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5章 回憶篇(五)

關燈
第95章 回憶篇(五)

孟璽第二天醒過來的時候, 發現自己已經被打包送回了自己院子,一種失落感油然而生,看來他這位小師叔真的沒那麽喜歡他。

小孩子心靈很脆弱, 孟璽決定不去糾纏小師叔了。

孟硯青自然忙得很,沒時間搭理他。

孟璽專心修煉,跟孟溫綸學劍式,學本領, 拿一把木劍邯鄲學步般練習, 日子也過得飛快。

直到他九歲那年, 孟溫綸又從外面領過來一個小孩, 說是他們小師弟。

孟然玉總是哭,他生得粉雕玉琢,哭起來像是全世界都辜負他, 孟溫綸起初是冷臉以對, 希望他自己能學會哄自己,但孟溫綸越嚇,孟然玉哭得越兇,震天的哭聲讓整個門派都抖三抖,孟溫綸只得天天哄著。

孟璽交給孟方瓊帶,孟溫綸每兩日就要抽查一次他練劍的近況, 讓他不得有半分倦怠之意。

他天資聰穎,一學就會, 但仍然有時遇到不解之處,盡管有孟方瓊指點, 可其中不得要領之處還需個人領悟。他想去問孟溫綸, 可師父近來被孟然玉搞得心力交瘁,他不願打擾, 於是去白樺林中自顧自練劍。

練了一會兒便覺得餓,孟璽坐在小溪旁,試圖抓幾條魚來吃,但思來想去,這些魚在門派的時間估計比他還要長,算是前輩了,要真吃了師父該罵他了。

他在溪邊漫無目的地走,一邊走一邊想那始終讓他卡在那一招的劍式,沒註意就撞上了一個堅硬的胸膛。

孟硯青早看到他了,一眼就認出是那個很聒噪的小團子,幾年不見,身形拔高了些,原本胖嘟嘟的小臉蛋也消下去,清秀俊朗的面容初現端倪,長成了個淺顯的輪廓。

小師侄始終低著頭在走,有心事的模樣,連他在前面都沒發覺,一下子撞上了他的胸膛,還哎呦一聲,嚇了一跳。

“想什麽呢?走路都不專心。”

孟璽睜大眼,驚訝道:“小師叔?”

“還認得我?”

兩人從那晚之後,便只有逢年過節的宴會上能見一面,算不上熟稔。當然這只是對孟璽來說不算熟稔,孟硯青一年也說不了多少話,和孟璽說話那晚算是他一年的量了,因此讓他印象尤為深刻。

“當然記得。”孟璽後知後覺行了個禮,“小師叔怎麽不說一聲,沒撞壞吧。”

“你一個小孩能撞壞我什麽?”孟硯青道,“怎麽悶悶不樂的?遇到心事了?”

“無事……”孟璽忽然想起眼前這位小師叔就是名揚天下的劍道高手,對清影宗劍法定然已經參透了,精神一下子振奮起來,“我於劍術上有不解的問題。”

孟硯青明白了,“說來聽聽?”

孟璽坐在一塊石頭旁,給孟硯青細致地講了不解的地方,和讓他始終卡在那一招上的劍式。

孟硯青聽完,拿起他的木劍,當即演示起來,男人出劍果斷,精神專註,劍法如行雲流水,停頓之處不難看出可怖的劍氣,即使用的是木劍,仍舊讓人望而生畏,威壓從每個毛孔滲入,讓人不寒而栗。

演示後,他對孟璽道:“你太苛求完美了,對每一招、每一個停頓都力圖一絲不茍,和書本上毫無二致。和人與人不相同,同一招劍式,兩個人做出來就是兩樣,動作、氣勢都有差別,但他們做出來的都是清影劍法。你不必全然覆制師兄的招招式式,只要將其融會貫通,便領悟了這一招劍法。”

“所以,我的問題是在沒有將清影劍法變成我自己的?”

