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坦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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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坦白
知曉墨卿的處境不佳, 尼婭皺起眉。
她們要趕緊進去。
為了防止礦難坍塌，監獄中設置了多個出入口, 只是平時完全處於休眠狀態。
羅娜從腦後拔出數據線，接入待機的面板中激活。
“麻煩，有好幾家公司的加密技術。”
“怪不得公司有心頭刺都往這裏送，普通人根本不可能破解多家公司的聯合加密，再加上天然的惡劣環境，簡直是最完美的囚籠。”
“門很難打開嗎？”尼婭於是轉頭看向伊甸。
理論上說，它最了解各個公司加密手段的薄弱之處——它曾經在霓之都盡數破解過。
“不用它，我能處理。”
羅娜截下話來。
如果讓伊甸接入並破解，不見得比她更快——但破解過後, 在這些舊設備一點點的算力充實下，整座監獄乃至霍博坦的機械都會成為智能的臂膀，鏡頭會成為它的千萬雙眼睛。
但它不是嚴格意義上那個作為公司工具的“伊甸”，以子智能的身份離開霓之都，讓它就像是完成金蟬脫殼, 棄去了底層條例的限制, 不再服務於任何人。
一個流竄的超級智能, 作為黑客最明白其棘手之處。
半晌, 面前的墻體在黑客的下潛突破中搖搖晃晃。
監獄的外層壁壘年久失修，得到開啟許可後只是漸漸推開厚重的泥土，為她們打開一絲縫隙。
赤心將縫隙撕出容人進入的口子。
......
“找到她了嗎？”
“不行, 監獄分區很多，而且相對獨立運作，挨個地方找太浪費時間了。”
進入了霍博坦監獄的下層, 找到墨卿依舊不是筆直的路。
這裏是網格化的管理機制，每一間牢房都關押著重犯。
尋常拘押地帶的食堂區和放風所都不存在, 要想確定裏面關的是誰，就需要一個個訪問。
【按照時間估算，傭兵團的殺手們手握監區位置，已經領先於我們】
伊甸在一旁幾乎是數著倒計時，提醒她們分秒必爭。
“他們知道位置？”尼婭嗓音匆促了幾分，“你現在才說？”
伊甸沒有回答。
尼婭側頭瞄了胖球頭頂一眼，指甲嵌入掌心。
這種時候必須竭力讓自己冷靜下來，思考定位的一切手段。
片刻，她再次探出指尖觸了觸眼前的玻片，搜尋匹配的信號。
墨卿既然知道她會追來，那麽如果要給她提供線索，兩人配對的玻片是唯一的渠道。
這裏磁場混亂，因此電子設備反而監管並不嚴格。
但也正因那強烈的磁場幹擾，她一路上嘗試了很多次，獲取的都是雜亂的信號。
就算無法定位，但只要能捕捉到那邊傳來的零碎畫面......
“再快點。”她的掌心掐得愈緊，仿佛能由此將流竄的信號與墨卿的身影抓在眼前。
第一次，尼婭從閃過的一瞬畫面中捕捉到赤紅的序號，猛然轉身向羅娜。
“CH6在哪？”
羅娜調出剛剛截取的地圖，指出方向。
伊甸的身影再次出現。
【尼婭，為了保證安全，我建議讓我前往核心區域，接入霍博坦監獄主控系統】
“不行。”羅娜下意識否決道。
......
