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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2章 第十九層:八重夢鏡(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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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2章 第十九層:八重夢鏡(三)

【什麽都可以?】

【什麽都可以。】

曾經的信徒滿目猩紅, 卻克制地在他面前單膝跪地,生澀而虔誠地吻上他的手背。

轉眼間滄海已成桑田,隨著“景斯言”將指尖纏繞的繃帶一圈圈解開, 舒展的腕足裹挾著凜冽的殺意而來,他與他終究還是站在了對立的兩端。

連闕躲避著虛空中橫生的腕足, 但無論是交錯的腕足還是飛旋的子彈,皆是步步殺招。

“百年前你改變了地獄的規則打開了地獄神明位選的資格,也改變了他的命數。他不應屬於地獄, 卻在得知身懷神罰後來到地獄……就是為了殺了你取而代之。你看,這就是人性,你的寬恕與仁慈終將化為刺向你的利劍。”

“所幸百年前他並未通過十九獄,如今回到這裏,不過是想利用規則的漏洞潛伏在你身邊, 完成神罰……登上十九獄成為地獄全新的神明。”

“如今你後悔嗎?畢竟,是你親手將這份弒神的神罰交給他。”

晏知微的聲音依舊溫和, 卻帶著隱隱似因興奮而產生的戰栗:“現在,只要殺了他你就可以重回神位, 奪回屬於你的一切。我的神明, 從始至終, 永遠站在你身邊的人只有我。”

連闕在細密如蛛網般的攻勢下難得分神看向晏知微, 意味不明道:

“百年前殺死我的人可不是他。”

晏知微頓了頓,嘆息道:“所以你現在才能安然站在這裏。”

景斯言的攻擊不止, 不多時連闕的鬥篷間已布滿了細小的劃痕。

千瘡百孔這樣的詞匯用在骨骼之上,在不見血的殺戮中仿佛看不到神明的哀慟。

唯有勁風如刀削般淩厲地劃過蒼白的骨骼,留下一陣陣令人不適的刮擦聲。

“景斯言這是……來真的?可是怎麽可能, 就算所有人都背叛,他也絕不可能背叛連闕的。”

暫時擺脫晏知微後, 賀同舟便躲在角落拆裝零件,打算做出幾件臨時的武器。此刻他不可置信地看著半空中纏鬥的二人:“是了,這一定是晏知微的陰謀,一定是假的。”

他說著如想確認般看向江霧,沒有一次比此刻更加渴望江霧說出肯定的答案。

只是隨著腕足躁動,群鬼為了搏出一條生路四處流竄,游樂場內一片混亂間有人已將註意放在角落無法再使用屏障的二人身上。

“有人來了!”

瞥見光腦中提示有人靠近,賀同舟本能般將並未回答的江霧撲倒向身後的草叢。

偷襲者的攻擊就落在二人剛剛離開的位置,江霧不著急收回本欲防範的手,訝異看向將自己撲倒的人。

賀同舟卻未看他,只隨意起身拉開了二人的距離。

江霧解決了來犯的鬼魂,想起他剛剛的問題:“你希望我怎麽回答?”

“我……”

賀同舟被他問住,什麽是他希望他如何回答,可是他還沒將疑惑問出口,對上江霧的目光……他如被一根魚刺卡在了喉中,滿目恍然。

“我答與不答,你怎麽都是這個表情?”

江霧見賀同舟神色黯然,嘆息道:“那人是不是真的,連闕一定比我們更清楚。”

賀同舟周身的血液逐漸冷了下來。

是了。

即便連闕應對攻擊已分身乏術,但賀同舟不難看出,他始終在見招拆招,並未對對方反攻。

可連闕本不該是這樣處處受限的人。

一切只可能是因為,對面的人正是景斯言。

可是即便他是景斯言,如今陷入異化又將槍口對準了連闕……

“景斯言怎麽可能是因為知道自己身懷神罰而來到地獄……”

賀同舟喃喃自語,但眼前的一切清晰映視著,景斯言的確步步皆是殺招。

百年前的弒神日重演、眾人的圍剿、若紫的叛離,她說的那句——將一切過往總結成需要被更正的“錯誤”,如果再加上景斯言的刀刃相向……賀同舟真的無法想象連闕要如何面對。

在賀同舟遲疑之際,游樂場中心的二人已纏鬥數招。

連闕始終在閃避,也在引導著腕足互相攻擊。

數招之下,連闕只覺體力消耗殆盡,對面的人身上多處重傷顯然已是強弩之末,但連闕還未來得及喘息,對方竟沖破重重阻礙突襲至他的身邊,竟是在這樣的困局中決定以命相搏。

他高揮起的拳風似橫亙在二人間的天塹,如命定的宿敵,不死不休。

然而,這樣近距離的肉搏也更易暴露破綻。

“就是現在。”

在觀戰中江霧沈吟的瞬息,連闕也捕捉到了“景斯言”的破綻,手中的萬象之鐮仿佛與他融為了一體,他以刀柄後擊下那人的膝骨,在鐵器碰撞的刺耳聲響下對方剛彎折了膝蓋,刀尖劃破漂懸在半空的腕足就停在那人脖頸不足半寸的地方。

“殺了他,趁現在!”

