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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85章 浮屠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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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85章 浮屠城

運輸車疾馳在林間的路上, 博士仰靠在座椅上閉目凝神,機甲兵並排而坐,車內一片安靜肅穆只剩下封閉鐵籠內沈重的呼吸聲。

一名機甲兵打量著窗外的景象, 忽然詫異道:“咱們是不是走錯路了?這不是去匯合的路……”

他的話還未說完,幾桿槍已同時抵在他的頭上。

這一幕驚得座位旁另幾名機甲兵肅穆起身, 他們還沒明白發生了什麽,自己的頭上也被抵上了同伴的槍口。

短短數秒,機甲兵中不明所以的幾人便已被盡數制服。

運輸車在陌生的港口停下, 仰靠在座椅上閉目養神的博士方睜開眼睛。

“沒錯,我們要來的就是這裏。”

幾名還在狀況外的人被突如其來的電擊擊暈,打入針劑後關入鐵籠。

博士在一眾科研員與機甲兵的簇擁中下車。

隨著鎖鏈扣上脖頸與雙手,水箱中的人魚被打入針劑後推上暗礁。

眼前的一幕對小人魚來說太過難以理解,他看著人類將自己送上礁石, 但眼前是他向往已久的藍天碧海。

他忍不住挪動魚尾,想更靠近他向往已久的大海。

隨著脖頸的鎖鏈繃到極致, 一陣電流立刻蔓延至他的全身,他這才發現鎖鏈的另一端依舊被綁在運輸車內。

他仰躺在礁石上, 在被逐漸侵蝕的意識中攥緊了手中的東西。

“他怎麽還不唱歌?”

守在一旁的科研員看了看時間顯得有些焦急, 他看過伏在各個角落的機甲兵, 轉而看向身側同樣躲在一旁礁石後的博士:“要不要我再去……”

博士亦看過時間, 蹙眉間點了點頭。

科研員得了命令便拉緊防護服,取了針劑再次靠近仰躺在礁石上的人魚, 但就在他悄然打算將針劑打入他的手臂時,卻發現小人魚竟側過頭用那雙湛藍而澄澈的眼睛望向自己。

人魚伏在礁石上,疼痛與窒息讓他的眼底蓄滿了懸而未落的淚珠。

“珍……珠。”

這一刻科研員眼底有了一瞬的茫然, 竟怔怔站在原地凝望著躺在礁石上如海妖一般的人魚。

人魚的眼底被水霧彌漫,垂落的長尾如將銀河散入水中, 在抽泣間向他伸出手。

人魚已進化完全指尖帶著鋒利如刀的長甲,無意間劃過科研員的臉頰他才如夢初醒般回過神,嚇得險些跌坐在地上,慌亂中閉著眼將針劑重重刺向人魚白皙得近乎透明的手臂。

隨著針管掉落在水中,科研員連滾帶爬地躲回身後的礁石。

礁石上的人魚似忍受著極大的痛苦,發出陣陣如幼獸般的哀鳴。

他痛苦掙紮著,卻因這樣的掙紮無意間再次觸動了脖頸的鎖鏈,一陣電流鉆心而過,掙紮的魚尾濺起片片水花,藍色的粉末亦在朝陽中散出點點奪目的晶瑩。

異化為獸瞳的雙眸渙散,掙紮的魚尾在擺動中溫和地將藍色粉末送入海面,痛苦的哀鳴也漸漸變得低吟婉轉。

最終匯聚成如鯨鳴一般神秘而魅惑的曲調。

他向著天空伸出手,朦朧中似想抓住什麽。

蟄伏在各個礁石背後的人目光都隨之變得高亢,卻當即帶上了阻斷音頻的耳塞。

魚尾拍打起的浪花一圈圈將藍色粉末送入海中,伴隨著人魚低吟的歌聲,平靜的海面翻湧起溫柔的潮汐。

整個海面在陽光下泛起幽藍色的光,人魚的歌聲婉轉低靡,即便戴著耳塞也讓礁石後的人開始意識混沌。

海浪拍打著岸邊的礁石,在不覺間忽然竟有相似的歌聲自遠處的海水中交相呼應。

人們下意識屏住了呼吸,在海水中竟看到了數條應著歌聲游弋而來的人魚。

礁石後眾人的眼底湧起了興奮而貪婪的光,驚異於這樣神奇的一幕。

“這……竟然有近百條人魚!不愧是王族血統,以往只能吸引一兩只人魚的求偶,竟然引來了這麽多!!”

