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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廟堂之高(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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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廟堂之高(四)

月光下, 孟方瓊眉頭輕皺,問道:“小玉不見了?”他轉念一想,明白了些什麽, “你們兩個鬧矛盾了?”

孟璽:“不是我跟他鬧矛盾,是他單方面跟我鬧別扭。”

孟方瓊輕嘆口氣:“我明白了,小璽,你知道後天是什麽日子嗎?”

“後天?”孟璽當然不知道什麽節日:“什麽日子?”

孟方瓊倚在門框, “後天是小玉的生日, 我們這麽急著回去, 一是在這太久, 叨擾安掌門,二是然玉的生辰將至,在外諸多不便, 師父想回門派給小玉慶生;三是小玉金丹期隱隱有突破的跡象, 近兩日使用功法時甚至已經有了元嬰之力,在外突破,實在危險。”

孟璽呆滯了一下,孟方瓊看他臉色,遲疑道:“師弟是……忘了小玉的生日?”

孟璽悶聲說:“沒有……那師弟會去哪兒?”

孟方瓊不愧為最了解孟然玉的人之一,思索片刻, 回答道:“師弟不妨回房間看看,依我之見, 小玉應該是去找你了。”

“——孟璽怎麽不在?”孟然玉看著門外的安不芮和孟硯青問。

安不芮是個老狐貍,一眼就看出孟然玉那些小別扭, 問道:“呦, 怎麽了,跟你師兄鬧矛盾了啊。”

見孟然玉不吭聲, 又勸說一句:“師兄弟之間有什麽隔夜仇啊,把話說清楚了,好好跟你師兄聊一聊。”

孟然玉別過頭來,低聲問道:“孟璽在哪兒?”

“這……”安不芮看了孟硯青一眼,“這我可不知道,這事你得問你師叔啊。”

孟然玉錯身往出走,匆忙跟兩位前輩行了個禮,往自己房間的方向走了。

皎潔的月光落在純白的雪地上,反射出不明亮也不黯淡的光芒,孟然玉走在長廊上,餘光掃到不遠處一個黑影,他霎時站住腳步,眼睛一瞇,當即就認出那是孟璽的身影。

孟然玉精神一振,扯著嗓子喊:“孟璽——”

大晚上的四周靜寂無聲,孟璽被這突如其來的一嗓子嚇了一跳,看到孟然玉後低聲喝道:“你小點聲!”

孟然玉迅速逼近孟璽,君瑉劍微微出鞘一寸示意孟璽道:“你別想跑,站那別動!”

孟璽停下腳步,“你能不能少拿著那破劍,嚇唬誰啊。”

“破劍?”孟然玉瞪著眼睛,低聲罵道:“你管什麽叫破劍呢?這劍有靈,是難得一見的神器,你個土鱉,懂不懂啊。”

這麽一說,孟璽的眼睛就釘在那把劍上,“……真的假的,”他忽然想起一個重要的問題:“不對啊,我怎麽沒有劍?清影宗不是劍宗嗎?”就算孟溫綸對他不太上心,也不大可能連把劍都不給親傳弟子配。

孟然玉本就不小的眼珠子瞪成銅鈴:“你問我?你從小到大習武練劍只能用木劍,其他任何劍器,有靈的無靈的稀有的普遍的,你用著都不趁手,有時還會反噬。對劍修來說,劍是最重要的東西,選擇一把劍就相當於選擇這一生的伴侶,甚至還要重要,你到現在還是個沒有劍的光棍,能怪得了誰?”

原來還有這麽一出,怪不得原身連把劍都沒有,看來不是師父不給他配,而是沒有認他為主,能跟他看對眼的劍,孟璽在心裏嘆息一聲,“劍修也不容易啊。”

孟然玉站到孟璽面前,等著孟璽說話,孟璽也不吭聲,跟孟然玉兩個人互瞪著,在深夜中尤為詭異。

半晌是孟璽先松的口,“你想幹嘛?”

孟然玉傲嬌道:“你自己心裏清楚。”

孟璽冷笑一聲:“你不想說就不說了,小屁孩子忒矯情。”

“你說誰矯情呢?”孟然玉一炸毛,就下意識提高了音量,被孟璽用手捂著嘴:“你能不能小點聲。”

孟然玉瞪著他:“你知道後天是什麽日子嗎?”

