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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海德拉監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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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海德拉監獄

地獄不知歲月, 時間已過十年。連闕未曾想過時雲山遺憾中未曾見過的孩子,他竟會在機緣巧合之下遇到。

時今為什麽會出現在海德拉地下的秘密科研所,想起自己對他母親身份的猜測, 連闕的心更加沈重。

孩子的意識已漸漸渙散,連闕找到時雲山交托的那枚鑰匙扣, 小心放進他的掌心。

做完這一切,連闕恍然失笑。

這裏的一切不過是倒影的幻象,如若紫所說在未來見過時今, 那眼前的孩子也不過是一道殘影罷了。

但他看著時今在詫異打量鑰匙扣後將它珍視般攥在掌心的模樣,心下還是一片動容。

“這裏就交給我吧。”

科研員將手術的一切準備就緒清場般說道,連闕打量過四周的儀器,如今留下也無法再幫上什麽忙,便放輕動作離開了內室。

實驗室大門關閉後, 連闕環視過外間,在角落的洗手池找到了典獄長的身影。

他斜靠在水池邊因身上無法覆原的傷口顯出疲態, 卻依舊用力沖洗著指尖的臟汙。

連闕停下腳步。

他曾經疑惑故事裏的景斯言並未有過幹凈或臟汙的拘泥,在十九獄中反而處處透露著嚴謹的潔癖。

在這個故事中, 他窺見過他曾將染汙的手套丟進垃圾桶、如今又在用力沖洗臟汙與傷口。

從前與現在的區別在哪裏呢?

細想來或許是源自N34城前, 他的身體未發生異化。

連闕不記得曾在哪裏聽過這樣一句話——潔癖者最初往往是源於對自身的厭惡。

不知是因身上無法愈合的傷口還是不足以續航的電力, 典獄長將頭抵在墻邊沖洗著手上的臟汙與血漬, 神思也漸漸變得恍惚。

“典獄長還真是大方,與自己性命相連的異能也敢外‘借’。”

在他恍然之間, 有人輕拂過他的肩膀:“如果我不還了你該怎麽辦?”

“彼此彼此。”

典獄長將清理幹凈的長刀遞還給連闕,又順便將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披在他的肩上,轉而靠坐向一旁的長椅。

連闕詫異接過衣服, 方想起那件警服掉進了血池。

他扯了扯肩上的外套穿好並未客氣。

“那孩子怎麽樣了?”

“還在治療,知道他是誰嗎?”連闕看向緊閉的實驗室大門, 直言道:“他是……時雲山的兒子。”

不知是否因為震驚,面具之下的人良久未語。

“我把時雲山留下的東西交給他了,也算是完成了他的囑托。”連闕嘆息道:“至少……若紫帶回過他在未來還活著的消息,相信他一定可以挺過去。”

連闕雖然說著相信目光依舊憂心,那些傷口歷歷在目,想要挺過難關談何容易。

但如今也只能靠那位科研員和他自己,他無從幫忙,這裏也不過是現實的倒影罷了。

連闕收回視線看向身側。

“我該怎麽把它還給你?”

“我發現異能可以被剝離,是因為既然無限可以將已存在的萬物量化,那麽無限異能本身或許也是單量的存在。”

典獄長並未著急,解釋道:

“所以你可以將它具象化,讓它不僅寄生在體內,而是成為如刀劍一類武器的存在,再把它轉移到手心,交給我。”

連闕看著那雙雖然帶著大小傷口,卻被洗得很幹凈的手。

他想起水池邊界,失控時映刻在他腦海中的畫面,似乎也是在與他接觸後看到的。

連闕打量著他伸出的手,自然地與他交握。

時間一分一秒流逝,什麽都沒有發生。

無論異能還是畫面。

“……”

典獄長下意識想抽回手,卻被對方自然握緊。

他詫異擡起頭,但對方並無調侃之意,反而正認真打量著二人交握的手,似在思索問題出在哪裏。

“失敗了?”

連闕的話讓典獄長僵硬將手抽回,他取出針劑欲打入手臂,才發現其間的藥劑早已空空如也。

“求偶期情緒最穩定的人……恐怕是典獄長吧?”