博士卻並未因眼前的盛景感到震撼,只觀察著聚集的人魚,看著他們殷勤地圍繞在小人魚的四周。

“動手。”

隨著他的一聲令下,埋伏的機甲兵向著圍聚而來的人魚紛紛扣下了扳機!

令他們未想到的是,這些聚集而來的人魚比他們往常所見要兇悍得多,只有幾條人魚中了麻醉槍,反而因此暴露了他們的位置。

求偶的盛典被打斷,原本圍聚的人魚展露出了兇悍的一面,靈巧的魚尾掃過礁石竟將其生生劈斷。

岸邊陷入一片慌亂。

就在眾人驚恐躲避著利刃一般的魚尾時,站在遠處礁石後的博士卻驀然註視著這一切,命令的聲音自通訊器內傳出:

“更換實彈槍。”

這道命令讓所有人一怔,但性命攸關的危機之下,他們還是掏出了真槍。

人魚雖然兇悍,面對激光實彈的槍口也漸漸敗下陣來。

小人魚茫然而驚慌地看著同伴屍體不斷倒在面前,在藥物作用下發燙的血液一點點涼下來,他掙紮著向同伴伸出手,卻再次觸動了頸間的機關,在一陣電流中痙攣著倒下。

湛藍的海水被鍍上了暗紅的血色。

擋在他面前的同伴一個個倒下,面頰被濺上斑駁的血痕將清澈的眼底染得渾濁,最終化為一顆顆赤色的珍珠滾落在血色的海中。

掌心晶瑩的鱗片不知何時割破了皮膚,小人魚卻全然未覺般將它死死護在胸前。

海岸邊回蕩著人魚淒厲的哀嚎,也將小人魚絕望的哭喊淹沒在其間。

直至一切重歸沈寂,只留下滿地堆疊的人魚屍體。

有人拉過小人魚的鎖鏈,想將他關回水箱。

就在他扯過鎖鏈時,一向溫馴的小人魚竟發狠般一口咬在那人的手臂之上。

那人痛得驚聲尖叫,用槍肘重擊向小人魚的頭部,在額頭不斷滲出的血痕中小人魚竟依舊沒有松口,直至麻醉槍再次打入他的身體。

隔著厚重的防護服,那人的手臂依舊被咬得鮮血淋漓,在藥劑作用下漸漸失去意識的小人魚還依舊攥緊那人的褲腳。

他憤怒得一腳踢在小人魚的身上,見博士盯著頭破血流的小人魚微蹙起眉,他才討好般說道:

“博士真是有先見之明,幸好咱們及時更換了真槍,要不還真難這麽快打下來……”

“當心點,這些血可真是浪費了。”

“怕什麽,還有這麽多呢,把他們都裝進水箱裏,把血取出來就好了。”

……

“動作快一點。”

博士默然收回視線端詳著手中提取的血液針劑,踏過腳下被浸染得猩紅的沙地走向運輸車。

就在他即將登上運輸車時,身後忽然傳來短促而微弱的低呼,隨即便是越加驚恐的尖叫與槍聲。

博士震驚回過頭,只見前一刻還茫然無助的小人魚竟以極快的速度閃身避過子彈,纖長的利爪與長尾輕易將身側機甲兵與科研員的喉管割破。

任人宰割的獵物瞬間身份轉換,已成為了令人驚恐顫栗的獵手。

利爪破開了機甲外殼,看著最後一名機甲兵也在掌心失去了生息,他方轉頭看向運輸車旁驚恐得幾欲癱軟的人——

“好久不見啊,博士。”

那雙湛藍的眼睛已徹底變成邪魅的豎瞳,仿佛另一個靈魂已在單純無害人魚的身體中蘇醒。

“怎、怎麽可能……你不是……”

