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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廟堂之高(二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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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廟堂之高(二十三)

屍病源頭基本上已經被孟硯青摸了個清楚, 事情的真相也原原本本被拼湊出來。

七年前,一個屠夫在曲明河畔尋到奇異的紅果,味道劇烈, 人不能食,但卻有讓家禽極速生長的能力,屠夫一家靠著這個秘密賺得盆滿缽滿,卻不曾想紅果有毒, 人吃了豬肉後會得類似瘟疫的癥狀。他備受寵溺的小兒子吃得最多, 最先得了疫病。

京內得知後派一位黑袍人平定此事, 來人看似平定瘟疫, 實則加劇了紅果的毒性,屍病從此在江城爆發,七年不得安寧, 直到孟硯青一行人來此徹查此事, 真相才浮出水面。

人心貪婪不足為奇,只是可憐了梁柚這小姑娘。想來梁柚訂婚當晚,梁屠夫患了屍病也並不突然,而是因為這些年日積月累吃了家中的豬肉,訂婚宴不過是壓倒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清晨的第一縷光束透過窗子照進屋內,莊紅兒將梁柚安置在床上, 餘光看見孟硯青靜靜看著落在桌上那一道微渺的亮光,側臉隱匿在陰影裏, 看不真切。

男人的目光像是落在遙遠的地方,他心頭一動, 待屋內人都散去時叫住孟硯青。

孟硯青腳步一頓, 似乎並不意外,垂眸等著他發話。

這一夜發生了不少事, 莊紅兒輕嘆口氣,語氣有些疲憊:“劍尊什麽時候發現我的身份的?”

孟硯青淡然開口:“若幹年前,合歡宗在修仙界臭名昭著,誘引各家修士同修,不少心智不定的修士誤入歧途。直到六年前,一位門生取了舊任門主項上人頭繼任,合歡宗才開始淡出修真界視線,不再人見人打。”

他看向莊紅兒:“新任宗主在江湖上神龍見首不見尾,誰也沒見過真容,只知道是位喜穿紅衣的人物。”

莊紅兒楞楞的,“就因為這個?”

想了想,他冷笑一聲:“那個女人,死得其所,我沒將她淩遲,已經是看在多年恩情的份上了。她下山搜羅良家姑娘,逼她們接客,找到最有天賦的姑娘收為徒,上街找男人□□汲取陽氣,回來交給她修煉,她修為大漲,在修真界出盡風頭。漂亮的姑娘被她嫉妒,扔到她養的男人堆裏欺辱,沒那麽漂亮的姑娘被她榨幹價值,關進她養的那群狗裏吃得屍骨無存。”

“那你呢?”孟硯青問。

“我?”莊紅兒臉上露出一種悲哀的神色,他摸了摸自己那張貌美如花的臉,“她是個十足的變態,我……她原本要殺我,但是……因為這張臉。”

莊紅兒閉上眼,“很多年來,我都不敢照鏡子,只要一看到這張臉,我就……我就想剝下這張面皮。”

孟硯青看著他,忽然說:“我見過你。”

“見過我?……不可能。”莊紅兒矢口否認,“劍尊這樣的人物,我若是見過,不會毫無印象……合歡宗最先學習的就是識人。”

“人生在世,總有許多不得已。我是如此,你亦然,不然也不會找到孟璽這裏,不是嗎?”

這是不想說的意思了,莊紅兒明白其言下之意,不再追問,只是斂下眉宇間的郁色,周身氣場不再遮掩,散發出大能的威壓,竟有幾分令人生懼。

他道:“我只是想堂堂正正活在世上,清清白白做人,而不是活成這不男不女的樣子,躲躲藏藏不敢見人。”

“我嘗試過太多辦法了。”莊紅兒自嘲一下:“一無所獲。孟璽是我最後的指望,我曾經獲得一神器,得知每個世界都有天命之人,而孟璽……就是這個世界的天命之人。”

“天命之人。”孟硯青忽然扯出一個很諷刺的笑,似乎覺得這話很有趣,半晌他搖搖頭,“這也不是你離間我和孟璽的理由。”

莊紅兒神情一僵,“我沒有!剛開始是想離間你們的,但你倆好得跟新婚夫妻似的,我就放棄了。不過是這幾日你們吵架,我嘴賤了幾句,不是故意的。”

“幾句?你若是少說兩句,也不會僵到這個地步。”