晏知微焦急的聲音之下,虛空中的腕足隨著萬象之鐮的停頓纏束而上。

“告訴我。”

連闕以刀尖挑起他的下顎,註視著那雙重傷中混沌嗜血的眼睛:“你想要什麽呢?”

渾身是傷的人單膝跪地,那雙戾氣橫生的眼睛牢牢鎖在連闕身上,連闕手中的鐮刀飲血後也似因興奮般發出陣陣戰栗。

“地獄之主……”

“景斯言”傷痕遍布的手如無痛覺般握住了脖頸上的刀,任由指尖的血染上刀鋒:“既然你的神罰在我身上,唾手可得的神位,為何我不能一試?”

他的聲音渾濁不清,這一刻空氣間的微風仿佛也隨之靜止。

“一百年前,剔除異化後的我力量削弱無法通過第十九層。於是我便想到,等待百年後如果地獄之主重新歸來,我可以跟在他身邊,通過重走十九獄再次積蓄力量融合異化……最終完成神罰。”

獵食者的目光牢牢鎖在連闕身上,即便這一刻刀尖就在他的咽喉,隨著刀尖的顫動劃過頸間的皮膚,任由血液自創口流下,也依舊未能阻止那狩獵般的目光。

連闕始終一言不發。

“我本來以為他至少還會在你面前裝裝樣子,沒想到得到了力量他反而裝都懶得裝了。十九層夢境的分裂與獵殺是最快積蓄力量的方式,從前他沒有完成十九獄如今才能重新分裂,這次重走十九層他才會這樣急不可待地穿梭在夢境中屠戮。”見到二人最終兵刃相向,晏知微緊繃的神情微松:

“真相在眼前你不相信,如今他親口告訴你,你難道也不願意相信嗎?”

“我還當是什麽。”

連闕未答間以刀尖挑起“景斯言”的下顎,目光戲謔。

“區區神位,你若想要拿走便是。”

“景斯言”未料到這樣的答案,那雙混沌的眼底出現了一瞬的茫然,風中只有連闕含笑輕佻的聲音。

“十九層就在眼前,你想要當然可以自己去拿,至於神罰……我倒是也很期待呢。”

晏知微的神色一僵,似不敢相信知道了一切,連闕還會對一個背叛者說出這樣的話。

“為什麽他所做的一切你都可以寬恕,而我……”

唯獨到了他這裏,他就連一個眼神也不願多留。

晏知微的話並未說完,似在竭力撐起面上的平和。但他周身外洩的黑氣還是暴露了在這樣的平和下,不過是一觸即全線崩塌的多米諾骨牌。

角落暗中觀察得江霧微蹙起眉,就連感受力最遲鈍的賀同舟也察覺出了氣氛的不對。

連闕卻似沒有聽懂他話中的不甘與掙紮,反而附和道:

“如果是他,自然是無不寬恕。”

一瞬間,晏知微周身的黑氣迸現,深淵之下的鬼影也因這樣滔天的黑氣影響躁動起來,竟不惜折損身體也要自腕足間掙脫。

“無不寬恕?”

混亂的游樂場內,眾厲鬼被黑氣波及,一個個抱住疼痛欲裂的頭面目猙獰。

只有晏知微站在廣場的最中心,他的雙目逐漸被黑氣吞噬,周遭的厲鬼在痛苦中竟開始無差別地互相廝殺。

“神明怎麽能有這樣的私欲?你將萬千地獄的子民置於何地?”

眾厲鬼身上的黑氣飄散,就連腕足纏束的若紫周身亦有黑氣流竄而出,最終一同匯聚向晏知微手中的骨鐮。

連闕瞥過刀尖下重傷的人,擡眼看向被心魔困住的晏知微。

黑暗凝聚處,骨鐮之上煞氣縱橫,晏知微將其高舉起,神色悲憫地望向對立的人。

“我從未想過與你站在對立面,但如果你的天平始終傾斜……”晏知微說著愛憐地撫摸著手中的骨鐮,如同這世間最溫柔的情人:“那我也只能,再為你重塑一次神骨。”

“重塑神骨,難、難道……那把骨鐮是連闕的……”