六面都是平整的牢房內，墨卿的皮膚下順著血管浮起一絲絲晶藍的脈絡。
除了難以逃離，這座監獄最可怕的一點便在於其頗高的輻射強度，一點點侵蝕著其中的每一寸角落。
極少數囚犯活著還有價值，或許多年後公司會考慮將人撈出來，那麽便會在供餐中加上抗輻射的膠囊。
而墨卿，顯然大部分公司都沒有讓她重見天日的打算。
輻射帶來的癥狀是熟悉而痛苦的，讓人供氧困難，血管像是藤條一樣在皮與肉下生長著倒刺。
在監獄中，除了輻射，時間和方向的觀念也會漸漸喪失，幽閉是撕碎囚犯自我掌控力的殘忍過程。
她只是面容肅整地坐在唯一一張椅子上，雙手平坦在膝蓋前，偶爾睜開雙眸，盯向面前的墻壁。
墨卿依舊能判斷此刻距離她來到這裏大概過去了十二個小時，至於方向——她自從進入這裏，還沒有挪過方向，正面對的便是門口。
正當她準備闔閉眼眸，進行下一輪短暫休憩時，嚴絲合縫的墻壁上漸漸分出一道波紋形的裂隙。
她淡淡抿起的嘴唇有了微不可查的弧度，如雕塑般的身影也略微動了動。
擠進來的傭兵飛快地脫下自己的保護服，披攏在她的身上。
“快走，他們要追上來了。”
沈甸甸的腳步聲已經不遠，急促地逼近。
傭兵團已經察覺到有人在壞他們好事，一點不拖延懈怠。
便帶著人往外轉移，尼婭埋怨道，“這裏面就一點武裝也沒有嗎！”
從過來的一路她註意力從未放松，但別說槍，就連把指甲刀都看不見。
扶著顯得有些虛弱的墨卿，步伐急促中偶爾也要停歇。
即便如此，也讓她有些不適應地嗑了兩聲。
“沒事吧？”尼婭擔憂道，但沒有側過頭。
或許一個轉角後就是追兵，她再擔心，也不能放松警惕。
通透的監區走道上，四人的隊形簡單地排成一條直線——尼婭在最前，一只手搭著稍微落後些的墨卿，脆弱程度堪比墨卿的黑客夾在隊伍中間，同樣是戰力擔當的赤心殿後。
跟在後面的羅娜分明地看見墨卿唇角隨著咳聲溢出一絲鮮血，順著下頜流入了防護服的領口中。
她剛想開口提醒，墨卿像是察覺了什麽，轉過身，向她搖了搖頭。
我沒事——她的口型有些緩慢，但清晰異常。
在錯綜覆雜的監區繞了一段，隊伍前方的尼婭逐漸放緩了腳步。
前後兩條通道裏，都傳來衣甲摩擦的細微聲音。
腳步聲可以隱藏，但這種聲響在低溫僵冷的條件下很難徹底消除。
“納米追蹤器，他們在我上車前註射了一針，應該是那東西暴露著我們的位置。”
墨卿的聲音很低，撫了撫泛青的側頸。
這種環境下，不可能有時間取出芯片，而且強行拆除對身體傷害極大——無法化解的陽謀。
聲音愈發明顯，對方連腳步聲也不打算隱藏，顯然是發現將獵物逼入了死路。
兩個三人小隊，一前一後包夾過來，而且武器充足，黑墻的關卡完全沒能卸去他們的武裝。
領頭的是霓之都最令人聞風喪膽的殺戮傭兵，整個腦袋都是黑漆漆的金屬頭骨。
他黑洞洞的槍口垂落向地面，口中呼出滾燙的白汽。
“幾位小姐運氣不怎麽好，搭上了死亡的快車。”
“還好還好，追上了。你們也是傭兵，接了她的委托想救人？”
巴圖咧了嘴：“竟然趕在了我們前頭，挺有能耐。但公司想讓誰死還不是一頓轉賬的事，就算繞過了我們......”
“沒必要廢話了。”
“黑骷髏”擡起槍口。
“人家都不廢話了，還等什麽？”
尼婭向頭頂的方向挑起一絲眉睫，催促。
“什麽？”對面的人下意識也擡頭看去。
轟——
沈重的隔離墻狠狠砸落下來，將四人阻隔在中央，同時也將開火的子彈統統擋住。
地面同時陷落下去，露出撤離的通道。
“這是......你作出的選擇？”
墨卿唇角沈沈舒展開，瞇上了眼眸，像是放下最後一絲顧慮，徹底靠在傭兵的背後。
沒看見胖球的一刻，她就有了猜測。
尼婭終究是替她完成了和伊甸的協議，給了它徹底的自由。
此刻的霍博坦之城，正漸漸被它納入控制中，每一寸土地都會在伊甸的感知與控制下。
尼婭感受到身後的嬌軟無力，回頭攬起那雙手臂，架在肩膀和頸窩間，又讓那雙手在自己胸前打了個交握的結。
“其實根本就沒有選擇，這種事我向來不猶豫。”
深知此事代價的羅娜在背後嘆了口氣，但事已至此，她也無法再指摘什麽。
正如尼婭自己所說，她向來不是畏首畏尾的人。
要達成救出墨卿的目的，伊甸那邊的風險她便盡數接受。