“對。”孟硯青很欣慰,這小師侄還挺入道。

一股貫通之意自心底湧起,孟璽恍若大悟,試著將那招卡頓已久的劍式和自己的身體融合,不是麻木地覆刻別人的動作,而是真真正正用出這一招劍法!

一劍而出,劍法攜帶的風浪將一棵樹彎折,孟璽呆呆看著自己的手,驚喜道:“我明白了,小師叔,我明白了!”

“嗯。”孟硯青浮起一絲笑意。

看到孟硯青笑了,孟璽還覺得有些不可思議,“小師叔你會笑啊?”

孟硯青:“……”

“有疑問怎麽不去問你師父?”

孟璽楞了楞,“師父他近來心力交瘁,我不想去打擾……”

孟硯青這才想起來,他那位師兄又收了個小徒弟,這位小徒弟整日要哭上幾個時辰,搞得清影宗上下不安寧,連他也偶而能聽見孩童的哭聲。

“以後有問題便來問。”孟硯青頓了頓,“要是我不在住所,你就來後山的冰潭。”

孟璽聽出這是讓他以後隨時來問的意思,激動萬分,“好!多謝小師叔。”

孟硯青多看了他一眼,聽到這聲“小師叔”,還覺得有些新奇。

很久之後孟硯青想,就是從那天開始兩人的關系逐漸走近,拖向一個不可避免的、近似命中註定的結局。

孟璽是個挺黏人的小孩,之前喜歡黏著師父師兄,被孟硯青允許近身後,他黏人的對象就鎖定了孟硯青。在小孟璽眼中,孟硯青是近乎神話一樣的存在,為人清冷更給他增添了幾分神秘色彩,讓小孟璽忍不住親近。

那日之後,孟璽每日都來找孟硯青,孟硯青去修煉了,他就待在門口那棵高大的樹上,等孟硯青回來。

孟硯青起初以為他是有什麽疑問,後來發現他只是單純喜歡待在自己身邊。小孟璽跟塊狗皮膏藥一樣,只要見到孟硯青,就貼上去,一口一個甜甜的“師叔”,讓人無力招架。

他起初覺得煩,無比後悔自己當時的善心,後來被孟璽黏習慣了,竟也慣於那些聒噪,甚至孟璽不在還覺得有些清靜過頭了。

孟璽猛然闖入他的世界,是一抹鮮活又靚麗的色彩,將他早已習慣的黑白色全然擊潰,孟硯青想要驅趕,卻早已來不及。

後來熟悉一些,孟璽便本性暴露,自己要上山打鳥烤野兔,也要孟硯青陪著去,孟硯青不去有時還要甩臉色,又黏人又煩人。看其他門生下山采買物品,他也要偷偷溜下山,自己一個人又怕,非拉著孟硯青給他墊背。

時間久了,全門派上下都知道孟璽黏上了孟硯青,心裏皆是覺得驚駭,孟硯青這樣的人也會有親近人的一面?聽來有些駭人聽聞了。

同時,門派上下也清靜了下來,因為孟然玉不再哭了。

這事是孟方瓊發現的,孟溫綸畢竟是掌門,平日內也有要事處理,常常將孟然玉交給無事可做的孟方瓊帶,這小孩兒總是哭,和孟璽小時候幾乎一個天上一個地下,孟方瓊對他毫無辦法,抱起來哭,放下哭,哄睡覺不睡,弄得他整個人精神不振,活生生老了十歲。

一日他實在扛不住,在孟然玉驚天動地的哭聲中睡了過去,孟璽剛好來找他,敲了半天門沒人開,屋裏震天的哭聲反而越來越大了,他破門而入,發現師兄早已睡在一邊,眼下是淡淡青黑,和孟溫綸如出一轍,而那精力過剩的小師弟哭得震天響,活生生能將房頂掀開。

孟璽自己就是個小孩,拿比他更小的小孩沒什麽辦法,試探著伸出一根手指,讓孟然玉的小手握住了他,輕輕搖了搖。

孟然玉好奇地睜大眼睛,看著孟璽的手指,哭聲小了些。孟璽抽開手指,孟然玉又哭了起來。

“你別哭了!”