連闕瞥過他手中空了的針劑,他沒有通過觸碰窺見任何畫面,但自幾次他的使用也可以大致猜出針劑的用途。

典獄長身上的傷極重,褪去血色的指尖蒼白中隱隱透露著灼燙。

虛空中無形的腕足在萌芽間自然伸展向連闕的方向,意識到這一點,典獄長僵硬摸向被連闕收在身側的刀柄。

對方卻在他觸及刀柄前察覺他的意圖,擋住了他的動作。

“沒有了自愈能力,典獄長還是少做一些有損自身的事情吧。”

連闕說罷欲摘下他的面具,卻被他側頭避開。

連闕沒有強求,只在他僵硬的動作中反握住他的手。

“再試一次?”

“……”

相扣的十指雖然緊繃卻未有半分力道施於指尖,連闕垂眸打量著他指尖沒有愈合的傷口,如他所言感受著體內多出的東西。

典獄長卻似體力不支,昏沈間仿佛永遠不會倒下的身體漸漸傾斜。

連闕將人接住,心下也因緊張而漸漸焦灼。

“你還好吧?”

典獄長卻似失去了意識,垂靠在他肩上的面具也帶著灼燙的溫度。

“景斯言?!”

連闕在焦急中驚呼道,對方似未發現他叫錯的稱呼,昏沈間的夢囈含混不清:

“你說過會再見的……但是,十年了……我還以為……等不到你了。”

連闕楞在原地。

他知道副本中的景斯言保留了N34城的記憶,卻未曾想過對自己來說進本間隔不足一日,於他而言竟是已過十年。

如果他曾有N34城的記憶,也聽過海德拉那些人的流言蜚語……他是否猜到了如今是他最後的時間。

“抱歉,我來晚了。”

連闕扣緊交握的手,只覺覆在肩側的人也賦予了沈重的力量。

天地無盡,生生不息。

如同新發的枝芽般破土生長,亦像是神明最好的祝福,隨著纏繞的指尖傳遞向他的方向。

指腹間觸碰到帶著粗糲感的傷口隨著這樣的生機漸漸覆蘇,連闕重新睜開眼睛,看著肩上昏睡的人外露的傷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愈合,終於安下心來。

見他依舊靠在肩上未醒,連闕放松下來任他在片刻的安寧中好好休息。

他剛將人安頓好,裏間實驗室的大門打開,手術結束的科研員疲憊地驅動著輪椅出門。

科研員正欲說話間見連闕示意他放輕聲音,這才發現那位傳聞中不需要休息的典獄長竟靠在他的肩上似已沈沈睡去。

科研員行至連闕身側,低聲道:

“那孩子身上被侵蝕得太重,能做的我都已經做了,能不能活下去就看他的造化了。”

連闕看向他胸前的掛牌,這名科研員姓袁,看起來也不過三十出頭的年紀,令連闕詫異的是,他原本人類的五指此刻已異化為黑紅色的水蛭。

“沒嚇到你吧?”科研員抱歉道:“我的異化方向是水蛭,剛剛也是利用了異化的技能對那孩子進行了救治。”

連闕原本對異化人就沒有任何排斥,同樣放輕了聲音:

“是你引導他來海德拉的?”

“我知道科研所在做什麽,卻無力改變這一切,那些孩子和異化人都是無辜的,從前的博士不是這樣的……”

科研員聞言看向沈睡的典獄長,嘆息道:

“他沈迷機械,對這些異化研究其實並不擅長。無論是……溫律身上的機械還是最高裁決院的人工智能,他的成功無可厚非。”

“但是……盡管他將時間和精力都耗費在這裏,或許他並不適合基因與異化研究。實驗一次次失敗,他卻對此越加癡迷瘋狂。”

“從最初將異化的事情瞞下,暗中將幾名存有神志的異化人和孢子一並送走,到以偏遠山村畜養異化物、N34城和後來人魚的近乎滅絕……再到如今的海德拉和迷宮的血池。”

“他是囚徒心中解救他們的神,可誰又知道他保下異化人的命關在這裏不過是為了更加瘋狂的實驗。對不起,我是不是說得太多了?”