孟璽心虛道:“我知道啊。”剛知道的。

孟然玉懷疑地看他:“什麽日子?”

“你生辰麽。”

孟然玉神色稍緩,表情柔和了些:“那你還不肯回宗門。”

“這是我個人的選擇,和你無關。”

孟然玉好一陣沒說話,半晌忽然問:“你就沒什麽想和我說的嗎?”

孟璽幹巴巴道:“生辰快樂。”

孟然玉看著他:“然後呢,沒話可說了?”

他帶著嘲諷輕輕一笑:“虧我還覺得誤會了你,有些虧欠,想撇去偏見和你重新建立關系,看來根本不值,你這種修為低下,人品敗壞的人根本不值得憐憫。”

說完這話他轉身便走,任孟璽叫他,也沒回過一次頭。

孟璽站在雪地裏,雪不知什麽時候變大了,紛紛揚揚落下,將他烏黑的頭發落得雪白,不知何時,一把油紙傘輕撐在頭頂,孟璽回頭一看,孟硯青站在他身後,離他很近,大氅的邊緣覆蓋住他,像把他摟在懷裏。

“小師叔……你怎麽來了?”

“我來不得了?”孟硯青將他往自己懷裏輕帶了下,卻不明顯,和孟璽保持一個算是親密卻又恰到好處,不過分暧昧的距離,“回去吧,雪要更大了。”

“在難過?”

孟璽搖頭,“說不上來。”他壓根不記得和孟然玉之間的前塵往事,對他來說,孟然玉更像一個萍水相逢的小屁孩,情趣相投時聊上幾句解悶。

但對孟然玉來說不同,孟璽和他相識十多年,那些厭惡不是假的,重逢後的好感也不是假的,兩種情緒相矛盾,讓孟然玉一時不知如何面對他。

怕孟璽厭惡自己,生氣於對方不記得自己生辰,故沒個好臉色,但尋根溯源,孟璽不記得他的生辰沒有一點問題,得知自己並不被在乎,孟然玉的自尊心讓他對著孟璽色厲內荏,離開時幾乎是落荒而逃。

但這些後果不該由對前塵一無所知的孟璽來承擔。

孟硯青摸摸他的頭:“不用迷茫,我給你撐腰。”

孟璽神色有些閃爍,心裏一動,第一次對“孟璽”這個身份有短暫的歸屬感,有一瞬恍惚,仿佛自己就是孟璽。孟硯青是在哄他,不是哄這個世界內的“孟璽”,而是哄著這具殼子裏的他。

他的心臟為孟硯青跳動一下。

孟璽對周遭沒什麽感情,然而此時此刻,他順著緊挨的身體感受到了孟硯青的溫度。

來這個世界後,他的所作所為都是為了保命,離開清影宗,怕夢中的事重現,不和孟溫綸和孟方瓊起正面沖突,因為打不過,故意對孟硯青說軟話,利用對方的同情心自保活命。

他所做不過全都為了活著。

可是……孟璽眼睛眨了眨,看向孟硯青,有一瞬的迷茫,好似靈魂和這具軀體,以及軀體所包含著從前種種,緩慢地融合了。

翌日辰時,上水派門口,安不芮身後跟著安斕,送孟溫綸一行人,孟然玉遠遠和孟璽對視,淡淡移開目光。

孟方瓊看此情此景,“小玉不和師叔師兄道個別嗎?”

孟然玉搖了搖頭。

孟溫綸道:“這段時日以來叨擾安掌門,改日來我清影宗做客,孟某定然好生奉陪。”

安不芮笑道:“應該的,孟掌門客氣。”

孟溫綸的目光轉向孟硯青,最後落在孟璽身上,輕嘆了聲氣:“小璽,好好跟著你小師叔,不會的功法可以請教他。”

“是。”孟璽恭恭敬敬行了個禮,心裏卻波瀾不驚:“師父此去一帆風順。”

孟溫綸不知想到臉上什麽,看孟硯青和孟璽的視線裏滿是愁容,跟安掌門說:“那便告辭了。”

師徒三人轉身離開,剛要禦劍離開,孟然玉忽而跳下劍,走到孟璽面前,很認真地道:“我會去樊陽找你的,屆時我定然已經突破元嬰。”

孟璽神色覆雜:“一路平安。”

孟然玉最後看了他一眼,轉身禦劍離開了。

安斕搭上孟璽的肩膀:“好兄弟,你什麽時候出發?”