博士在驚恐中快步向駕駛席跑去,身後的人魚卻並未著急追逐,反而垂眸看向始終被自己攥在掌心的東西。

幼年期的鱗片柔軟而澄澈,雖被保護得極好卻也被他掌心的血液染得斑駁。

天地茫茫,他孤身一人,只有未送出的鱗片和始終沒有等到的人。

他的腳下已是一片血色的海域,刺目得令人眼眶酸澀,他只能擡眼看向依舊如同海洋一般湛藍的天空。

“跑什麽。”

珍藏的鱗片在他手中碎裂,他微歪過頭看向慌忙躲進駕駛席的人,笑意重新回到唇角:“游戲不是剛剛開始。”

海岸線旁回蕩著博士驚恐的慘叫聲,遠處的林梢,隱於樹影間的人輕嘖了一聲,轉瞬便消失了蹤跡。

……

賀同舟平時沒怎麽鍛煉,一路跑回陳舊的小區已讓他累得上氣不接下氣。

不過好在這一路沒遇到什麽異化怪物,小區內也是一片寂靜,他不敢掉以輕心地穿過小公園,卻似聽到一旁沙地窸窸窣窣的響動。

賀同舟握緊手中自制的防身電擊器,加快腳步繞過沙地向著熟悉的小樓走去。

就在他即將穿過小路時,腳邊的沙地內突然伸出一只漆黑的手!

那只手攥住他的腳踝,以極大的力道將他向沙地內拖去。

賀同舟被拽得撲倒在地,他一邊踢蹬掙紮著一邊將手中的電擊器敲向腳踝上的手。

黑手吃痛縮回,賀同舟被傳導的餘電震得渾身發麻,連滾帶爬地向外跑去。

他還未跑出幾步,沙堆中竟再次伸出條條黑手抓住他將他向後拖去,自制防身的電擊器也因摔倒掉在一旁。

多只黑手的拉力極大,他在滅頂而來的恐懼中掙紮著夠向前方的電擊器。

但他的手始終無法觸及電擊器,反而在拉拽中被拖向翻滾的沙堆。

“救……救命!!”

他抓住路邊的石磚,卻依舊未能減緩被拖入沙堆的速度。

“小黑!”

賀同舟近乎絕望地呼喊著,損壞的機械卻已經不能給他任何回應。

“連闕!!”

被拖拽嵌入沙礫的雙腿已然失去了知覺,額頭的汗水與青筋、扒在石磚泛白的指尖,無一不映襯著他對生的渴望,他第一次感受到了這樣真實而瀕死的恐懼。

明明熟悉的樓門已近在眼前。

“誰來救救我!”

他的呼喚沒有回音,反而有更多異化後不成人形的手自沙地下伸出,抓住他向身後的深淵拖去。

他的手被磨出血痕,也未能阻止自己的身體隨著拉拽陷入沙地。

就在他再抓不住地面的石磚向後墜去時,一道黑影快速掠至他身後,竟一口咬向將他拖住的黑手。

尖銳的利齒瞬間咬斷了條條未異化完全的鬼手,賀同舟也隨著掙紮的力道滾落向沙堆旁的小路。

他大口喘著氣,回過頭卻見一只異化為金蟬的巨型昆蟲正蹲在土坑邊,將咬斷的黑手吞入腹中。

這樣的變故讓黑手應激般紛紛縮回沙坑,隨著咀嚼動作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縮回沙地的異化人也在短暫的銷聲匿跡後沖破沙堆,尖嘯著撲向沙坑上的異化人。

流沙翻滾間,一道道未異化完全半人半蟲的身影蜂擁而出。

賀同舟腿軟得站不起身,只得手腳並用地向後爬去。

土堆中爬出的異化人自然沒有忘記獵物,沖出沙堆後亦向著賀同舟的方向俯沖而來。

利爪再次抓向賀同舟時,被同族困住的異化人竟突破包圍再次擋在了他的身前!

