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1章 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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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熬

門在眼前迅速關上,“砰”的一聲震得人眨了下眼。

這個陳舊的屋子時隔多年終見天日,但不過須臾又重新徹底封閉。

宮祈安沈默地站在門前。

他很少聽付然一次說這麽多的話,以前付然一直都更喜歡聽他說,然後再一句一句應著笑著。

今天到了付然自己,從頭到尾都沒留給他任何說話的機會和思考的餘地,一句回應不想聽,自顧自地把自己抽筋拔骨地攤開,然後再自作主張地到此為止。

人類的悲喜是不相通的,說實話,之前宮祈安其實很難想象出付然這些年究竟是怎麽活著的。

他開始的時候就覺得這是個挺成熟情緒很穩的小酷哥,後來知道了那些故事,他也只是知道付然是痛苦的難熬的,可憑他的生活經歷其實是不能共感出那些不幸究竟有多可怖。

付然在第一次看見母親被打的時候是什麽心情?

在第無數次看見母親被打卻無能為力地只能以同樣的暴力還回去的時候在想什麽?

在家裏再次出事,他失去了在這個社會生存的最基本經濟來源時,他都去做了什麽?

在被母親憎惡至今卻又一次次自虐一般去見母親,他是怎麽挺過來的?

宮祈安都不清楚。

他沒缺過錢,想象不出那麽點一個初中小孩獨自出來賺錢沒人脈沒背景拼到現在這個層次都會經歷什麽。

他也沒被打過,體會不到下位者被淩虐時無能為力的恐懼和身上的劇痛。

有那麽多人愛他,他更是從未有那種日覆一日主動去忍受憎惡的脾性。

付然經歷的每一點,他光是想想就都忍無可忍,要是放在他身上他不知道自己能扛幾天。

人缺錢怎麽活呢?被打被恨怎麽還能堅持呢?

付然的那些傷痛說實話他之前其實是覺得有些遙遠的,因為付然面對那些過去時都太輕描淡寫了,以至於像是誰都能挺過去一樣。

可今天,付然站在那灘早就幹涸了的血前,滿眼痛苦地倒退兩步離開他時,那雙像是快窒息了的眸子幾乎切切實實地勒住了他的喉嚨。

那一瞬間他心疼得快站不直了。

被栓住的人其實不是他,是付然自己。

付然生怕別人為了他停留,他自己掙不斷,也怕別人拉他一把臟了手。

他本身就沒有收到過什麽愛,可一旦有人靠近,他就一次次不停地全部挖給別人。

他分明什麽都沒有,但總是給的很多以至於讓人覺得習以為常。

沒人知道他痛苦,就不會有人停下步子來握住他的手。

宮祈安不知道自己在門口站了多久,只是陽光已經不晃眼了,他從兜裏拿出付然撕下來的那張紙,又仔仔細細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這個日期......

片刻後他手輕輕撫在門上,重重嘆了口氣。他了解付然,這扇門不可能給他打開了。

他把那張紙揣好,動了動有些僵硬的腿轉身走了出去。

大門口的門衛有點心不在焉地看著眼前手機裏放的電影,他在這很多年了,發生命案的時候他就在,命案之後就再也沒見過那家人了,那家人長得都漂亮,就是......可惜了。

門口有人往外走,他習慣性地隨意擡了下頭就低下了,片刻後他又猛地擡頭。

?!

那個打著電話走出來的人......正在他看的電影裏揍人呢啊!

付然再次睜眼的時候是身後大門的密碼按鍵聲響了起來,他靠著墻壁盯著那扇門,指尖抽動了一下。

在門打開的時候,他感覺自己心臟驟停了一瞬。

但是看清人的時候,就松了口氣,可漸漸的心臟也更疼了。

寧正青和豆豆一前一後跑了進來,他們兩個人看見付然的時候都齊齊楞了一下,轉而更焦急地沖了過來。

寧正青握著他的胳膊上上下下摸著,

“操,北京這氣溫你踏馬光著個膀子,身材再好也沒有你這麽秀的,我們再晚來十分鐘你特麽都凍硬了個屁的了傻逼。”

豆豆沒說話趕緊撿起來旁邊的衣服給他往身上披。

他是真的動不了了,

“……不要這個。”嗓子也沒什麽聲了。

“咋的這衣服宮祈安親手給你縫的啊你凍死給誰看啊!”

“哎呀你別說了。”豆豆把那件衣服拿走。

寧正青罵罵咧咧地把自己衣服脫下來給付然披上,“嘴都他媽紫了,服了。”

他又低頭一看,發現付然扔地上的還有羽絨服,四月份的季節其實早就不用穿羽絨服了,也不知道付然早上得有多心不在焉才能抓上這衣服套上。

豆豆又在旁邊撿起了他的手機,付然的手機設置了不熄屏,手機界面停在微信上,她看了一眼,沒有置頂了。

“你……把他刪了呀?”

