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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97章 安全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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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97章 安全區

【我從不相信這個世界會有什麽神。】

血泊中的少年擡起混沌的雙眸看向破窗而入的人。

一時之間, 他竟不知是否是自己已死,看到了地獄中勾魂的使者。

無論是人類抑或是異化人,與神明的差距都猶如天塹, 鐮刀揮下便如審判臨界。

但就在鐮刀的鋒刃即將自豬耳屠夫的頭頂劈下時,刀尖之上忽而升騰起一圈圈禁制的符咒, 周遭的空氣隨著咒文翻起鬥篷的垂尾。

符咒繁瑣難辨,連闕分明並不認得,卻已然知曉了那些文字的意思——

施暴者的靈魂已被異化汙染, 處於混沌邊緣的靈魂不該被地獄收繳。

但是,腳下匯聚的血液來自多少無辜的生靈,他們的生命才剛剛開始就被以這樣的方式蓄養成怪物,成為他的口糧。

這樣有規劃、有預謀的屠戮又怎能被判定為被異化侵蝕後的“無罪”。

連闕的目光未有半分動搖,刀鋒破開重重禁制斬落。

前一刻還叫囂著的屠夫瞬間被黑氣侵蝕, 空洞的靈魂也自軀殼內被牽引而出,隨著黑氣流竄整個夢境瀕臨塌陷。

連闕的目光眺向漸漸崩塌的夢境, 記憶中的片段隨之漸漸覆蘇。

曾經的自己未像如今出手這般早,他看著怪物們沖破鐵門, 滿身是傷的少年擋在院門前, 一次次阻斷了異化人沖出店鋪的圍院。

少年滿身是傷, 目光卻始終堅韌。

如過客般看著這一切的神明終於在最後一刻動了惻隱之心。

隨後, 時雲山幾人與裁決院、科研所的人紛紛趕到,看到的便是這樣的一幕。

少年滿身浴血站在異化物的屍體邊, 如同自地獄而來。

直至確認安全,他才如脫力一般倒下。

“你怎麽……總是讓自己受傷。”

連闕在回憶的沖擊下低聲長嘆,腳下的人突然抓住了他鬥篷的垂尾。

一如記憶中警笛長鳴間, 確認他安全後的神明正欲帶著長鐮攜走的魂魄離開,鬥篷的衣料也曾被那只染血的手攥緊。

察覺指尖血汙的少年局促收回手, 擡頭望向駐足的神明。

“你是來帶我走的嗎?”

連闕驀然靜立。

少年灰暗無光的眼底殘存著希冀,但他該有多孤獨,才會祈求地獄的神明帶自己離開。

“那不是你該去的地方。”

連闕啞聲開口,一如多年之前那個警笛混亂的夜晚:

“你知道人間為什麽沒有神明嗎?”

……

夢境在這一刻戛然而止。

連闕睜開眼睛,正對上景斯言垂目的視線。

夢裏的一切還未淡去,少年青澀未褪的臉漸漸與眼前人重合,連闕下意識握住他的手臂。

夢中的那處骨折自然早已不在,向死神伸出手的少年,最終還是選擇回到了他想要逃離的地方。他看到了人類在異化前的脆弱,卻將一切歸咎在自身和無法支撐他戰鬥的骨骼。

回到科研所或許是他的妥協,但更是他對命運的不妥協。

“醒了。”景斯言在他的目光下移開視線。

連闕環顧四周,他們回到了空置的游樂場,此刻他正躺靠在他的腿間,與他一同坐在游樂園中心參天的古樹之上。

連闕坐起身,身上還披著他的風衣。

他的視線掃過靜默的游樂場。

“我睡了多久?”

“七個小時。”景斯言看著他舒展著身體:“抱歉,現在鬧市區不安全,所以我……”

“沒事。”

連闕轉回視線看向身側的人:“你有沒有什麽想對我說的,關於上一個副本。”

“如你所見城內異化擴散,那時到了最後我也沒能保住一個人。N34城最後……成為了一座死城。”片刻的靜默過後,他聽到景斯言的低語聲:

“我……就是溫律,抱歉,我應該早一點告訴你。”

“哦?”連闕含笑道:“但我怎麽好像聽到有人說……溫律不是他的名字?”

