在心裏一通亂罵。

眉毛下面倆窟窿眼出氣兒使的?

我對你,能跟對其他人一樣?

榆木腦袋!

當時596進站,黎花翹首望了眼,跟隨人群往車停靠的位置走。

“那要是萬一人家女生沒同意。”他的手隔著校服袖子,牽住她的手腕,語速加快,“他們會不會連朋友都沒得做了?”

他抓的很松,黎花沒費力就抽出手,轉身刷了公交卡,悠悠道:“反正我建議試試。”

公交車緩緩駛出公交站。

黎花想看喬亦陽在做什麽,回頭看向剛才他們站著的位置,不經意間撞進了他的眼睛裏。

一時間,兩人同樣慌張,第一反應都是別開目光。

但他們太有信心,都覺得對方會先閃避,最後反而誰都沒躲。

公交車轟隆隆的啟動聲中,站在公交車站的少年,和坐在車裏的少女無聲相望。

明知道現在回家吃個晚飯再睡個覺,第二天早上就會相見,可竟然還是不舍。

不知名的情緒在血液裏破殼而出,有什麽事情,即將改變。

十五六歲的年紀,在那時,無限渴望瞬間變成大人。

光明正大,與你相愛。

幹凈到反光的車窗沒關,有風吹過,整輛公交車裏都是春風淡甜的氣息。

而這次,喬亦陽沒管垂落在他高挺鼻梁上的粉櫻。

視線裏的少年越來越遠,化成一個白點,直至完全消失。

喬亦陽是明媚到耀眼的喬亦陽,自他出生,眾星捧月。

因此他剛才那副不知所措的樣子,和喬亦陽這三個字,簡直格格不入。

黎花倏地笑了。

喬亦陽啊喬亦陽。

你是有多喜歡我?

體育課後的一幕幕,在腦海中被自動美化。

那天傍晚的晚霞,被回憶填補成唯美的淡粉色。

記憶猶新,歷歷在目。

遺憾的是,那天以後,所有和高中有關的記憶,都不再有顏色。

-

一邊時不時回憶自己的高中,黎花一邊做完四中的選題。

對於這次三組做出來的新聞,阿餅看過後非常直接地表達了不滿和失望。

他原話是——

“這種及格線以下的垃圾以後幹脆別做,省的浪費時間。”

楊雅慧格外憤怒,出了會議室嘴就沒停下來過:“還要怎麽做啊?他自己怎麽不做?光他媽會逼逼!”

李家寧安慰她,也提醒讓她聲音小點。

“怕什麽呀!咱又不是沒理!”楊雅慧根本沒在怕,故意沖著阿餅辦公室叫囂,“誰他媽不想做爆款新聞,但這是想做就能做的嗎?站著說話不腰疼,好像我們沒努力似的!”

她看向黎渺:“你說對吧!”

黎渺楞了下,沖雅慧略帶抱歉地抿唇微笑。

雅慧看懂她笑容裏的含義,驚了,拼命在她耳邊敲警鐘,讓她不要被阿餅PUA。

作為唯一一個知道阿餅這次為什麽會這麽生氣的人,黎渺不敢說話。

是她辜負了阿餅的期待,也連累了全組人。

臨近年關,工作卻頻頻遭遇滑鐵盧,她的情緒高漲不起來。

瑣碎生活日日難過日日過,唯一開心的是,她去醫院覆查,病情居然並沒有加重。

做完檢查剛好九點,黎渺去一樓取了藥,本以為要等一會兒喬亦陽,結果一出來,正好在門口看見他。

男人高瘦頎長的身材,背脊打的很直,很難不被第一眼註意到。

不過,不是他一個人,旁邊還站了個跟他們年紀相仿的女生,當時喬亦陽正側頭跟女生說話,沒有第一時間看見她。

黎渺站在臺階上看了一會兒,女生說完話離開,喬亦陽轉回頭,好像有感應似的,也是第一眼看到她。

他剛開始站著沒動,後來反應過來什麽,朝她所站的位置小跑。

風搖樹擺,吹掉他的衛衣帽子,露出整張清雋的臉。

陽光撲灑在他臉上,冬天日光稀薄不刺激,像是在他的輪廓外面補了一層好看的柔光濾鏡。

跑到她面前,他氣息還是勻稱的,反手指著剛才站著的地方,解釋說:“那女生是福利院的義工,你別誤會。”

黎渺倒不至於誤會,她知道那是他朋友,只是沒想到是義工,她皺眉重覆:“福利院?”