【我所在意的只有自由，跟隨你來到霍博坦的確是我重獲自由的途徑，而且墨卿一直都知曉......】
伊甸的最後一句辯解，尼婭沒有聽完就朝胖球揮了手。
她從來沒被打動過，早就做好了必要時的唯一抉擇。
“你將伊甸留在了我的身邊，那代表你信任它，我沒必要再多做思量了。”
墨卿：“我沒有讓它徹底自由，這代表了我也無法預估某些風險。”
“真的？”尼婭回過身，露出無辜的表情。
“可這是唯一能救出你的辦法。我還以為你總不會留下一個會害我們的智能在身邊。”
“它的確不會背叛我們。”
墨卿搖頭，緩緩閉上了眼眸：“但對於其他人，它的存在就不一定是好消息了。”
“是嗎？”尼婭頓了頓，“雖然我還挺傾向於相信它的。”
“還記得我和你曾經說過的輝月智能嗎？”
“嗯。”尼婭背著人向前走，步伐踏實平穩，心緒卻被身後輕輕的吐息撩到遠方，像是遠離了這片冰冷的地下世界，暖暖浸著泉湯。
一雙眸光也打著轉，時不時照料著右肩上的側頰。
相比之下，羅娜和赤心聽得更為認真。
輝月的智能技術意在創造出數據靈魂，能夠成長，能夠學習。
但工程師畢竟不是造物主，從無到有之間，智能也需要參照物才有進化的方向。
一個樣本太單一，容易走向極端，更沖擊著“克隆”的倫理界限。
他們發現為同一個智能設置一對母系參照是最自然合理的軌跡，就像人類幼童從上一輩中汲取在社會生存的經驗。
對於彼時的輝月，母系參照的選擇理所當然地落在最初的幾位創始人身上。
他們野心勃勃，對開發與進化有著無窮的欲求，以自我為模型締造出的智能很快就影響到了公司的格局。
除了最初的幾組參照對於智能而言意義特別，其他的外圍員工都被冰冷而理性至上的智能們辭退。
“我翻找了一些零碎的輝月末期資料，其中有一位創始人提到，輝月的智能個體最終幾乎少有選擇將人類的感性納入演算模型之中，情感被它們規劃為無足輕重的附加品。”
那位創始人看著輝月的智能帝國在多方公司的攻訐下搖搖欲墜，提出了最後一代產品方向。
——一對母系參照間應該維系有親密關系。
這種模式更能幫助智能理解人類的情感，完成從冰冷的程序至有溫度的靈魂間的轉變。
尼婭突然明白了什麽：“怪不得胖球總是撮合我找一位伴侶，難道是程序在暗中催促它？”
墨卿在她身後，墨發垂落在傭兵鬢邊的赤紅一側，如絲綢浸入了赤紅的染料，一點點交融糅合。
她的清冷嗓音中帶上一絲笑意：
“的確，就因為你一直沒找到女朋友，胖球一直沒有得到完整的學習樣本，還是有點笨笨的。”
尼婭不自然地也輕咳了一聲：“那伊甸......”
“之前，我很早就將自己的行為數據充分采樣，輸入了伊甸的模型之中。”
“只是它和胖球一樣，一直沒有找到另一位參照。”
“如果要讓伊甸自由，必須確保它是能夠共情於人類的智能——但我作為初始參照偏偏極致理性，甚至對於道德倫理的態度偶爾會流於淡漠，說到底，更像輝月曾經的創始人，野心勃勃。”
“從這點來說，我是失敗的參照者，但自私與掌控二者讓我依舊做出了選擇，更把空缺的另一個參照標準拉得極高。”
“直到遇見你，尼婭，你在很多方面都讓我驚喜。”
墨卿唇畔幾乎貼上了尼婭的側頰，淡淡嗓音清冽地流過她被低溫染紅的側頰。
“雖然看起來有些貪心和功利，但那點面對惡意的外在偽裝輕輕一揭就能露出滾燙而正直的心。信任、承諾、勇氣，每一處都不乏靈魂的熾熱，並且慷慨地願意用它去融化堅冰。”
動人的話語一點點湧至耳邊，尼婭心跳砰砰躍動起來。
與其說是最終的坦白，倒像是第一次的，極為莊重的告白。
“如果說我的苛刻讓自己都產生了質疑，你卻在那時候闖入我的視野，無聲而張揚地告訴我，這個人能補足你的一切缺陷，每一分稟性都那般匹配......這種吸引是相互的，我說的對嗎？”墨卿的呼吸前所未有的燙人，一點點洩在前人的頸窩與肩頭。
尼婭渾身兀然發軟，更別說那具對她極有征服力的軀體就緊緊地貼在背後。
隔著厚重的防護服，還有那寒冷而稀薄的空氣，她感到暖流一陣陣地從身後沖漫過來，沖走她內心最後一點自持堅固的殼。
她的聲音顫了顫，努力撐直了身子：“別說了，先出去好不好？”
......
