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7章 道如何(七)

關燈
第57章 道如何(七)

屋裏光線昏暗, 撲面一股黴味兒,帶著種潮濕的味道,讓人覺得黏膩而陰森。

孟璽對小林子低聲說了句“在外面等我”, 便孤身踱步進去,關上門,隔絕了被樹影和半人高的雜草遮掩的陽光,室內頓時更加昏暗。

一位身著粗麻的女子正對鏡梳妝, 拿著木梳緩慢地梳著自己長長的頭發, 由於光線過於黯淡, 鏡中人面容模糊, 此情此景顯得格外詭異。

門合上“哢嚓”一聲,這位女子的動作頓了下,動作極為緩慢地回過頭來, 看了孟璽一眼, 女子眼底的情緒帶著怨毒,像是來索命的女鬼。

一瞬間,孟璽有些發毛,但還是很快鎮定下來,鼻尖傳來一股餿味,他低頭, 看見一個傾倒的食盒,幹的發硬的饅頭和清水菜湯都灑在地上, 散發著讓人作嘔的味道。

“你是誰?”女子的聲音有些像垂暮老人,嘶啞又難聽。

孟璽彬彬有禮道:“參見娘娘, 娘娘很久沒吃過好飯了吧, 我帶了您最喜歡的桂花糕。”

說罷便走至女子身邊,將食盒打開, 桂花糕的香味瞬間飄出來,盈滿整個屋子。

女子戒備道:“你究竟是何人?想要幹嘛?”

孟璽挑了下眉,睜著眼睛胡說八道:“我並非想要幹嘛,只是受七皇子所托,特意來看望娘娘。”

聽到“七皇子”這個稱呼,女子的神情很明顯地一楞,眼圈很快就紅了,隨後不可思議地看著食盒,嘴裏念叨著:“明兒,是明兒……”

“不對……”女子很快從情緒中脫離出來,敏銳地質問道:“他怎麽不自己來找我?”

孟璽故作嘆息狀:“羅娘娘已經入了冷宮,是棄妃,七皇子自然不能來見您,於情於理都不合適,但又念母心切,只好委托我來看看您過得怎麽樣。”

“明兒……明兒他果然還是想著我的。”女子落下兩行清淚,無語凝噎著。

孟璽見狀心下明了,這位棄妃羅娘娘雖是七皇子的生母,但與兒子感情卻不怎麽深厚,畢竟皇命已下,將七皇子轉交給現今的靜嬪撫養,七皇子若是還想在宮裏混出些名堂,自然不能和羅氏這個棄妃扯上幹系,他本身就不像三皇子那般有白妃那樣強大的母家助力,只求他親娘不要給他惹上什麽麻煩。

約莫這些年來,七皇子從未來見羅氏一眼,才能讓孟璽這麽容易地借著七皇子的名頭行事。

孟璽一邊唏噓,一邊接著套話:“七皇子說,這些年您為他做的事他都知道了,他很感謝您的付出。”

羅氏拿桂花糕的動作一頓,覆又放下,沈默半晌反問道:“什麽事?我怎麽聽不懂?”

“娘娘……您跟我不必拘謹,我與七皇子相識已久,是至交好友,無需防著我。”說完這話,他看了眼四周,俯身到她耳側,輕聲道:“太子已經中毒至深,昏迷不醒了,七皇子很快就會當上太子,待他登基後,就會將您接出來,後半輩子再無衣食之憂了。”

羅氏原本半信半疑,聽到孟璽這話就信了一大半,遲疑道:“可是……”

孟璽打斷她的話:“七皇子說了,靜嬪對他沒什麽養育之恩,他最思念的還是娘娘您……”

情感總是能蒙蔽事實,她在這冷宮裏待了太久了,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唯一的寄托就是七皇子,對兒子的母愛和思念充斥在她心間,對未來的希望將第六感產生的細小懷疑壓垮,讓她根本來不及細想,對孟璽的話堅信不疑。

羅氏止不住哭起來,盡管她的嗓音沙啞難聽,孟璽仍舊從中聽出悲戚之感,宛如昨夜聽到的那陣簫聲。

孟璽無聲地嘆了口氣,覆又問出那個最關鍵的問題:“娘娘,這毒奇異難尋,您是怎麽得到的,又是怎麽知道其功效的?”

羅氏的嚎哭止住片刻,骨子裏刻上的敏感多疑讓她下意識回避:“你問這個幹什麽?”

“……娘娘您想,太子扳倒了,還有個三皇子呢,他的母妃白氏那樣難搞,得到這毒藥的助力,七皇子的登基之路豈不一片坦途?”聽聞當時還是羅氏的落答應正是被白妃陷害,落到冷宮裏,她理應恨急了白氏才是,再者是以幫助七皇子為名,這謊言更加名正言順了。

果然,羅氏死死咬著後槽牙,神經質地頷首:“你說的對,說的對……我是怎麽得到這毒的……?我是……”

羅氏陷入一片靜默的思考,孟璽瞇了瞇眼,總覺得這事沒那麽簡單。

片刻後,羅氏眼裏無神地看著他,似乎在回想當時的情景:“當時……我恨死了那個姓白的賤人了,我當時……遇到了國師,他給我一方藥,說是混進誰的食物裏,就能神不知鬼不覺地將人殺害。”

“國師?!”孟璽打斷她的話,挑出那個字眼:“是那個穿著黑袍的國師嗎?”

