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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撕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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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撕開

付然站在原地,對上了爺爺那雙眼白稍顯渾濁但目光灼灼的眼睛。

“你母親現在怎麽樣了?”

僅僅一秒鐘的對視,付然腦子裏卻嗡的一聲。

周圍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他沈默的重量一秒一秒變重像是釘在身上的芒刺一寸一寸紮進脊梁。

“都二十年了爺爺您這怎麽現在才開始關心人呢。”宮祈安笑著上前一步,抓上付然的手想把人往身後放。

可就在他握住付然指尖的瞬間,付然幾乎是迅速抽走了手指。

溫度從掌心擦過的那一刻宮祈安幾乎是楞了一下,他側頭看向付然,卻發現付然唇角抿著,下頜的弧度繃得極緊。

就在剛剛的那一瞬,付然看清了爺爺的眼神。

剛才那些人調侃他和宮祈安在網上謠傳的關系,原本都是些活絡氣氛的說辭,可說者無意聽者有心。

有些話一旦聽進去就像是在心裏埋進了根引線,直到某一刻所有東西都串聯在一起時,它們便被從土裏連根帶肉扯了出來。

“都有二十年了嗎,”爺爺有些感慨,“那你母親這些年都在做什麽呢?獨自把你拉扯大很辛苦啊......哎不對不對,好像我聽誰說後來是再婚了吧?”

像是一把刨根問底的冰錐猛地紮進了腦髓,每一個問句都是恰到好處的警醒,不然這一瞬間怎麽會有如此刺骨的冷意從頭帶著劇痛讓他比從前任何一刻都要清醒。

“好了,別問了爺爺,”宮祈安彎腰單手撐在爺爺的扶手上擋住了他看向付然的視線,“他媽媽生病了,別問了。”

外人之間交談凡事一旦問到別人家的不幸都是會就此打住,在場的人也不例外,他們紳士地像付然表達了歉意。

按照慣例當事人也應該禮貌地回應,但付然只是很輕的眨了下眼,宮祈安在這一秒忽然感覺心跟著揪了一下,那眨眼又快又輕,輕得像是睫毛顫動了一瞬。

片刻後付然的喉結上下滾動,他很淺地勾了下唇角道:

“沒什麽。”

沒什麽,那些即將被扒出來的醜陋,和十餘年冗長的不幸最後都又淺又薄地化在了這三個字中。

原本在一旁攀談的宮永安轉過身來,舉著杯朝妹妹的酒輕輕碰了下,說新婚快樂。

所有人的註意力又迅速適時地從付然身上離開,又轉回到了今天應當的主角身上。

付然嘴角的笑在眾人其樂融融的歡愉中緩緩消失,他重新沈斂下來平靜地看了爺爺一眼。

片刻後他微微頷首,轉身朝入場的大門方向走了過去。

他步子邁得不大,像是所有在場體面尊貴的賓客一樣,卻在聽見身後宮祈安要追上來爺爺卻叫了聲“宮祈安”時,大步走了出去。

今天從開始到現在,他從沒聽爺爺叫過宮祈安全名,這一聲不大不小,卻像是狠狠抽了他一巴掌。

他走出富麗堂皇的宴會場館,暖色調的光線從他背上一點點消失,冰冷的金屬轎廂在眼前關閉,帶著他一路向下走進了潮濕的地下停車場。

開車門的時候他聽見了身後疾跑過來的腳步聲,每一聲都像瘋漲起來的水草纏上他的喉嚨,稠密地糾纏在一起用力勒緊。

“付然!”宮祈安喊住他,“你去哪?”

開門的動作頓住,他想說回家的。

但是他忽然想起來,家裏有好多宮祈安的東西。

那去哪呢?

那個歇斯底裏、愧疚憎惡雜亂纏身的病房?

對啊,他也想問,去哪啊?

“付然,轉過身,看著我,”宮祈安按著他的肩膀把人掰過來,“今天是個意外,我沒想到他們都認識你父親,我聽說你父親為人特別好所以今天引起了這些很不合時宜的關心,我爺爺也不是故意......”

“是故意的。”

付然輕輕撥開宮祈安按著他肩膀的手,又重覆了一遍,“是故意的,我看見了,不信你可以去問問你爺爺,他跟身後一直站著的那個人交待過什麽,但其實他給我留面子了,已經說得很委婉了。”

宮祈安也註意到過那個人中間離席又回來,但他沒想到那一步。

“抱歉,是我心急了……”宮祈安習慣性地試圖去握付然的手,可付然卻忽然後退了一步,後背幾乎是直接撞到了車上,空曠的地庫裏一聲悶響,回音像是砸到了心臟。

宮祈安看著抓空的手,擡眼有些覆雜地看向付然。

付然撐靠著車門,他緩了口氣搖頭,

“為什麽又是你道歉?你錯哪了?是你有錯麽?”