說到這裏,科研員忐忑問道:

“血池和裏面的怪物……都死了嗎?我知道這樣問不好,我不該擔心它們的生死,但是它其實有時候……有時候並沒有那麽壞。我之前一直負責給它送飯——當然只是普通的飯菜,它平靜下來的時候其實很溫和。”

“它和坑底的東西……可能都還沒有死。”

連闕想起怪物最後將時今拋出,他當時也因此訝異為何怪物會這樣做。

“什麽?!”

“我們只是將迷宮暫時封禁,至於它們是否能活下來……”連闕瞥過身側,見典獄長並未被吵醒才覆問道:“你幫我們關閉了監控,現在迷宮損毀,你不會被牽連嗎?”

“沒關系,我自然有辦法脫身,也可以將那孩子暫時藏好,只是迷宮的情況他們很快就會發現,你們也要盡早做好打算。”

科研員神色黯然:“博士他……錯了太多,他難道不知道人在做天在看,這樣下去總有一日一切都會反噬到他自己身上。”

“或許一切早就已經應驗了。”

連闕在科研員不解的目光中想起另一件事:“血池裏的血是?”

“有異化屍體的也有那些孩子的,但更多的是——人魚血。”

科研員口中近乎滅絕的族群,異化融合所需的人魚血……迷宮畸形的怪物,血池內如同生有意志的斷肢與頭顱……

連闕鎖眉沈吟間,靠在肩側的人已站起身。

“他們有所懷疑就盡量拖延,有任何變故都可以聯系我取得幫助。”

那人將不知何時已滿的針劑打入手臂,簡單整理好衣襟袖口,便徑直走到門前觀察著門外的景象。

連闕知他們不能再做逗留,也跟著起身。

“好。”

科研員欲送二人出門,連闕卻未著急離開,他自科研員身側經過,在無意間掃落了桌上的文件。

“抱歉。”

連闕忙附身將散落的文件撿起,目光卻不經意掃過輪椅之上那人的雙腿。

因為在輪椅之上,科研員的腿上始終覆著一張毛毯。

近看之下,毛毯下腿足的地方竟是一片空蕩。

“我來吧。”

科研員如同未察覺連闕的目光也跟著俯下身,卻自然說道:“我本來是一名醫生,在一次事故裏失去了雙腿,或許是多虧了水蛭異化……那時醫院最後只剩下我活了下來。”

連闕見他坦蕩地說起這些,便收回目光將散落的文件整理好,視線不經意掃過文件上的檔案。

【科研員編號:35426】

【姓名:袁風傑】

【年齡:41】

【籍貫:N34城】

【科室:生物基因工程7組】

【前職業:醫生】

【身體健康評估等級:低】

【就醫記錄:下肢截肢,面部、背部大面積燒傷修覆……】

……

連闕不著痕跡地將檔案放好,隨口道:

“袁先生看起來真年輕。”

“我在之前醫院的事故中失去了雙腿,面部也被大面積燒傷。”

袁風傑嘆息道,面上卻帶著釋懷的坦然,將背後領口下的燒傷示意給連闕看:“正是因為這樣,我才更加意識到生命的珍貴,可能也算是因禍得福,面部修正後反倒是讓我看起來年輕了?”

“抱歉,那孩子就拜托袁先生了。”

連闕微微頷首,未再多言見典獄長已走出實驗室也跟上了他的腳步。

二人沈默間各懷心事地順著通道離開,連闕望著昏暗的通道盡頭,不知回到海德拉二人是否還能如這般並肩而行。

“科研員有什麽問題?”

“也算不上是問題。”聽典獄長率先問起,連闕簡單解釋道:“只是他讓我想起了一位故人。”

連闕觀察著他目不斜視前進的動作,見他不再說話又覆說道:“收留同舟的那家人姓袁,並且,聽同舟說……他們的孩子那時已失蹤了多年。”

“如果你對他的身份有所懷疑,可以讓你的朋友……”

“典獄長似乎很信任他。”

連闕的輕語打斷了典獄長的話,對方卻在他的話語間再次選擇了沈默,連闕轉開話題:

“我用你的異能填了迷宮,不知道會不會對典獄長造成困擾。”

“地下的自然塌陷罷了。”典獄長平靜道:“地下科研所本就是秘密建造,如今出了問題,他們怎麽敢大肆聲張。”

窺見他話語間難得的放松,連闕的目光也變得溫和。

他正欲調侃間,典獄長忽如劇痛般按住了頭。

“怎麽了?”