如果說前一次賀同舟還能覺得是自己命大趕上了異化人的內鬥,此刻他已不難看出擋在身前的異化人就是為了救自己。

他看向面前正將幾只未異化完全金蟬撞倒的異化人,但它早已完全異化看不出任何人類時的模樣。

他退後中打量著數名異化人,卻突然有人掩住他的口鼻將他拖進身後的灌木叢中。

賀同舟的驚呼還未脫口,待看清那人是誰忙與之一同躲進樹後。

示意他不要說話的人身形瘦弱枯槁,體弱得扶住樹幹才堪堪站穩,正是賀同舟要找的袁阿姨。

“你怎麽在這裏!袁叔……他去哪了?”

“老袁他……”袁阿姨的眼底一片悲痛,似未註意到他稱呼的不對。

樹後沙地上異化人的撕咬纏鬥還在繼續,賀同舟忙想將她背起,昆蟲尖銳的利爪突然卻自樹叢內切出,險險自二人間劃過。

“你快走!”

袁阿姨因這樣的變故驚得跌坐在地,好在那根利爪刺入地面後被完全異化的巨型金蟬切斷,袁阿姨忙回過神示意賀同舟快逃。

異化人保留著部分人類特征與部分黑色昆蟲的特性,蜂擁著撲向異化完全的金蟬,它們互相撕咬吞噬,場面詭異可怖。

賀同舟不由分說地將袁阿姨背到背上,向著公園外奪路跑去。

“救命!!有沒有人來幫幫我!!!”

他對著通訊器大喊道,位置傳輸的讀條推進,身後的異化人亦緊隨而至,撞過根根景觀樹向二人咬來。

“把我放下吧。”

似乎察覺到賀同舟的體力消耗殆盡,袁阿姨嘆息著說道。

未異化完全的軀體扭曲著一次次撲向奔逃的身影,賀同舟背著袁阿姨奪路狂奔的速度也逐漸衰退下來。

他原本就不善運動,幾次都險些被異化人漆黑的蟲族劃傷,卻依舊不肯放下背上的人。

他的力氣即將消耗殆盡,身後昆蟲漆黑的利爪也已緊隨而至。

就在蟲足即將割向他的手臂時,那只被拖住的巨型金蟬竟掙脫了束縛將他身後的異化人撞飛出去。

賀同舟不自覺緩下了腳步,怔忪望向因阻攔異化人再次被圍攻的巨型金蟬。

它們一同撲向那只巨型金蟬,張開口器咬向它的蟬翼與蟲足,身體已千瘡百孔的金蟬痛苦嘶吼著,叫聲傳遍街巷的每一個角落。

“快走……咳咳……”

背上人的催促讓他回過神,支撐著最後的體力向前跑去。

透支的體力與越來越沈重的呼吸如山一般將他壓垮,可他不敢停下,也不敢去看身後那只幾次救了自己的金蟬結果如何。

有異化人張開口器再次向著他們咬來,賀同舟已聽不清它們翅膀震顫的聲音和身後人的話,他只能聽見自己被無限放大的心跳與呼吸聲。

終於,他踉蹌著摔倒在小巷的轉角,腳腕也隨之扭傷。

慌亂中,他忙想再次背起背後的人。

但當他的手環過骨瘦如柴的身體,他的動作卻突然僵住。

指尖觸摸過的衣料帶著大片溫熱的黏膩。

他顫抖著抽回手,不可置信地看著被血液浸染的掌心。

這一刻他已完全聽不到任何聲音,他從來沒有如此清晰地感覺到一個生命正在他眼前流逝。

受傷的人卻比他的反應更快,拉開了一旁的鐵皮垃圾箱將賀同舟推了進去。

這樣的垃圾箱並沒有蓋子,她便使盡渾身的力氣將一旁的雜物都堆到垃圾箱上,擋住鐵皮下的缺口。

“你幹什麽?!我帶你走!!咱們能逃出去的!!”

賀同舟這才反應過來她想做什麽,驚恐地抓住她的衣服想從窄小的鐵皮箱內出來。

“我自己的身體我清楚……”

袁阿姨的面上卻已褪盡了血色,被他拉住的手臂也顯得力不從心。

緊隨而至的異化人攀過轉角的圍墻,也已鎖定了眼前的獵物。

“讓我出去……”

蟬翼震顫的聲響鋪天蓋地而來,瘦弱的女人明明滿眼恐懼,卻依舊無畏地用纖細的身體擋在了鐵箱的缺口前。

“放我出去!!”