暴動的厲鬼後,賀同舟只覺寒意直竄心底,他揉了揉莫名發癢的耳朵,還未在意間江霧已為他掩住了耳朵。

“這是地獄的兇煞之氣,一旦進入身體或是強行抽離,靈魂短期內會陷入狂化。”

屏蔽了外界的聲音,不適的躁動終於減輕,賀同舟急忙將手中的最後一顆零件安裝好,一只以零件拼接而成的鐵甲小烏龜伸了伸四肢睜開了眼睛。

江霧顯然對這次他制造出的東西無法欣賞,窺見他嫌棄的目光,賀同舟拍了拍厚重的龜殼:“零件只能拼出這個了,可別小看了它,無論防禦還是移動速度都是一流的。”

江霧瞥過烏龜短小的四肢,不置評價。

暴動的厲鬼沖破了他們搭建的簡易圍欄,賀同舟將幾件武器分給自己和江霧,就在江霧準備看著烏龜保命的能力如何時,卻見賀同舟拍了拍烏龜的甲殼。

“去保護連闕吧。”

烏龜短小的四肢下竟突兀伸出一節,變得修長的古怪四肢動作奇快,迅速向連闕的方向奔去。

品相不佳的小烏龜竟當真為連闕擋下了晏知微突襲的一擊。

“這種自保的東西他未必需要,你如果不自己留下……”江霧皺眉看著他將大部分零件都組裝在烏龜身上,不明白明明他自己的戰鬥力最低,卻還要將這些奇怪的東西留給連闕。

“自保的東西我當然有。”

賀同舟用手中的武器解決掉靠近的鬼影,看著小烏龜靈巧地游走在連闕身邊暗自松了口氣。

晏知微被和這烏龜惱得無法,卻發現二人纏鬥間已漸漸偏離原本的位置,本該被連闕護在身後的人已出現在防禦的漏洞之處。

他的視線瞥過一旁重傷的人,忽而將攻勢一轉落向還未能站起身的“景斯言”。

骨鐮的威壓浩蕩而下,晏知微不自覺瞥向身後,卻只窺見小烏龜急匆匆而來的身影。

所以,那個人也不是真的那麽在意吧。

骨鐮裹挾著淩厲的殺意而下,重傷的人仿佛提不起力氣,只疲憊地看著向自己揮下的鐮刀。

等一下。

晏知微心下莫名一凜。

似乎有什麽被他無意間忽略了。

他下意識轉頭,找尋連闕的位置。

但就在他刀鋒片刻遲疑的瞬息,原本鐮刀之下死氣沈沈的人竟忽然握住骨鐮反力向他的方向。

骨鐮的刀鋒劃過他的半邊面頰,晏知微未來得及躲閃,甚至也沒有回過頭。

只因他在視線的角落窺見連闕竟奔向了若紫的身邊。

原本被他四散在各處的兇煞之氣因他的憤怒凝回骨鐮,因此此刻被腕足限制的若紫也正陷入意識混沌的狂化階段。

但也正因如此,作為夢境之主的她……此刻竟是她的意識最游離在夢境邊緣的時刻——

原來連闕一直以來都在刻意激怒,以身為餌賭他會為了殺他在憤怒中引回被他放在各處的兇煞之氣,為的就是他的“幹預”抽離的這一刻!

而他此刻只能眼睜睜地看著他靠近若紫。

鐮刀的刀尖劃過手臂處的骨骼,森白的骨骼竟也出現了一道蜿蜒而下的血痕。

連闕的身形未停,在血液滑落的瞬息將它滴入若紫的唇邊。

鮮紅的血液浸入唇角,原本神色猙獰想掙脫束縛的若紫痛苦抱住頭,她目光中的清明與混沌交替間,依稀可以聽到身畔的人熟悉的聲音——

“若紫,醒來!”

對。

她答應過那個人,一旦進入夢境,一定要在第一時間抽離的,可她還是對夢境做出了回應,深陷其中。

後來她看到自己竟對連闕痛下殺手,看著一切重演,看所有人告訴她百年前的真相就是她的背叛。

她仿佛懸浮在半空,在掙紮中與另一個沒有意識的自己努力爭奪著身體的控制權。

晏知微以骨鐮的黑氣狠狠將“景斯言”震開,他掩住面頰深可見骨的傷口,怒而轉向游樂場的角落:

“江霧?!”

他的聲音帶著暴怒,此刻的斥責讓賀同舟心下沒來由地一空。

還未來得及細想,硬物已抵上了他的後腦。

賀同舟的動作僵住。

他太過熟悉,這把他剛組裝好親手交給江霧的武器,如今正被他用來抵在自己的後腦之上。

一瞬間賀同舟似被抽走了所有力氣,他僵硬站在原地仿佛一座木雕,可他聽到江霧的聲音依舊帶著笑意:

“所以說……留下自保的東西,很有必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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