隧道出來，已經是黑墻之外，一片銀裝鋪滿荒蕪的大地。
凜冽寒風劃過大地，吹起防護服的一側衣角，但更令人不適的是大片的雪光，照得人雙眸生疼。
徹底甩脫了危機，尼婭長長舒了口氣，瞇起眼轉過身。
墨卿不知何時閉上了雙眸，長密的睫遮住一片雪色，呼吸細弱而有節律。
青藍的血管紋路像是冰裂的花紋，順著雪白的脖頸向下，襯得整個人陷於支離的邊緣。
尼婭堅定的心一下子蔓上幾分慌亂：“你這癥狀......”
她摘下手套，撫上墨卿的面龐，順著冰涼的睫羽緩緩向下，擔心下一刻便是變故。
“輻射後的短暫影響，很久前就習慣了。”墨卿將刺痛壓於輕描淡寫。
“真的？那你的眼睛...現在看不見了？”尼婭指尖帶著一絲熱氣，輕巧地繞過睫毛，攏上那對冷白的眼皮，上面也淡淡散落著些許瑩白的紋。
“不用太擔心，藥物能治好。”墨卿反握住尼婭的手。
尼婭還是心疼，又硬著心腸皺起眉責問：“在霓之都的時候就遂了伊甸的要求，你也不用再折騰這一趟。”
“畢竟瞞了這麽久，總要把選擇權親手交給你。”
墨卿聲音愈發輕盈，卷著點點倦意。
“我好累，先讓我歇一會兒。”
尼婭覺出肩頭多了一點平穩而美好的重量。
兩人身後，整個霍博坦的礦坑內亮起幽明的光芒，順著黑墻的邊緣向雪花飄零的空中一點點攀升。
機械的鼓點在荒蕪中敲響，像是陳舊的心臟重新搏動而起，噴薄出嶄新的血液，排斥出郁積的毒素，融化著極寒。
兩輛雪橇車自動從霍博坦的深處駛向她們，穩當地停在了四人身前。
“是它？”
尼婭心中升起點點怪異的感覺。
自從聽了墨卿的解釋，伊甸在她心中就有些像是她們共同創造出的孩子。
怪不得她總是偏向於信任它，而伊甸也向來不會正面拒絕自己。
那是一個擁有著可怕智慧，又唯獨不會背叛她們的人工智能。
它在霍博坦獲取自由，這裏不缺鋼鐵，不缺礦石，往後也不會再缺能源。
它或許會成為反抗軍的夥伴，或許會像輝月曾經的智能一般，驅逐原住民......
再往後，一個攜帶著諸多公司機密和技術的超級智能勢必會成為它們的噩夢。
她的選擇或許足夠沈重，能夠撬動時代的一角。
但此刻，她卻已經不在意那些暗中開始轉動的齒輪。
就像墨卿曾經告訴她，許下願望的意義不在於是否靈驗，而在於驗明心跡。
作出選擇也是同理。
她長途奔襲，漸漸明悟了一件事：在無形的天平上，墨卿早就悄然間壓倒了一切。
尼婭小心翼翼地將人抱上車，垂下頭，像抱著心愛的玩偶，摩挲著最柔軟的脖頸，輕咬她的耳垂。
怕刺痛了她，又怕力度輕飄飄地承不住情意。
額心相碰，註視著那合閉也清冷的眼，她沒忍住吻了一口。
漸漸向下，鼻尖相抵，嗅著冰雪消融的清新，她又不滿足地撬開唇，攫出幾縷芬芳。
朦朧間，墨卿被一片溫軟攪亂了平和，呵了一聲，任憑自己跌落那片洋溢的情感中，在眼前一片昏暗中感受著一切。
那麽熱烈又甜美，能將昏暗染成明霽。
這縷光芒她等了太久，好在來日也方長。