孟璽想了想,“那金老板似乎有些著急,就這兩日吧。”

“好,那劍尊您……”安斕下意識看孟硯青,卻對上了孟硯青冷淡的視線,淡淡落在了安斕搭著孟璽的胳膊上,他一激靈縮回手:“您也跟著去嗎?”

“自然。”

“好。”安斕訕訕笑了下,有些傷感:“小璽,想當初我們兩個見面的時候打差點打起來,算起來也是不打不相識,你是第一個我爹允許我交的朋友,你忽然就要走了,我還有些不適應……”

“我還沒走呢,先別急著傷感。”孟璽連忙打斷他。

孟璽要動身去樊陽,安斕非要進一把地主之誼,帶孟璽感受一下欒城的風土人情,孟璽很害怕地說:“不會還經過上次那家醉櫻閣吧。”

安斕趕緊搖頭,說什麽都不會再經過那處門口。武陽街上,一隊浩浩湯湯的人馬擡著轎輦從中穿行,行人紛紛避讓,孟璽好奇道:“這是幹嘛的?”

安斕指了指天,低聲跟孟璽說:“這不是改朝換代了嗎,新上任的這位最近動靜大著呢。”

孟璽從未聽說過,來了興趣:“詳細說說。”

安斕低聲叫了句“祖宗”,“這大街上人來人往的,這事能當著人面說嗎?”他四周掃了一圈:“走,找個客棧。”

離開時,身邊幾個百姓竊竊私語道:“哎,不知好日子還能過多久,當今那位倒是明君,可是繼任的那位……”

兩人都是修行之人,耳聰目明,將那些低語聲聽了個清楚,“誰知道怎麽就生了一個兒子,還那麽……流連風月場所,也不知收斂。”

“——你們是不是瘋了?想掉腦袋不成?”

那些聲音霎時消失了。

客棧內,安斕點了一壺酒,得意洋洋地給孟璽倒了一杯:“嘗嘗,這家客棧的酒可難搶的很,小爺是這裏的貴客,破格給我上的。”

孟璽輕抿了下,微澀微苦,帶著點花朵的芳香,“桃花釀?”

“對了。”安斕道,掃了下四周無人,清了清嗓,跟孟璽科普道:“你可知當今年號?”

孟璽想了想:“不知道。”

安斕噎了一下:“你連這都不知道?當今年號上嘉,如今是上嘉十年。”

孟璽問道:“這新皇繼位也十年了嗎?”

“是,當今那位姓李,是推翻了前朝重新建立的國家,這事說來話長……”

二十四年前,李氏王朝衰敗,被北方戍守的將士趙毅隆帶領士兵攻進京城,推翻王朝,改年號為永安,李氏皇帝子嗣稀少,成年的幾個皇子全被斬於趙毅隆刀下,唯剩一個剛出生不久的小皇子被宦官偷偷帶出宮外,試圖等他長大重新恢覆統治,但小皇子出生不久就不知所蹤。

李氏皇帝的弟弟寥甘王不甘百年基業覆滅,韜光養晦十多年,大戰一觸即發,趙毅隆不是當皇帝的料,做個將軍可以,當皇帝應帝王之術還是太為難他了,朝堂日漸衰敗,被寥甘王,也就是當今聖上找到可乘之機,一舉推翻,重新建國,改年號為上嘉。

這位新皇是位明君,勵精圖治,百姓安居樂業,只是一點不好,生了個沒用的兒子,當今太子無能,整日只知尋歡作樂,流連風月場所,在百姓間傳了個遍。

安斕剛講完,身邊一道黑色的陰影就垂在桌子上,孟璽下意識擡頭看,對上了一位美目盼兮的女子的視線,隨之一股熟悉又怪異的香氣在孟璽鼻尖傳開——是那位在醉櫻閣遇到的紅衣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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