鐵箱內狹小的空間內一片黑暗與腐敗,在盛夏中竟也帶著徹骨的寒意,僅存的溫暖全部源自於擋在鐵皮缺口前的人身上。

“我根本……”

溫熱的液體仿佛帶著巖漿一般灼燙的溫度,那樣瘦弱的人,卻在此刻擁有驚人的力量。

“我根本就不是你們的兒子!!不是!!你聽見了嗎!!!”

“我……知道啊。”

溫柔而沙啞的聲音自頭頂傳來,那聲音微弱得幾不可聞,卻在頃刻間打斷了賀同舟的歇斯底裏。

“雖然不知道老袁為什麽會……把你當成是我們的兒子,但我一直都……知道的。”

“沒有母親會不認得自己的孩子,但是……你也是個好孩子。”

她將一條項鏈自缺口處扔下,語氣虔誠:“神明會庇佑我的孩子。”

不知是不是因為鐵皮箱內太冷,賀同舟的身體竟不自覺顫抖著,他的牙齒打顫,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都是因為卡牌……這裏的一切都是假的!!都是假的,這個世界也不是真的!都是假的……我只是進了一個副本!”

“是假的啊……”

沙啞的聲音如同夢囈,亦如沈入黑暗中的最後一縷光線。

“那就好。這樣我們小舟……就不會難過了……”

天光隨著拖行的聲音一點點自頭頂滲透下來,賀同舟瞪大了眼睛,卻只透過頭頂的窄縫看到緊閉雙目的人被拖走。

仿佛將最後一絲空氣從腐臭的鐵皮箱內抽走。

箱外隨之傳來令人牙酸的咀嚼聲響。

賀同舟窒息般張開口,卻已感覺不到任何空氣傳入肺腑。

他推開堆在鐵箱上沈重的雜物,怒目望向圍聚在窄巷中正分食著什麽的異化人。

幾名異化人也隨著聲響停下動作,轉過昆蟲僵硬的頭望向身後。

賀同舟大喝著自垃圾箱內躍出,隨手抓住一只木箱便砸向最近的異化人。

異化人堅實的甲殼反而將木箱撞得粉碎,賀同舟卻如無知無覺般揮起破碎的木箱,砸向不斷向他撲來的異化人。

蟲足與口器劃過他的身體,他卻像是沒有絲毫痛覺,雙目猩紅地用盡一切辦法與幾只異化人搏鬥在一起。

哪怕手中的木箱盡斷,他也依舊如憤怒的野獸般張口咬在未異化完全的軟肉處。

仿佛即便燃燒最後的生命,也要努力將這些人拖入地獄。

他看著異化人張開昆蟲的口器向他的頭咬來,這一刻仿佛看到死神向他敞開了大門。

明明一切都是假的。

他知道的。

不過是一場覆刻的游戲,他卻要留在這裏再也走不出去。

但面上的血液還殘存著溫熱,那並不屬於他,而是另一個人滾燙的生命。

留下吧。

他聽見生命的停擺,等待著死神的到來。

“賀同舟。”

在生命的最後一刻,他聽見有人呼喚著他的名字。

如同一場無聲的墜落,他伴隨著失重感再次張開了眼睛。

這一瞬,他站在剛剛跑過的街道上,身上的傷卻提醒著一切並不是夢境。

他怔忪地看向身後,身後的身影熟悉而灼目,銀邊召喚卡牌在他的指尖熠熠生輝。

連闕與景斯言一同將身後的異化人解決,再次向他看來。

“對不起。”

繁華的城市變得蕭索而沈寂,連闕的視線落在滿身是傷的人身上,在他空洞而血紅的雙眼中只覺喉嚨幹澀。

“我來晚了。”

賀同舟心上繃緊的弦在這一刻轟然斷裂,他聲嘶力竭地大哭出來,死死抱住眼前人的肩膀。

“袁叔叔死了、袁阿姨也死了……都是因為我……”