句句在理,莊紅兒臉不紅心不跳,反過來指責孟硯青:“你要是心眼大點,見到孟璽和他那個師兄不擺出那副死了老婆的臭臉,什麽問題都沒有了。”

“呵。”孟硯青說:“你當初綁架安斕到青樓賣身的事還沒人知道吧,安掌門別的不說,愛妻愛子是出了名的……”

孟硯青話還沒說完,莊紅兒連忙打斷,鏗鏘有力道:“劍尊,都是我的錯,我不該說離間你和孟璽的話,我將深刻反省,從此之後你讓我往東我不往西。”

孟硯青雙眼微瞇,似乎在思考莊紅兒話中的可行性。



事情水落石出,一行人將梁柚送回家中,將紅果帶走,還給了些銀子讓她補貼家用,安斕特意囑咐道:“你可千萬別讓你那後娘看到了,若是真看到了,你別讓她搶走。”

梁柚不接,淚眼朦朧道:“這怎麽行?公子們幫我這麽多,我怎麽還能收錢?”

洛池忻笑了笑:“姑娘收著吧,以後行事也方便些。”

一聽這話,梁柚楞在原地,有些不敢相信地看向孟硯青:“你們要走了嗎?”

莊紅兒瞥了他們一眼,輕咳一聲,“我們是要離開了。”

梁柚捏緊裙擺,眼眶紅著,看向孟硯青的眼裏滿是不舍,“可是……”

孟硯青眉頭一皺,客氣道:“我們馬上便離開了。”

梁柚下意識上前一步,拉著孟硯青一截衣角,閉了閉眼,似乎下定了決心,擡起頭看向孟硯青的眼裏滿是堅定,“孟公子,我有話想對你說。”

“這……”安斕猶豫著,“可是……”

梁柚卻堅定道:“請各位公子給我些空間,算是小女子最後的請求。”

這話一出,外人也不好說什麽,紛紛退出了現場,站到門外去。

莊紅兒最後離開的,他想了想,給門留了道縫。

空間變得沈默,梁柚紅著臉擡頭看了眼孟硯青。男人卻沒看她,越過她的肩頭看著遠處的花草。

梁柚忽然明白了什麽。幾年前隔壁新婦告訴她,一個男子若愛一個人,是斷斷不會不看她的眼睛的。

她眼中帶上淚花,擡首道:“孟公子,你救我一命,幫了我這麽多,我合該回報點什麽的。但你看到了,我家裏一窮二白,沒什麽能給的,便生起個以身相許的念頭,我知曉我配不上您,我不求別的,只要您別嫌棄我……妾室、丫鬟,什麽都好,只要能陪在你身邊……”

話說到一半,她忽而止住話,看向門外。

孟硯青眉頭緊緊皺著,順著她的視線看向門外——門縫裏,清冷漂亮的青年雙手半抱著胸,臉上神情晦暗不明,眼神落在不遠處的地面,對話停止便擡起頭,和孟硯青對視一眼。

梁柚下意識看向孟硯青,卻見男人一直擰著的眉頭瞬間舒展開來,眼神緊緊鎖在青年身上,一刻也不移開。

她動作一頓,來回轉了幾眼,隔壁新婦的話回蕩在耳邊,她似乎明白了什麽。

“孟璽。”孟硯青念著這三個字,低沈的聲音有些溫柔的味道。

孟璽臉上扯出一個笑,不看孟硯青,轉而對梁柚說:“不好意思,我剛來,不知道你們在說話。”

梁柚搖搖頭,“沒有……”

男人灼熱的視線落在自己身上,占有欲混雜著思念和不舍,強烈地讓人難以忽視。孟璽一清二楚,他冷笑一聲,故意忽視那道視線,在他們兩人身上轉了一圈,刻意地擠出兩個字,“師嬸,並非故意打擾,唐突了。”

梁柚一下子紅了臉,趕忙搖頭。

孟硯青的神色一下子冷下來,聲音帶著極具的壓迫感,警告道:“孟璽,你給我好好說話。”

“我怎麽沒好好說話了?!”孟璽跟孟硯青嗆起來,“我有什麽地方說錯了?”