景斯言錯愕擡起頭。

那時以為生命終結說出的話,卻未曾想到竟被他聽到了。

“在向日葵公館的時候,我看到了兩套餐具和玩具,你和莎莎最初卻並不像認識。”連闕沈吟道:“這讓我在汪所長應下他就是莎莎的父親時也有所猶豫,但如果你不是溫律……”

“溫律……只是一個代號。”

景斯言的眼底一片晦暗:“或許被帶走也未必是幸運。那時的科研所已經在秘密研究骨骼機甲的應用,為了推動這項研究,他們找來了數名身患不治之癥的孩子,簽署協議後進行機械器官與骨骼機甲的實驗。結果可想而知……實驗並不順利。”

“當年博士來到科研所,為了推進被擱置的項目——他為自己的兒子簽下了骨骼機甲實驗的協議。”

“所以……實驗還是失敗了?”

“那時我因無法控制異能被判定危險留在科研所,溫律比那些孩子堅持得更久,實驗失敗後,博士更加堅信生命力才是骨骼機甲成功的關鍵。”

“那一年也發生了第一次異化爆發,機甲兵損失慘重,於是……他找到了我。”

連闕聞言蹙起眉:“所以,你第一次換骨後逃出科研所是因為……”

景斯言聞言錯愕擡起頭,卻像是想起了什麽。

“是時雲山告訴你的?”

他說到這裏微微頷首:“我只是……想回去再看看我的養父母,但是他們已經不在那裏了。在返回科研所前,我遇到了一群孩子……後來的事時雲山應該都告訴你了。”

連闕並未否認,想起剛剛的夢境:

“你知道人間為什麽沒有神明嗎?”

“你……”

景斯言錯愕擡起頭,相同的問話讓眼前人與記憶中的重疊,竟讓他一時失語:“記得?”

“創造、變革、自我拯救……人類本身就代表了無限的可能——人間沒有神明,是因為人類從不需要神明。”

連闕眺望著遠處城市繁華的燈火,摸出懷中的卡牌。

其中一張是景斯言離開的那張牌,另一張則是……

“這是……”

連闕在景斯言訝異的目光中打量著手中的卡牌,這張卡牌正是他副本結算時被填寫後的召喚卡牌,牌面卻與其他的牌有所不同,頂端中心鐫刻著一個如同符咒的“鬼”字,卡面沈寂的人不正是——

“時雲山?!”

“嗯,賀同舟他們怎麽還沒到?”

“我去看看。”

連闕應了聲,目光落向手中的另一張牌,他的指腹摩挲過熟悉的牌面,帶著一絲笑意的眼轉眸看向身側。

“江霧說卡牌不能摸,你知道為什麽嗎?”

“……”

一向從容淡定的人竟腳下一滑,徑直自樹枝上掉了下去。

“怎麽這麽不小心?”

連闕自樹梢打量著堪堪穩住身形落地的人,卻見他已背過身向游樂園外走去,背影依舊挺拔仿佛剛剛的失誤並未發生。

“我去找找賀同舟他們。”

“來了來了!”

他的話音剛落,小心翼翼的聲音便自圍欄邊傳來。

景斯言的腳步一僵,見夜色中一頭粉毛的賀同舟三步並作兩步地向他們跑來,散漫走在他身後的人正是他們剛提起的江霧。

“有些事情耽擱了。”

江霧的話讓連闕順著他的視線看向賀同舟頭頂的粉毛,賀同舟聞言不好意思地撓了撓淩亂的頭發:“就是忽然……想染了。”

他並未多說,但在場的每一個人都已猜到他為何要染頭發。

曾經的N34城,那個同他一樣志氣相投的少年就正是留著這樣的一頭粉毛。

連闕自樹上躍下,安慰般拍了拍他的肩膀。

“是不是還挺好看的?”賀同舟在他的目光下轉開視線,故作輕松地說道:“等這裏的一切結束,我也想去人間看看。”

幾人說話間,遠處的城市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警報聲。

只見霓虹燈影的城市上空被閃爍的警報籠罩,最中心的高塔之上不斷變幻,最終呈現出一排排圖像與數據——

城市中所有人都不約而同停下動作,駐足望向那座呈現影像的建築。

原本處於頂峰的數據漸漸消散,那些圖像數據竟正是所有的地獄使者,他們的數據被逐一打亂,竟正以極快的速度進行重新排序。

處於塔尖最頂端的人圖像不明、數據不明,代表未知的圖像之下是清晰的一行小字:

【編號0001:景斯言】

……

酒吧街的巷內。

“還是沒能留下啊。”

赤發之下的眼瞳也正望向那座高塔,淡漠的神色間忽而浮現起一抹淺笑:

“也好,咱們剛好一起去見見你的這位老朋友。”

小魚在他的笑容中只覺得周身森寒,卻無法控制自己想要逃離的腳步,只能絕望地任由他親昵地攬過她的肩走出暗巷。

……

“這可跟我沒關系。”