足夠她捧起滿心的悸動，細細品味，再加倍地報答，嘉賞她。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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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曉墨卿的處境不佳, 尼婭皺起眉。
她們要趕緊進去。
為了防止礦難坍塌，監獄中設置了多個出入口, 只是平時完全處於休眠狀態。
羅娜從腦後拔出數據線，接入待機的面板中激活。
“麻煩，有好幾家公司的加密技術。”
“怪不得公司有心頭刺都往這裏送，普通人根本不可能破解多家公司的聯合加密，再加上天然的惡劣環境，簡直是最完美的囚籠。”
“門很難打開嗎？”尼婭於是轉頭看向伊甸。
理論上說，它最了解各個公司加密手段的薄弱之處——它曾經在霓之都盡數破解過。
“不用它，我能處理。”
羅娜截下話來。
如果讓伊甸接入並破解，不見得比她更快——但破解過後, 在這些舊設備一點點的算力充實下，整座監獄乃至霍博坦的機械都會成為智能的臂膀，鏡頭會成為它的千萬雙眼睛。
但它不是嚴格意義上那個作為公司工具的“伊甸”，以子智能的身份離開霓之都，讓它就像是完成金蟬脫殼, 棄去了底層條例的限制, 不再服務於任何人。
一個流竄的超級智能, 作為黑客最明白其棘手之處。
半晌, 面前的墻體在黑客的下潛突破中搖搖晃晃。
監獄的外層壁壘年久失修，得到開啟許可後只是漸漸推開厚重的泥土，為她們打開一絲縫隙。
赤心將縫隙撕出容人進入的口子。
......
“找到她了嗎？”
“不行, 監獄分區很多，而且相對獨立運作，挨個地方找太浪費時間了。”
進入了霍博坦監獄的下層, 找到墨卿依舊不是筆直的路。
這裏是網格化的管理機制，每一間牢房都關押著重犯。
尋常拘押地帶的食堂區和放風所都不存在, 要想確定裏面關的是誰，就需要一個個訪問。
【按照時間估算，傭兵團的殺手們手握監區位置，已經領先於我們】
伊甸在一旁幾乎是數著倒計時，提醒她們分秒必爭。
“他們知道位置？”尼婭嗓音匆促了幾分，“你現在才說？”
伊甸沒有回答。
尼婭側頭瞄了胖球頭頂一眼，指甲嵌入掌心。
這種時候必須竭力讓自己冷靜下來，思考定位的一切手段。
片刻，她再次探出指尖觸了觸眼前的玻片，搜尋匹配的信號。
墨卿既然知道她會追來，那麽如果要給她提供線索，兩人配對的玻片是唯一的渠道。
這裏磁場混亂，因此電子設備反而監管並不嚴格。
但也正因那強烈的磁場幹擾，她一路上嘗試了很多次，獲取的都是雜亂的信號。
就算無法定位，但只要能捕捉到那邊傳來的零碎畫面......
“再快點。”她的掌心掐得愈緊，仿佛能由此將流竄的信號與墨卿的身影抓在眼前。
第一次，尼婭從閃過的一瞬畫面中捕捉到赤紅的序號，猛然轉身向羅娜。
“CH6在哪？”
羅娜調出剛剛截取的地圖，指出方向。
伊甸的身影再次出現。
【尼婭，為了保證安全，我建議讓我前往核心區域，接入霍博坦監獄主控系統】
“不行。”羅娜下意識否決道。
......