梁柚被這突如其來的針鋒相對搞得措手不及,呆呆楞在原地。

孟璽註意到她的窘迫,深呼口氣,對她笑了下,“打擾了,我先走了。”

青年的身影消失在門口,孟硯青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跟默然不語的梁柚道:“姑娘,我沒有嫌棄你的意思,你很好,不必說什麽做妾之類作踐自己的話,只是我早已有心悅之人,這輩子非他不可,別人再怎麽好,都不行。”

梁柚早已預料到,並不算太意外,勉強地笑了下,“公子,我明白了……但我有個問題想問。”

孟硯青示意她說。

梁柚擡起頭,好奇地問道:“那夜我跪在河邊,你將我叫了起來……公子或許不知,那夜我本想跳下去,醞釀了許久,被你們一嚇,反而不敢再跳了。”

“他們說公子……不愛主動與人說話,為何……會?”會主動與她搭話?

孟硯青一楞,似乎沒想到她會問這個問題。

他仿佛被拉到很久遠的記憶中,眉間露出些痛苦的神色。

梁柚第一次看見男人這麽明顯的表情波動,一時更加好奇了。

男人垂著眼眸,聲音又輕又遙遠,像是在對著虛空中的什麽人說話:“我只是……只是看不得別人跪在地上哭。”

梁柚沒想到這個答案,大眼睛裏有些茫然。

孟硯青對著她頷首:“多謝姑娘垂愛,只是孟某實在不是良配,姑娘也不必自卑,善有善報,未來必定一片光明。”

梁柚的眼淚落下來,滑過臉龐,落在地上,崩開四濺,像是少女心事得了了結。

女孩兒對著孟硯青笑了下,灑脫又坦率:“那就承公子吉言,讓我尋到個良配。救命之恩無以為報,只願公子……能得償所願,和心愛之人白首到老。”

“多謝。”

回到客棧,這幫人已經喝上酒了,孟硯青四下掃了圈,問道:“孟璽呢?”

莊紅兒豪邁地一抹嘴:“說是沒胃口——對了他師兄走了,他回來了。”

安斕原本背靠著孟硯青,不知是不是喝大了,轉過身來跟個酒蒙子一樣大著舌頭:“你們又吵架了?怎麽不見好呢?一天比一天吵的兇。”

這話像是戳著孟硯青肺管子說的,他面無表情地看著安斕,後者忽然感覺背後涼颼颼的,默默閉上嘴。

孟硯青上樓,走到孟璽門前,輕敲了敲。

門發出哐當一聲巨響,像是什麽東西被摔到上面,孟硯青被摔了這麽一下也沒生氣,繼續敲門:“孟璽,讓我進來。”

門內沒聲音,孟璽坐在床邊,冷眼看著木門。

“——孟璽。”一聲不輕不重的警告傳進來,孟璽瞪著外面,聞言手一抖,不得不承認孟硯青確實有點威懾力,像是那種能止小兒夜啼的。

他冷眼看了片刻,還是灰溜溜走到門前,一把將門扯開,對上孟硯青那張黑臉。

“幹什麽?!”他色厲內荏地出聲問。

“怎麽不給我開門?”孟硯青明知故問。

孟璽越想越來氣,嘲諷道:“師叔不是在談情說愛嗎?怎麽忽然想到我了?”

孟硯青沒生氣,仔細分辨他的神色:“你在生氣?”

孟璽一楞:“怎麽可能?”

“那是什麽?吃醋?”

情緒被直截了當指出來,孟璽冷下臉,“師叔逾矩了,我是小輩,何來吃醋之說。”

“也是。”孟硯青緊盯著他的眼睛,像是要將眼中閃過的每一分情緒都剖析分明,“孟璽,你哪裏來的資格吃醋呢?以什麽身份?”

聞言,孟璽心中無名火更盛,硬是笑了一聲,“是啊,我以什麽身份呢?”

他指著自己左肩,曾經攝魂符的灼熱還隱隱發燙,他揚聲質問道:“那師叔又有什麽資格監視我,看管我?”

這人真是不講理,哪有這麽不對等的?他孟硯青可以將他跟個寵物一般圈養起來,他不過指出孟硯青跟別人談情說愛,多鬧了幾句,就成了沒有資格了?

憑什麽?

孟璽氣得不行,一把揪住孟硯青的衣領,將人扯到自己面前,兩人的鼻尖堪堪相碰,孟硯青眼眸愈深,盯著孟璽的眼睛。

“孟硯青,你又有什麽資格?把你下的咒解開,我們兩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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