賀同舟突然消失,轉角的異化人紛紛自巷口跑出,憤怒地向著路中間的三人沖來。

連闕安慰般按住賀同舟的頭,將他順勢帶到身後,兩道槍口同時對準了飛來的異化人。

槍口的火焰舔舐過幾只異化人,堅硬的甲殼在烈火中竟也變得幹癟褶皺,它們嘶吼著後退,張開口器不斷發出蟲類的嘶鳴。

連闕不願戀戰,如今的城市危機四伏,他只想帶著賀同舟與非自然生物管理局的幾人盡快會合。

將幾只異化人逼退後,他便示意身側的景斯言一同撤離。

就在二人轉身的瞬間,他們竟看到身後街市的角落,不斷有異化人探出頭,目光空洞地向他們看來。

連闕心下一沈,還未說話,景斯言便已將他攔在身後:“你帶著他先走。”

如果是從前的景斯言,連闕一定不會多話帶著賀同舟先走,但景斯言身上有傷也再用不出任何異能,他又怎麽可能放心讓他引開異化人的註意。

連闕的指尖摩挲過腕上的手環,打量著道路兩側的建築:“要走一起走。”

“你?!”

機械的聲音染上了一絲薄怒,連闕卻已兀自打開槍口,再次對準身後的幾只異化人,打算強行突圍。

異化人不斷圍聚向三人,連闕找準機會,同景斯言一起將火勢對準了幾名攔路的異化人,火焰瞬間再次吞噬了一切。

但即便火焰滔天,甚至將異化人的半邊身體燒毀,它們也依舊如無知覺般向著三人撲來!

就在這時,連闕忽然聽見一陣疾馳的車聲,他詫異擡起頭,正看到那輛熟悉的改造廂貨車飄移過轉角,向著他們的方向橫沖直撞地開來。

“上車!!”

廂貨車甩尾間將幾只異化人撞到一旁的墻上,也露出駕駛席上如同悍匪一般落拓不羈的臉。

連闕當即帶著二人一同跳上車。

“坐穩了!”

時雲山打過方向盤,便欲原路折返。

連闕看著楞楞看向小巷的賀同舟,竟再次自車上一躍而下,向著小巷快速跑去。

車下的異化人當即向著連闕的方向擁去。

見狀時雲山倒吸了一口涼氣,他還未來得及反應,景斯言竟疾轉過他的方向盤,車輛在原地轉著圈,將撲上來的異化人盡數撞飛。

閃身跑到巷中的連闕亦快速背起癱軟在地上的屍體,三步並作兩步借著大E伸來的手自敞開的後車廂門躍上。

時雲山這才驚悚地奪回了方向盤的控制權,讓貨車向著來時的方向疾馳而逃。

“你們怎麽來了?”

連闕將屍體安置在一邊,走到貨箱與車頭相接的門前。

“把你的人弄丟了,我當然要來一起找了。”時雲山瞥過走進後車廂的賀同舟,看著他滿身的傷啞聲道。

連闕亦檢查著賀同舟身上的傷,在他還想去查看袁阿姨的屍體時將他按在了一旁的沙發上。

細看之下,那些傷口更加觸目驚心。

連闕的表情異常嚴肅,景斯言亦不自然地別開了視線。

“等下讓木木給你看看,她醫術很好的。”

時雲山的聲音也染上了一絲不自然。

“你們不用瞞著我,我知道的。”賀同舟卻第一次察言觀色中猜出了幾人的心思,他靠在沙發上唇邊帶著一抹笑:“這樣的傷……我也會異化的,對嗎?”

“不會有事。”

連闕正色站起身。

他正欲再說什麽,疾馳的廂貨車卻突然急停下來,他也在身側人的虛扶下堪堪站穩。

眾人一同看向車前,灼灼烈日之下,是一排排肅穆而立的機械軍團。

連闕剛松了口氣,卻在機械軍團中看到了一抹熟悉的身影。

那人將偽裝機械的頭盔摘下,竟正是消失許久的豹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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