六面都是平整的牢房內，墨卿的皮膚下順著血管浮起一絲絲晶藍的脈絡。
除了難以逃離，這座監獄最可怕的一點便在於其頗高的輻射強度，一點點侵蝕著其中的每一寸角落。
極少數囚犯活著還有價值，或許多年後公司會考慮將人撈出來，那麽便會在供餐中加上抗輻射的膠囊。
而墨卿，顯然大部分公司都沒有讓她重見天日的打算。
輻射帶來的癥狀是熟悉而痛苦的，讓人供氧困難，血管像是藤條一樣在皮與肉下生長著倒刺。
在監獄中，除了輻射，時間和方向的觀念也會漸漸喪失，幽閉是撕碎囚犯自我掌控力的殘忍過程。
她只是面容肅整地坐在唯一一張椅子上，雙手平坦在膝蓋前，偶爾睜開雙眸，盯向面前的墻壁。
墨卿依舊能判斷此刻距離她來到這裏大概過去了十二個小時，至於方向——她自從進入這裏，還沒有挪過方向，正面對的便是門口。
正當她準備闔閉眼眸，進行下一輪短暫休憩時，嚴絲合縫的墻壁上漸漸分出一道波紋形的裂隙。
她淡淡抿起的嘴唇有了微不可查的弧度，如雕塑般的身影也略微動了動。
擠進來的傭兵飛快地脫下自己的保護服，披攏在她的身上。
“快走，他們要追上來了。”
沈甸甸的腳步聲已經不遠，急促地逼近。
傭兵團已經察覺到有人在壞他們好事，一點不拖延懈怠。
便帶著人往外轉移，尼婭埋怨道，“這裏面就一點武裝也沒有嗎！”
從過來的一路她註意力從未放松，但別說槍，就連把指甲刀都看不見。
扶著顯得有些虛弱的墨卿，步伐急促中偶爾也要停歇。
即便如此，也讓她有些不適應地嗑了兩聲。
“沒事吧？”尼婭擔憂道，但沒有側過頭。
或許一個轉角後就是追兵，她再擔心，也不能放松警惕。
通透的監區走道上，四人的隊形簡單地排成一條直線——尼婭在最前，一只手搭著稍微落後些的墨卿，脆弱程度堪比墨卿的黑客夾在隊伍中間，同樣是戰力擔當的赤心殿後。
跟在後面的羅娜分明地看見墨卿唇角隨著咳聲溢出一絲鮮血，順著下頜流入了防護服的領口中。
她剛想開口提醒，墨卿像是察覺了什麽，轉過身，向她搖了搖頭。
我沒事——她的口型有些緩慢，但清晰異常。
在錯綜覆雜的監區繞了一段，隊伍前方的尼婭逐漸放緩了腳步。
前後兩條通道裏，都傳來衣甲摩擦的細微聲音。
腳步聲可以隱藏，但這種聲響在低溫僵冷的條件下很難徹底消除。
“納米追蹤器，他們在我上車前註射了一針，應該是那東西暴露著我們的位置。”
墨卿的聲音很低，撫了撫泛青的側頸。
這種環境下，不可能有時間取出芯片，而且強行拆除對身體傷害極大——無法化解的陽謀。
聲音愈發明顯，對方連腳步聲也不打算隱藏，顯然是發現將獵物逼入了死路。
兩個三人小隊，一前一後包夾過來，而且武器充足，黑墻的關卡完全沒能卸去他們的武裝。
領頭的是霓之都最令人聞風喪膽的殺戮傭兵，整個腦袋都是黑漆漆的金屬頭骨。
他黑洞洞的槍口垂落向地面，口中呼出滾燙的白汽。
“幾位小姐運氣不怎麽好，搭上了死亡的快車。”
“還好還好，追上了。你們也是傭兵，接了她的委托想救人？”
巴圖咧了嘴：“竟然趕在了我們前頭，挺有能耐。但公司想讓誰死還不是一頓轉賬的事，就算繞過了我們......”
“沒必要廢話了。”
“黑骷髏”擡起槍口。
“人家都不廢話了，還等什麽？”
尼婭向頭頂的方向挑起一絲眉睫，催促。
“什麽？”對面的人下意識也擡頭看去。
轟——
沈重的隔離墻狠狠砸落下來，將四人阻隔在中央，同時也將開火的子彈統統擋住。
地面同時陷落下去，露出撤離的通道。
“這是......你作出的選擇？”
墨卿唇角沈沈舒展開，瞇上了眼眸，像是放下最後一絲顧慮，徹底靠在傭兵的背後。
沒看見胖球的一刻，她就有了猜測。
尼婭終究是替她完成了和伊甸的協議，給了它徹底的自由。
此刻的霍博坦之城，正漸漸被它納入控制中，每一寸土地都會在伊甸的感知與控制下。
尼婭感受到身後的嬌軟無力，回頭攬起那雙手臂，架在肩膀和頸窩間，又讓那雙手在自己胸前打了個交握的結。
“其實根本就沒有選擇，這種事我向來不猶豫。”
深知此事代價的羅娜在背後嘆了口氣，但事已至此，她也無法再指摘什麽。
正如尼婭自己所說，她向來不是畏首畏尾的人。
要達成救出墨卿的目的，伊甸那邊的風險她便盡數接受。