江霧的目光掃過心虛別開視線的賀同舟,在景斯言戒備的目光中似笑非笑地看向連闕。

“抱歉,剛剛沒來得及跟你解釋。”

連闕歉意地看向景斯言:“讓同舟將地獄使者編號打亂重新排序的人……是我。”

他的話讓景斯言與江霧看向賀同舟,在賀同舟心虛的目光下再次確認連闕所言都是真的。

“這才是你想要看到的吧?”連闕卻並未著急解釋,轉而對江霧說道:“不是隱藏自己,而是希望用他來吸引那個人的註意。”

地獄使者順序打亂,即便江霧有辦法隱藏自己的實力,晏知微也並不難在幾千名地獄使者中找到他。

但是,地獄使者一旦重新排序,處於首位的名字一定會引起所有人的關註。

甚至是那些猜測“溫律”一定也已混入了十九獄的人。

賀同舟驚愕地看向遠處自己的傑作,卻在連闕所言的關系厲害中只覺背脊森寒。

連闕並未繼續這個話題:

“按照推算,晏知微應該很快就會開啟十六層。與其被動被拉入副本……不如請君入甕。”

“你是打算——”

江霧的話只說了一半,賀同舟不明所以地打量著三人:

“你們在說什麽?”

景斯言肅穆看向連闕:“排序或是暴露對我來說都不重要,但是你是不是打算……”

連闕自空白牌中取出一塊碎裂後修覆的機械面具:“看來要再借用一下你的名字。”

確定了連闕想做什麽,景斯言的面上卻第一次出現了抗拒的表情:“我知道你是因為在上一個副本最後太多人見過我,為了避免不確定的因素所以想掌握主動權。但由我來見晏知微就好,不需要你來冒險。”

“你是想假裝成景斯言引晏知微過來?!”賀同舟從幾人的只字片語中艱難聽出了連闕的打算,震驚道:“可是你怎麽確定他一定會找過來?我們現在還沒有完全準備好,這樣是不是……”

“上一個副本結算前,我們有幾個人活著離開副本?”

“九個。”賀同舟回憶著副本的播報:“但是即使這九個人看到了景斯言的樣子,沒人認識晏知微,也未必會……”

“你覺得以小魚的等級,她為什麽會有那麽多張道具卡?”

江霧忽然的問話讓賀同舟怔在原地。

“我……糟了,我的通訊器是有坐標的!如果到了晏知微的手裏!!”

連闕卻轉而說道:“你、我、若紫、小魚、紀遙、雷克、胖子、沈逆,除了我們之外,離開副本的還有幾個人?”

“我也記不清了。”賀同舟回憶著離開時的畫面:“兩三個?好像是還有兩個我記不住名字的人。”

“我們有幾個人離開副本?”

“這個你剛不是問過,九……”賀同舟的話音忽然頓住。

景斯言與江霧的神色也跟著沈了下來。

副本有九人結算積分,但連闕念出名字的就已經有八人,無論還有兩個或是三個人完成副本,都不止九人。

“所以,離開的人中有……”

“被其他人召喚而來的地獄使者。”

連闕的話讓游樂場內幾人陷入了沈默。

幾日的圍城,他們的身邊竟還藏有其他的地獄使者。

“其實見晏知微也未必是冒險。”江霧無所謂道:“晏知微……未必能認出現在的連闕,而且,重新排序後的地獄使者第一……他應該也會想拉攏吧?”

連闕的視線瞥過江霧,並未否認他的話,只正色問道:“你躲了晏知微這麽久,有沒有什麽辦法……可以規避強制進本?”

“不是要‘請君入甕’?”

連闕沒有理會江霧的調侃,只認真等待著他的答覆。

如果說在十九獄中有人了解副本的漏洞、善於保命藏身,除了江霧或許不作他想。

“既然你幫了我,我也是樂意幫忙的。”江霧瞥過身側的賀同舟:“第一種當然就是作為地獄使者,接受已經在副本中的人召喚,至於第二種……”

他說著摸出一張卡牌,這張卡牌並非道具卡或召喚卡牌,而是一張——存檔卡牌。

“很多人不知道,存檔卡也是可以在安全區使用的。”

江霧解釋道:“用存檔卡在安全區進行記錄,在強制進本讀條結束的同時重置,就可以留在安全區。”

“竟然可以這樣?!”賀同舟聞言躍躍欲試地拉著連闕走向小巷中的帳篷:“那咱們趕快去兌換存檔卡吧!”