付然沒出聲,閉上了眼。

寧正青接了豆豆的話,“他可不就這死德行嗎,傷敵一千自損一萬五的主。”

豆豆嘆了口氣,“快走吧,這地方呆著都陰森森的。”

他們攙著付然起身,感覺都聽見了他骨頭的響聲。

付然站起身,靠上墻緩了一會,明明只是簡單的站起來但是他喘得好像剛跑了八百裏,胸腔裏都是血腥味,

“他……給你們打的電話麽?”

“那不然呢?”寧正青給他扯上拉鏈,

“說你在這,跟他提分手了,讓我們過來接你,你可真行啊付然,人宮祈安啥都沒說呢你腦子被門夾了跟他說你家這些早過去的破逼事,啥人不都得被你嚇跑了,你苦了這麽多年吃點好的怎麽了?!”

“是啊……”付然閉了閉眼,目光滯澀地看向地面,半晌才重新開口,

“所有人都知道他好……那我憑什麽讓這麽好的人因為我不好了啊?這些爛事我是避不開,那他憑什麽沾到我這種人啊?”

他自己其實都無所謂,但他受不了別人知道這些事之後看宮祈安的眼神。

質疑、不解、不可理喻,甚至於家人的無奈和被迫妥協。

“……操,”寧正青氣得快炸了,“就跟你這自虐狂他媽的說不清!”

“哎呀!”豆豆使勁拍了寧正青胳膊一巴掌,“閉嘴吧趕緊走,回家。”

可是這個家也沒回成。

醫院給付然打來了電話,說是晚上可以做神經阻滯手術,付然今天早上離開醫院前做好的決定,至少能大幅度減輕疼痛的折磨。

“你這狀態……能去醫院嗎?”寧正青開著車有點不想往醫院拐,上次他看見付然母親那發黃的瘦脫了相的模樣,好像一層皮掛在骨頭上,他都有點接受不了,更何況付然。

但付然還是要去。

他們最後就一起去了醫院。

手術很快,也很成功。

這家醫院床位很緊張,但是他母親安安靜靜躺在獨立的病房裏,付然才想起來這也是宮祈安幫忙的,這並不是多花錢就能住進來的地方。

他不應該再受這份情,但母親狀態不好,他不知道怎麽辦......

醫生很仔細地過來更他溝通術後註意事項等等一系列事情,他聽著,也記住了,但又好像什麽都沒理解,直到聽見一個名字,他眼睫動了動。

“宮祈安說您可能會想轉病房?但是我不建議您這麽做......”

醫生說著,突然看見付然旁邊的兩個人開始朝他擠眉弄眼,他下意識判斷了一下面部神經是否有問題,但感覺又不像是有問題,更何況也不可能有問題地這麽同時。

於是他又繼續說了下去,“這間病房您離開之後短時間也沒有人會住進來,您母親現在相比一些治療更重要的反而是舒適的休息環境,宮祈安特意......”

他的註意力又被旁邊兩個人的臉吸引了過去。

“......嗯,”付然沒再用他勸說什麽,“我知道了,不轉了。”

醫生也沒再有什麽需要交代的了,就離開了病房。

房間裏徹底安靜了下去,寧正青和豆豆對視了一眼,有點不怎麽敢開口,剛想走上前去看看付然的狀態,付然就突然動了一下,接著朝衛生間跨步走了過去。

也不知過了多久,他吐得昏天暗地,感覺把內臟都吐空了。

他知道豆豆在身後偷偷哭,知道寧正青給他遞水杯,在他接過後差點無力地扔進馬桶裏後,寧正青又嘆了口氣。

他緩了會重新站起身,眼前發黑了半天他又緩了會。

“你們回去吧,我今晚在這住。”他清了清嗓子也還是啞的。

“那你在這幹什麽,手術很成功以後可能也不會怎麽疼了,還有護工。”

“做完手術一睜眼看不見家人應該也會難受吧......雖然看見也不會多好受。”付然扯了下嘴角。

“......別在這裏,回家吧。”豆豆握了握他冰涼的手,眼淚啪嗒就又掉了,這時候最難受的到底是誰啊?怎麽就一點都不想想自己啊?

都這種時候了,怎麽能一點往外發洩的情緒都沒有啊?不哭不鬧不給人添麻煩,站得直直的自己什麽都行。

這還是人嗎?這得給自己壓成什麽樣了啊?

可他們沒人能拗得過付然,付然也不讓他們陪在這。

然後第二天他們前後腳到工作室的時候,他們居然......又看見了付然。

估計是來的很早,自己一個人坐在角落的沙發那發著呆,手裏還拿著今天要錄的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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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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