“是……”羅氏疑惑地看著他,像是不解他為什麽忽然反應這麽大。

孟璽磨了磨牙,又是那個黑袍人,欒山、江城、朝堂,哪裏都有他的身影,這人到底想幹什麽?目的是什麽?為什麽和黑袍人一道的烏鴉精一幅認識自己很久的樣子。

他越琢磨越覺得這其中的紛繁覆雜,仿佛有什麽巨大的陰謀在暗中發酵,等到被發現時,已經人力無法挽回。

他和孟硯青的前塵過往,與這黑袍人的陰謀之間又有什麽關系?

這些東西一時難以厘清,強烈的不安湧上他的心頭,讓他一時難以細想其中邏輯,但可以肯定的是,他嗅到了風雨欲來的味道。

羅氏還擡頭望著他,問道:“公子……你怎麽了?臉色怎麽這樣蒼白?”

孟璽搖搖頭,關於羅氏的事他已經清楚了,沒必要再待下去了,於是他告辭道:“在下先走一步了,娘娘保重。”

一出門,孟璽發覺本就不明艷的太陽已被烏雲徹底遮蓋了,天氣黑壓壓的,弄得人心裏煩躁,小林子見他出來,忙撲過來問:“王爺,問出來了嗎?真是她做的?”

孟璽敷衍地點點頭,回道:“是她做的,不僅是太子中毒,估計那幾個皇子接連早夭也是她做的。”

小林子疑惑道:“不是白妃做的嗎?”

孟璽看他一眼,無奈道:“你那天也見到白妃了,她那人心思外露,囂張跋扈,做事狠絕,和她有怨的人不是死就是像羅氏這樣被打入冷宮,弄得人盡皆知。幾位皇子夭折而亡一直找不到證據,定是個心思縝密狠辣之人所做。”

小林子聽他這麽一說,又捋了捋時間線,驚道:“好像真的是從七皇子出生後,幾位皇子就開始接連夭折了!”

他細想其中奧妙,又不解道:“王爺,您是怎麽知道羅氏一定會相信您呢?”

孟璽輕輕嘆了口氣:“因為希望。”

“希望?”

“羅氏被打進冷宮這麽多年,每日待在這深宮之中,無人說話,孤零度日,唯一的指望就只有她那個皇子,七皇子登基是她唯一的希望,盡管七皇子對她不聞不問,可她對兒子的感情卻讓她一直堅信那點渺茫的未來。太子勵精圖治,皇帝很看重,她不能像對其他皇子那樣肆無忌憚地下手,而太子也是她最應該除去的絆腳石,為此不惜和黑袍人搭上關系,讓太子耽於美色,失去性命。”

孟璽道:“她其實是個很聰明的人,不然不可能那樣輕而易舉地除去其他皇子,嫁禍給白妃,不過也許這深宮真的寂寞……松懈了她的警惕心,讓她輕易地相信那點希望。”

想了想,他吩咐道:“小林子,我看她每日吃得都是餿菜冷饅頭,我走之後你叫人給她多添些吃食,放點桂花糕進去。”

“是……”小林子停下腳步:“王爺,您要離開?”

孟璽輕輕一笑:“別叫我王爺了,我不是什麽王爺。”

青年看向陰沈的天空,露出一絲笑意,大步往前走去,像是要逃離這無邊的深宮,他說:“人世間啊,各人有各人的道,我的道不在此處,自是要去尋。”

小林子半懂不懂,但還是順著他道:“您說得對。”

-

子時。

孟璽打坐於塌上,屋內唯餘他床邊的那一盞燭火未滅,他雙目緊閉,眉目平和,只是平靜的表面之下,暗濤洶湧的靈氣在他體內四溢,沖洗著經脈,自丹田內的那顆金丹湧出,如江河湖海般流去。

有細微的動靜在屋內響起,他收斂靈氣,睜開雙眼——孟硯青正在不遠處看著他。

他上下打量了孟璽一圈,中肯道:“進步得很快。”

剛誇完一句,孟璽就倒在塌上,沒骨頭似的懶洋洋道:“師叔又在半夜來?”

孟硯青上前幾步,將他亂放的腿在床上擺好,將一包藥放在他床頭,“你不是知道我要來嗎。明知故問什麽?”

“誰說我知道師叔要來了?”孟璽不動,就倒在床上看著他。

孟硯青居高臨下地望著他,“不然你留一根蠟燭做什麽?不是等我?”

“師叔真是了解我。”孟璽半張臉隱沒在陰影裏,唯有微弱的燭光映出他的影子,他輕聲道:“那……師叔想我嗎?”

“我沒事幹了才想你。”孟硯青坐在他身邊,“想你幹什麽?怎麽氣我嗎?”

孟璽極其自然地以側躺的姿勢摟住孟硯青的腰:“師叔把藥帶來了?”

“嗯。每日煮成湯藥,喝個七七四十九天就差不多了。”孟硯青垂眸看著孟璽輕撫他腰間的手,警告道:“註意動作。”

孟璽“嘖”了一聲,不情不願地縮回鹹豬手,“師叔還不讓摸。”

孟硯青垂眸盯著他的眼睛,孟璽坦然回視,兩相停滯片刻,孟璽的視線滑落到孟硯青淡色的薄唇上,燈火搖曳下,氣氛莫名暧昧。

誰也沒說話,但都知道接下來要發生什麽。

孟硯青微微俯身,孟璽就自然而然地挺起上身,摟住他的脖頸——兩唇即將相觸,房門忽然被打開,一聲重重的咳聲在屋內響起。

孟璽動作一頓。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