宮祈安很少聽見付然這種接連反問的語氣,一時間都沒答上話來。

“先上車,”付然低頭按了下鼻梁,“這裏車太多了。”

都到了這種時候,付然腦子裏居然還顧及著他的身份。

宮祈安關上車門,車裏的涼意把剛從場館帶出來的溫度都散盡了,他嘆了口氣,

“這不是我的錯是誰的,我的確是太操之過急了,只是想當然地認為我的家人都很好...想讓你以後也有這樣的家人,我也想讓你能從我這裏得到更多的安全感,想……”

“你沒有錯,宮祈安,你沒有,”付然搖搖頭打斷道,他皺著眉心看著前方,語氣壓抑又篤定,“這些問題的癥結根本不在於你,你也知道,但凡換個人現在的場面都不會是這樣。”

“不是,我知道什麽?”宮祈安不喜歡聽這種話,他煩躁地嘖了一聲,“這件事就是我太想當然了,我的家人需要時間,因為我沒處理周全所以他們這段時間讓你難受了,是我沒處理好……”

“你能別道歉了麽,”

付然深深吸了口氣,他用力得幾乎用盡了渾身的力氣卻依舊感覺肺沒有辦法張開,他緩緩轉頭看向宮祈安,

“哥,其實你發現了麽,你現在……完全被我栓住了啊。”

不知怎麽,宮祈安在這一瞬間腦海裏忽然回想起了跨年那天晚上,付然穿著單薄的衣服在雪裏道的新年祝福。

他說,新年快樂,你得自由。

“哥,你以前有跟誰這麽一遍一遍道過不該你道的歉麽,”付然閉了閉眼,眼睛酸澀得像是睜了很久不敢閉上,

“你照過鏡子沒,我不相信導演沒說過你僅僅兩個月瘦了多少,你男朋友幫不上你卻還要你操心,你再想想,你從小到大有什麽東西拿不出手過麽,你現在所有的難受和不得已都是我造成的你沒發現麽?”

“什麽難受什麽拿不出手你是什麽商品嗎?”宮祈安太不理解了,他甚至有些惱火。

今天在場那些隨便挑一個放在付然的環境裏沒幾個能搏出來什麽人樣的,更何況當初是他讓付然不管不顧朝他走過來的,這之後換他來操點心那都是他該做的,凡事遇到了感情沒有一樣能再上秤。

“是啊,拿的出手麽?”

付然忽然笑了,他用力按了自己狠狠發痛的斷眉處,盯著宮祈安,

“那我今天怎麽沒跟你爺爺介紹一下我自己啊?我當時就應該說的,爺爺,是的,我的親爸早死了,我的繼父是個畜牲家暴男,而我的母親是個得了絕癥的殺人犯,我當時就應該站在那群權官達貴還仰頭看著你的女人們面前一一坦白,多拿的出手啊!”

宮祈安被付然這諷刺的一嗓子吼得火氣直接往腦子裏沖,

“這些和你本人有什麽關系?!我特麽是和你談戀愛,你總扯他們幹什麽啊,你好不就行了?!”

“我好?”付然一把啟動車子,油門猛踩出去時沒系的安全帶引得提示音滴滴直響,“那我讓你看看我是什麽樣子。”

車一路踩著限速開進了一片別墅區,他們沒有再說過任何一句話,臨近門口付然從儲物箱裏拿出一個口罩放在宮祈安腿上,“帶上。”

別墅區門口是警衛室,他的車牌掃碼顯示是未錄入車輛,於是他降下了車窗。

保安在看見他臉的時候楞了一瞬,過了兩秒才表情有些古怪地按開了大門。

別墅區很安靜,門口幾棟連帶院子都收拾的幹凈漂亮,可車越往裏開宮祈安越發現周圍的環境似乎越來越不對勁,這種逐漸嚴重起來的荒涼好像住戶都丟棄了這裏只集中在門口一樣。

過了半晌,他們的車終於停在了一片被雪覆蓋了的停車位上,付然看著眼前這棟滄桑的建築沈默了很久,過了片刻他才望著灰蒙蒙的窗戶道:

“這是兇宅,因為晦氣,周圍人早都搬走了。”

宮祈安第一次在普通人家門口看見案發現場的黃色膠帶,付然走在前面,這道刺目的封鎖在他剛擡手碰到時就倏然飄落。

六年沒有人願意碰觸的記憶已然陳舊不堪,門被推開的瞬間,寒冬的冷風猛地灌了進去揚起一片灰塵濃重的陳舊味道。

付然的手垂了下去,無意識地緊攥成拳。

他沈默地站在黑洞洞的門口,正午的太陽拉扯著他的影子一路拖進漆黑的門廳,他低著頭,挺直孤拔的背影像是再也不會轉回身。

宮祈安一步跨上臺階,這裏連空氣都讓人窒息,他想抓著付然的手把人拽回來。

可門廳裏的陰影卻先一步把人吞噬了,這座壓垮了許多人人生的牢籠時隔六年又重新血淋淋地撕開了付然。

“宮祈安,你看看吧,這裏面的才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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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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