【我所在意的只有自由，跟隨你來到霍博坦的確是我重獲自由的途徑，而且墨卿一直都知曉......】
伊甸的最後一句辯解，尼婭沒有聽完就朝胖球揮了手。
她從來沒被打動過，早就做好了必要時的唯一抉擇。
“你將伊甸留在了我的身邊，那代表你信任它，我沒必要再多做思量了。”
墨卿：“我沒有讓它徹底自由，這代表了我也無法預估某些風險。”
“真的？”尼婭回過身，露出無辜的表情。
“可這是唯一能救出你的辦法。我還以為你總不會留下一個會害我們的智能在身邊。”
“它的確不會背叛我們。”
墨卿搖頭，緩緩閉上了眼眸：“但對於其他人，它的存在就不一定是好消息了。”
“是嗎？”尼婭頓了頓，“雖然我還挺傾向於相信它的。”
“還記得我和你曾經說過的輝月智能嗎？”
“嗯。”尼婭背著人向前走，步伐踏實平穩，心緒卻被身後輕輕的吐息撩到遠方，像是遠離了這片冰冷的地下世界，暖暖浸著泉湯。
一雙眸光也打著轉，時不時照料著右肩上的側頰。
相比之下，羅娜和赤心聽得更為認真。
輝月的智能技術意在創造出數據靈魂，能夠成長，能夠學習。
但工程師畢竟不是造物主，從無到有之間，智能也需要參照物才有進化的方向。
一個樣本太單一，容易走向極端，更沖擊著“克隆”的倫理界限。
他們發現為同一個智能設置一對母系參照是最自然合理的軌跡，就像人類幼童從上一輩中汲取在社會生存的經驗。
對於彼時的輝月，母系參照的選擇理所當然地落在最初的幾位創始人身上。
他們野心勃勃，對開發與進化有著無窮的欲求，以自我為模型締造出的智能很快就影響到了公司的格局。
除了最初的幾組參照對於智能而言意義特別，其他的外圍員工都被冰冷而理性至上的智能們辭退。
“我翻找了一些零碎的輝月末期資料，其中有一位創始人提到，輝月的智能個體最終幾乎少有選擇將人類的感性納入演算模型之中，情感被它們規劃為無足輕重的附加品。”
那位創始人看著輝月的智能帝國在多方公司的攻訐下搖搖欲墜，提出了最後一代產品方向。
——一對母系參照間應該維系有親密關系。
這種模式更能幫助智能理解人類的情感，完成從冰冷的程序至有溫度的靈魂間的轉變。
尼婭突然明白了什麽：“怪不得胖球總是撮合我找一位伴侶，難道是程序在暗中催促它？”
墨卿在她身後，墨發垂落在傭兵鬢邊的赤紅一側，如絲綢浸入了赤紅的染料，一點點交融糅合。
她的清冷嗓音中帶上一絲笑意：
“的確，就因為你一直沒找到女朋友，胖球一直沒有得到完整的學習樣本，還是有點笨笨的。”
尼婭不自然地也輕咳了一聲：“那伊甸......”
“之前，我很早就將自己的行為數據充分采樣，輸入了伊甸的模型之中。”
“只是它和胖球一樣，一直沒有找到另一位參照。”
“如果要讓伊甸自由，必須確保它是能夠共情於人類的智能——但我作為初始參照偏偏極致理性，甚至對於道德倫理的態度偶爾會流於淡漠，說到底，更像輝月曾經的創始人，野心勃勃。”
“從這點來說，我是失敗的參照者，但自私與掌控二者讓我依舊做出了選擇，更把空缺的另一個參照標準拉得極高。”
“直到遇見你，尼婭，你在很多方面都讓我驚喜。”
墨卿唇畔幾乎貼上了尼婭的側頰，淡淡嗓音清冽地流過她被低溫染紅的側頰。
“雖然看起來有些貪心和功利，但那點面對惡意的外在偽裝輕輕一揭就能露出滾燙而正直的心。信任、承諾、勇氣，每一處都不乏靈魂的熾熱，並且慷慨地願意用它去融化堅冰。”
動人的話語一點點湧至耳邊，尼婭心跳砰砰躍動起來。
與其說是最終的坦白，倒像是第一次的，極為莊重的告白。
“如果說我的苛刻讓自己都產生了質疑，你卻在那時候闖入我的視野，無聲而張揚地告訴我，這個人能補足你的一切缺陷，每一分稟性都那般匹配......這種吸引是相互的，我說的對嗎？”墨卿的呼吸前所未有的燙人，一點點洩在前人的頸窩與肩頭。
尼婭渾身兀然發軟，更別說那具對她極有征服力的軀體就緊緊地貼在背後。
隔著厚重的防護服，還有那寒冷而稀薄的空氣，她感到暖流一陣陣地從身後沖漫過來，沖走她內心最後一點自持堅固的殼。
她的聲音顫了顫，努力撐直了身子：“別說了，先出去好不好？”
......