孟然玉當然不聽,孟璽繼續嘗試,學著師父的樣子將孟然玉抱起來,撥了撥他濃密的眼睫,“你太吵了。”

孟璽看著嚎啕大哭的孟然玉,忽然福至心靈,問道,“你是不是餓了?”

他去廚房搞了點新鮮的奶,用指尖沾了點放在孟然玉嘴邊,小孩如饑似渴地吮吸了起來,沒一會兒,就將一小碗奶全喝完了,還打了個嗝,對著孟璽嘿嘿笑了起來,也不哭了。

孟璽無比懷疑,孟然玉天天哭,不是因為別的,純粹是餓的!

醒來發現身邊的孟然玉不翼而飛的孟方瓊連忙趕來,也驚駭地發現了這個事實,孟然玉不是愛哭,而是餓的?

孟方瓊表示懷疑,“不對,如果真的餓哭的話,你小時候怎麽沒哭?還總是笑。”

孟璽絕望道:“因為我被撿回來的時候已經五歲了吧。”

兩人再看看懷中的一小團,皆是陷入了沈默。

偌大的門派,沒一個人懂怎麽養孩子的。

不過解決了孟然玉的哭聲,整個門派內清靜了不少,雖然孟然玉還是經常哭,但比之前來說已經好太多了。

也許是認出了孟璽這個“救命恩人”,孟然玉每次見到孟璽都格外興奮,張牙舞爪地要抱住他,睡覺也要拉著孟璽的手,只有孟然玉睡著了孟璽才能脫身。

孟然玉在慢慢長大,孟璽也逐漸抽條,個子高了些。他愛黏著孟硯青的毛病仍是沒改,反而變本加厲,睡覺也要和孟硯青睡在一處了。

孟硯青出乎意料地好說話,並沒對孟璽的要求有什麽反對意見,畢竟冰潭很冷,晚上回來能摟著個熱乎乎的人形暖玉,是挺舒服的。

一夜,孟璽正睡著覺,忽然覺得身側的孟硯青抽動一下,隨後緩緩坐起身,他轉過身,迷迷糊糊問:“怎麽了?小師叔?”

孟硯青揉了揉自己的腿,“睡覺。沒事。”

孟璽看清了他的動作,睜大眼睛,睡意一下子褪去了,“小師叔,你的腿怎麽了?”

生長過程中難免腿疼,孟硯青今年二十,仍是腿疼,他想可能是冰潭泡久了的原因。

孟璽也坐起來,暖呼呼的手捏上孟硯青的腿,心疼地揉了揉,“是腿疼嗎?”

孟硯青動作僵住,他一個人待慣了,鮮少和別人身體接觸,猛地身邊多出個孟璽,讓他適應了好一陣子才習慣。他師尊莫程尊者是個冷性子,早早羽化歸去了,離開那年他不過十多歲,他師兄孟溫綸也是個冷冷淡淡的性格,終日板著張臉,盡管心裏關心他,可面上是從未表現出來的。

從小到大,他習慣了一個人,從未有人這樣的……溫暖著他。

他久違地感受到一種溫暖,被眼前這個屁大的小孩心疼地揉著腿,給他一種奇妙的感受,像是冰天雪地裏被人遞上一個香香軟軟的烤地瓜,足夠灼人心了。

他有些不自在地收了收腿,“我沒事,你快睡,不用管我。”

孟璽沒理,又給他揉了一會兒,才倒在床上,“還疼嗎?”

孟硯青低聲道:“不疼了。”

孟璽這才放下心來,不知不覺閉上眼,又睡了過去。

孟硯青待那股疼痛勁兒過去了之後,也躺下來,捏著孟璽的手,覆閉上眼。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