連闕忙停下腳步,想揭下他的面具查看:“是異能不穩定的反應嗎?”

典獄長卻再次避開了他的手,退後與之拉開了距離。

片刻後,他便如無事一般修整完畢,仿佛剛剛的痛苦不過是連闕的幻覺。

他似不欲多言快步走在前面,二人穿過密道回到海德拉,遙遙透過窗便窺見長廊內一片混亂。

典獄長腳步未停,連闕亦跟在他身後,行至長廊近處疾行的眾獄警發現二人,忙快步來到典獄長面前。

“報告典獄長!管理局的顏局來訪,他說……要見您。”

“懲戒室的犯人死亡,疑似畏罪自殺,具體原因正在調查中。”

“監獄內情況已基本穩定,人數清點完畢,只少了、少了……”那名獄警說著瞥過典獄長身後的人。

“報告典獄長,海妖的求偶期反應加重,我們已經讓博士去查看了,但是海妖、海妖……”

整齊站定的獄警們不約而同將視線落在連闕身上。

“海妖的問題交給博士,帶我去見顏班。”典獄長的聲音不怒自威,他說著將目光轉向連闕:“擅自離開監控區,帶去懲戒室。”

“可是典獄長……”

“我最近也不知道怎麽總是困得厲害,剛才竟然說著話就睡著了。”

獄警的話還未說完,博士在眾人的簇擁下扶額走近。

連闕對典獄長這樣輕易翻臉便要將他關進懲戒室的行為司空見慣,但是顏班……如果他沒有記錯,那不正是在N34城時雲山隊伍中幸存的老班。

他怎麽會來海德拉,細想來,連闕似乎聽沈逆提起過……連闕沈吟間視線隨著博士的走近落在他身上。

“是您太過操勞。”

典獄長平靜答道,如果不是連闕恰好看到昏睡在辦公室的博士,恐怕也會相信他的說辭。

“海德拉需要我。”博士不疑有他地走到典獄長面前,卻將目光落在連闕身上:“只是他暫時還不能去懲戒室。”

博士打斷了典獄長欲說的話,嘆息道:

“如今人魚族群瀕危,海妖能接受人工協助繁衍非常難得,不管這個人犯了什麽錯,我都希望你能網開一面,讓他戴罪立功成為海妖的配偶。”

“他不能成為海妖的配偶。”

“為什麽?”

博士的話罷空氣間有片刻的沈默,連闕順著他的目光望向熟悉的身影。

“求偶期混亂他並未完全解除嫌疑,再加上監管期間擅自逃離,他已經失去成為被選定配偶的資格,需要進入懲戒室候審。”

典獄長的態度堅決,博士正欲再說什麽,兩名獄警慌張跑來。

“典獄長、博士,不好了,海妖的囚室被人為破壞,海妖他、他不見了!!”

他的話讓眾獄警聞之色變,要知道海妖在求偶期前的粉末便足以誘導觸碰者進入求偶期。如今他已經正式進入求偶期,離開監管範圍無異於一顆定時炸彈。

跟隨那名報信的獄警前後跑來的獄警聞言也是面色一白,待到發現眾人的視線轉落在他身上時方緊張道:

“報告,顏局他……不見了。”

“你們怎麽看人的?!”獄警隊長聞言怒斥道:“不是說了那家夥會隱身,他本身就來者不善,說不定海妖就是他……”

他怒極訓斥見窺見一旁的典獄長與博士,忙收聲恭敬頷首:

“是我管教下屬不利,我會去自己領罰,典獄長咱們現在怎麽辦?”

“不管顏班要做什麽,一定要先找回海妖!”

博士憂心忡忡,目光卻是落在連闕身上:“海妖既然選擇了他成為伴侶,就一定會來找他的。”

“對,咱們布防後守著他,不信海妖不來。”

眾人附和間視線落在連闕身上,連闕原本正思索著交錯的信息,此刻察覺視線擡起頭,在這些已成定局的目光中挑了挑眉。

看來海妖的這趟渾水,即便是典獄長的權威亦無法讓他置身事外。

隔絕的機械面具辨不出喜怒,他在所有人戒備的目光下行至連闕身側:

“以抓捕海妖為首要任務布防,將犯人帶下去,誘捕地點設在……懲戒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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