看她皺眉,喬亦陽不得不承認,他有點慌,於是事無巨細地跟她從頭講福利院。

喬亦陽出生那年,原本喬亦陽爺爺留下來岌岌可危的生意忽然大好。全家對小喬亦陽加倍寵愛的同時,喬亦陽的父親喬遠森積極回報社會,資助全國717家福利院。

這一資助,就是二十五年。

這二十五年裏,喬遠森成了燕城知名愛心企業家,作為他的兒子,喬亦陽耳濡目染,熱愛福利院事業,常常去近處的福利院看望老人孩子,盡自己所能額外幫助他們。

講完他跟福利院的淵源,喬亦陽又開始說剛才的女生,黎渺剛聽到女生是福利院長大的孩子,就沒忍住打斷:“你說這麽細幹什麽?”

其實這句話,她早在喬亦陽講到他爸爸資助717家福利院的時候就想說,但她以為後來會有什麽反轉,才忍著沒問。

但聽來聽去,都是無關緊要的事。

喬亦陽說的口幹舌燥,被打斷了才喝了口礦泉水:“這不跟你說詳細點,解除誤會麽。”

黎渺:“我沒誤會啊。”

喬亦陽不信:“沒誤會你幹嘛一直站臺階那,不過去找我。”

“等你來找我啊。”黎渺理所當然地說,“你不腿長嗎?”

喬亦陽:“嗯?”

黎渺笑了笑,那他的話噎他:“你還個高。”

喬亦陽:“……”

什麽叫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

昨天下了雪,今天雪化成冰,他們沿著結了冰的小路回家,一直走得很慢,喬亦陽忽然在這時靠近,牽住她的手。

從醫院出來,他一路插兜,掌心幹燥溫熱。

低著頭看路的黎渺看了一眼兩人緊握的手,才反應過來,原來他剛才,是真的以為她在生氣。

她表面上仍舊不動聲色地看路,但身體已經從與他觸碰的掌心開始,逐漸暖和起來。

愛無聲無形,卻能夠在發生的每一刻,被清晰地捕捉到。

原來他是這樣的小心翼翼地,珍視她。

她每一次的心情,每一個細微的動作,他都沒有放過,而且,他也會包容,有小脾氣的她。

黎渺吸了吸鼻子。

喬亦陽:“還是生氣?”

黎渺搖頭。

該怎樣告訴你呢。

你無意間的行為,不經意說出來的話,就已經足夠把我感動到融化。

“沒有。”怕他不信,黎渺壓住鼻音,隨口說,“天氣有點冷。”

像是為了配合她的話,冬風打了個旋兒。

頭頂微弱的太陽,還沒此時喬亦陽的眼睛亮。

常年鍛煉身體素質強,黎渺都已經穿上羽絨服了,喬亦陽也只是穿著一件連帽衛衣。

就算她冷,他也沒有衣服可以脫下來給她穿。

又走了幾步。

喬亦陽換了一只手牽她,空出來的那只手繞過她的肩膀,抱住她。

……

很小的時候,黎渺就被打上獨立的標簽。

獨立,意味著自己可以解決自己的所有問題,所以她的情緒總是被忽略,大人答應過她的事,也常常被遺忘。

時間久了,連她自己,也默認她是一個低需求,可以不被在乎的人。

就這樣活著,並沒有什麽不習慣。

是喬亦陽讓她發現,其實她的情緒和需求一直都在,只不過太久沒有人搭理,他們在她的心底,悄悄睡著了。

現在,他們被他的行為,輕輕喚醒,在她的心底雀躍著歡呼。

他們吶喊,終於有人愛我。

他們恍然大悟,原來,小脾氣,是會被註意到,會被包容。

他們失聲痛哭,以後沒有人愛也沒關系,只要喬亦陽愛我,我的世界,就通通愛我。

他們跑到黎渺的耳朵裏,告訴黎渺,你也很愛喬亦陽。

很愛,很愛。

愛到就算全世界下雪,只要喬亦陽在身邊,哪怕被白雪掩埋,也不怕。

栽滿松柏的安靜小路上,只有樹枝輕輕搖晃的聲音。

他抱著她的背影,像是少年抱住他心愛的小面包。

毫無預兆的,從天而降一片白雪,掉在黎渺的羽絨服外化開。

她擡頭看了看天,忽說:“我想去福利院看看。”

作者有話說:

渺渺還是很敏感。

會因為別人的行為,聯想到很多事。

不過也努力在向好的方面發展啦,比如,這次她沒覺得自己不配=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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