隧道出來，已經是黑墻之外，一片銀裝鋪滿荒蕪的大地。
凜冽寒風劃過大地，吹起防護服的一側衣角，但更令人不適的是大片的雪光，照得人雙眸生疼。
徹底甩脫了危機，尼婭長長舒了口氣，瞇起眼轉過身。
墨卿不知何時閉上了雙眸，長密的睫遮住一片雪色，呼吸細弱而有節律。
青藍的血管紋路像是冰裂的花紋，順著雪白的脖頸向下，襯得整個人陷於支離的邊緣。
尼婭堅定的心一下子蔓上幾分慌亂：“你這癥狀......”
她摘下手套，撫上墨卿的面龐，順著冰涼的睫羽緩緩向下，擔心下一刻便是變故。
“輻射後的短暫影響，很久前就習慣了。”墨卿將刺痛壓於輕描淡寫。
“真的？那你的眼睛...現在看不見了？”尼婭指尖帶著一絲熱氣，輕巧地繞過睫毛，攏上那對冷白的眼皮，上面也淡淡散落著些許瑩白的紋。
“不用太擔心，藥物能治好。”墨卿反握住尼婭的手。
尼婭還是心疼，又硬著心腸皺起眉責問：“在霓之都的時候就遂了伊甸的要求，你也不用再折騰這一趟。”
“畢竟瞞了這麽久，總要把選擇權親手交給你。”
墨卿聲音愈發輕盈，卷著點點倦意。
“我好累，先讓我歇一會兒。”
尼婭覺出肩頭多了一點平穩而美好的重量。
兩人身後，整個霍博坦的礦坑內亮起幽明的光芒，順著黑墻的邊緣向雪花飄零的空中一點點攀升。
機械的鼓點在荒蕪中敲響，像是陳舊的心臟重新搏動而起，噴薄出嶄新的血液，排斥出郁積的毒素，融化著極寒。
兩輛雪橇車自動從霍博坦的深處駛向她們，穩當地停在了四人身前。
“是它？”
尼婭心中升起點點怪異的感覺。
自從聽了墨卿的解釋，伊甸在她心中就有些像是她們共同創造出的孩子。
怪不得她總是偏向於信任它，而伊甸也向來不會正面拒絕自己。
那是一個擁有著可怕智慧，又唯獨不會背叛她們的人工智能。
它在霍博坦獲取自由，這裏不缺鋼鐵，不缺礦石，往後也不會再缺能源。
它或許會成為反抗軍的夥伴，或許會像輝月曾經的智能一般，驅逐原住民......
再往後，一個攜帶著諸多公司機密和技術的超級智能勢必會成為它們的噩夢。
她的選擇或許足夠沈重，能夠撬動時代的一角。
但此刻，她卻已經不在意那些暗中開始轉動的齒輪。
就像墨卿曾經告訴她，許下願望的意義不在於是否靈驗，而在於驗明心跡。
作出選擇也是同理。
她長途奔襲，漸漸明悟了一件事：在無形的天平上，墨卿早就悄然間壓倒了一切。
尼婭小心翼翼地將人抱上車，垂下頭，像抱著心愛的玩偶，摩挲著最柔軟的脖頸，輕咬她的耳垂。
怕刺痛了她，又怕力度輕飄飄地承不住情意。
額心相碰，註視著那合閉也清冷的眼，她沒忍住吻了一口。
漸漸向下，鼻尖相抵，嗅著冰雪消融的清新，她又不滿足地撬開唇，攫出幾縷芬芳。
朦朧間，墨卿被一片溫軟攪亂了平和，呵了一聲，任憑自己跌落那片洋溢的情感中，在眼前一片昏暗中感受著一切。
那麽熱烈又甜美，能將昏暗染成明霽。
這縷光芒她等了太久，好在來日也方長。
足夠她捧起滿心的悸動，細細品味，再加倍地報答，嘉賞她。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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