連闕並未拒絕,任由他拉著一同來到還算熟悉的小店。

店鋪的荷官此刻不知去向,賀同舟便帶著連闕一同在機器前完成了自動支付。

他正因可以躲過一劫暗自慶幸,卻見連闕將剛剛換好的存檔卡、道具卡與上次換的屬性卡一同交到了江霧的手中。

“這些東西就麻煩你轉交給若紫了。”

賀同舟目光茫然:“為什麽交給若紫?那你呢?”

江霧意有所指地問道:“要是她問起,我該怎麽說?”

“每人一張。”

連闕看了看手腕時間的倒數,將堪堪修覆好的面具戴好:“你該走了。”

江霧沒有說話,只帶著還欲再說什麽的賀同舟一同走出帳篷,轉瞬便消失在茫茫的夜色中。

他走後,連闕坐到了荷官的搖椅上閉目假寐,不知是否出於心虛沒有看靜立在面前的人。

“他不會想招攬我,也不會認不出你。”

搖晃的躺椅頓住。

“其實我很好奇。”

連闕擡眸笑道:“從前的我只是一具白骨,你是如何認出我的?”

景斯言微蹙起眉,似並不明白他話的意思:

“我來應對他就好。”

“你去找個地方躲好,如果我有危險,你也可以第一時間幫忙。”

連闕的話語帶著不容拒絕的篤定,景斯言又怎能聽不出他是不想牽連自己。

他極力保全每一個人,卻唯獨放任自己身處險境。

“放心。”

帳篷外原本昏暗的游樂場內燈光驟起,沈寂多年的游樂設施在銹跡下的吱呀聲中重新運轉。

連闕將目光透過半掩的帳篷遠眺,輕輕擺手示意景斯言離開。

神色緊繃的人駐足片刻,最終還是在暗角內隱去了身形。

隨著游樂設施重新運轉,柔暖的燈光伴著歡快的樂曲自帳篷外傳來。

清淺的腳步由遠及近,仿佛是耐心的紳士般不急不躁。

然而腳步卻並非只來自一人。

另一人的腳步聲顯得慌亂許多,直至在帳篷外駐足。

“這裏還是一點都沒變。”

溫和含笑的聲音自帳篷外傳來,那人背身靜立間眺向林影後的旋轉木馬與摩天輪:

“怎麽樣,這裏你喜歡嗎?”

他的話並非是對帳篷內的連闕所言,而是對身側的女人說的。

“他也一定會喜歡的吧?”

游樂場如此美景與男人的溫聲細語未令女人欣喜,她的身體反而正明顯顫抖著,仿佛這裏和身邊的男人是什麽極可怕的東西。

赤色長發的男人一身松散長衫,仿佛誤入浮華的文人浪客,與周遭的現代都市格格不入又似恰到好處。

他像是沒察覺女人的恐懼,攬過她的肩與她一同走到帳篷前。

原本無風的地獄中,隨著他的話相隔的帳篷被暗流鼓起翻飛。

帳外正是晏知微與在副本中剛與連闕分開的小魚。

夢境之外,連闕第一次這樣近而清晰地看清了這張臉。

連闕只端坐在座椅之上,一切的表情都隱在面具之下,在這樣的對視中並未率先開口說話。

“早就聽聞閣下在人間的名號,只是沒想到你竟然當真……來到了地獄。”

片刻的僵持後,帳外的人終於開口說道:“我是一個念舊的人,所以我一直不希望使者的排名變動,也希望這個游樂園可以維持多年前的樣子,和我一起等待著我的神明歸來。”

“多虧了虞憐,我才能這麽快找到你。”

他的話讓小魚神色越加驚恐,但她即便拼命搖著頭也說不出半句話來。

暗角之內,帳外的人說起的話題讓景斯言已全然處於戒備狀態,不知他是否已經察覺了連闕的身份。

連闕卻依舊保持著原本的坐姿,對他忽然說起的話題並未搭話。

在片刻的僵持後,晏知微終於再次開口道:

“聽說你來到地獄,很多人都勸說過我要招攬你,不知道你怎麽看?”

“你不會。”

簡潔的話語經過過濾自機械面具後傳來,篤定而淡然的態度讓晏知微輕挑起眉。

“哦?”

“十九獄的規則是率先通過十九層,就可以成為新任的地獄之主。”面具之下的聲音刻板而機械:“進入這裏的人對你來說不都是敵人?”

他的不答反問讓晏知微長久佇立在風中。

“你說得很對,但有一點……外界或許對我和我的神明有所誤解,即便所有人都是我的敵人,他也不是。”

晏知微的目光瞥過身側的小魚,又轉而落向正位端坐的人:

“他是——我的愛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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