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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7章 欒城上水(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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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7章 欒城上水(一)

“金生師兄和小師弟關系真好。”

孟然玉直視屋內昏黃的亮光,喉頭發緊,手指下意識撫上師父補償給他的那塊玉佩,覆雜的情緒湧上心頭,纏成了一團亂麻,讓他不知該作何反應。

孟方瓊握住他凍得僵硬的手指,暖意順著接觸的地方傳來,孟然玉才有了反應,緩慢地眨了眨眼。

“……說起來小師弟還真是好騙,哄騙兩句就能給我們當刀使。”

金生緩慢的嘆了口氣,笑了一聲:“慣得唄,被寵壞了。只要順著他來,說什麽就信什麽。”

是這樣嗎?

孟然玉混亂不堪的大腦想,他一直在給金生他們當刀使嗎?所以……孟璽真的沒有偷他的玉佩,也沒有因為嫉妒摔碎,甚至,以前的很多孟然玉以為的,孟璽人品低下惡劣的證明,也可能是杜撰的,是被誣陷的。

而孟璽他,或許曾經是想要辯解的,試圖對抗這些強加給他的不公,但由於孟然玉一次次在金生等人的哄騙誘導下燃起憤怒,化作最鋒利的武器刺向他的師兄,長久以來不斷撕裂他的傷口,眾人的言語和冷眼一點點壓垮他,無數張嘴成了最真實可靠的證據,讓他空口難憑,將黑變成白,將假變成真。

畢竟一個人說孟璽不好,沒有人信。那十個人呢?百個人呢?連他的同門師兄弟都對他頗有微詞呢?

最後最親密的師兄弟和最信賴的師父的逐漸冷淡成了最後一根稻草,徹底壓垮了孟璽,讓他變得沈默寡言,不再反抗,如同行屍走肉般承受這些不屬於他的罪孽。

而他,孟然玉,孟璽的小師弟,是那把刺向孟璽的刀上最鋒利的刀尖。

如果說孟璽如今千刀萬剮,那孟然玉就是那把插在他心臟上的刀。沒有他的辱罵和白眼,誰敢對掌門的親傳弟子不敬呢?

孟然玉盯著那點昏黃的光,猛然想起一些往事。

剛被師父帶回來的時候,孟璽是跟他關系最好的人,半夜他不敢一個人睡覺,要人哄著睡。師父擔心他過於驕縱,不讓師兄們哄他睡覺。

屋裏很黑,粉雕玉琢的小團子很害怕,把自己縮在被子裏掉眼淚。

從被子的縫隙裏驀然看見點蠟燭的火光,孟璽輕輕掀開他的被子,把他抱在懷裏拍著後背,哄他早點睡。等他再醒來時已是天光大亮,孟璽為了不讓人發現早早走了,但還是沒逃過師父的法眼,讓孟璽抄了三遍《清靜經》。

是從什麽時候開始改變的呢?是……

孟然玉試圖厘清他跟孟璽關系發生質變的節點,發現關於這部分的記憶一片混亂,一觸及到孟璽就變得模糊。

還未待孟然玉細想,眼前的大門猛然大開,孟方瓊指節輕輕敲在門上,屋內瞬間悄無聲息。

屋內擺了個方桌,桌上滿是美酒佳肴,桌旁坐著四人談笑風生,好不愜意。

四人見到屋外的孟方瓊臉都白了,再看旁邊,孟然玉面無表情地看著他們,頓時腿也軟了,不知兩人聽到了多少。

金生一張喝得通紅的臉此時刷白,站起身來顫顫巍巍看向小師弟,嘴裏磕磕絆絆:“小……小師弟。”

孟方瓊在腰間別著的佩劍上摩挲了下,這是個很危險的動作。

清影派是劍術大宗,門生善用劍,孟方瓊作為掌門座下首席大弟子,實力更是不容小覷。他腰間這把佩劍名為“瓊琚”,劍把鑲嵌大小不一的三顆極品翡翠,色澤極為純正,世間罕見,而孟方瓊的劍術造詣也確實如這瓊玉一般,世間少有能敵,瓊琚之名響徹九州。

四人大驚失色,齊齊下跪,話也不敢說了,房間裏凝滯著讓人不安的寂靜。

孟方瓊思索片刻,沒拔劍出來,放下了手,“瓊琚”一出非死即傷,念在同門之情,他不想鬧得這樣難看。

“你們四人,犯下滔天大罪不知悔改,嚴重背離了清影宗念之門訓的心道。心思不純,欺辱同門師兄弟不加反思,手腳還不幹不凈,清影宗留不下你們這樣門生。今日我不出劍,是念在同門之情,今日過後,你們四人與清影宗一刀兩斷,明日便下山吧,別讓我再看見你們。”

金生大驚,聲音顫抖,“師兄……我們知錯了,我十歲來清影宗,如今也有十多年了,此地於我是家,我真的……真的不想——”

“——不必再叫我師兄了。”孟方瓊冷下臉,“你們做了什麽心裏一清二楚,我方才說話是留了面子,你們若是還糾纏不休,別怪不顧念往日情分,動手鬧得難看。”

孟方瓊看了眼全屋的擺設,一應俱全,甚至有些奢靡,與其他門生弟子簡樸之風的房間簡直大相徑庭,看來多年來撈了不少好處。

孟然玉也順著他的目光掃了一圈房屋擺設,向來小炸藥似的少年第一次沈默寡言,停頓片刻轉身走進了雪夜。

“——小師弟!”金生看著孟然玉的背影痛哭流涕,“我知道錯了,我是有錯,可也不能全怪我啊!”

孟然玉的背影一頓。

“孟璽他罔顧人倫,心悅大師兄,糾纏不成後對你心生嫉妒,你也是知道的啊!”金生慌亂到口不擇言,“我……我是有錯,可孟璽的惡名昭著不是我一人所為,他本性惡劣,看大師兄對你好處處為難,我這才……這才,當真是我之錯嗎?”

金生看著孟然玉的背影,眼睛紅得宛若泣血:“你沒錯嗎?大師兄沒錯嗎?有些事情他看在眼裏,冷眼旁觀不是默許嗎?”

孟方瓊周身戾氣暴漲,“瓊琚”應聲而出,劍尖頂在金生的脖頸,鋒利的刀刃霎時劃出一滴血。

“閉嘴。”孟方瓊難得收斂了那副溫和的面具,一字一頓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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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璽擡頭看了眼掛著紅燈籠的客棧,問身旁的孟硯青道:“不回宗門嗎?”

今晚他三番五次想要逃跑,然而孟硯青跟後腦勺長了眼睛似的,只要孟璽離開他視線五米之內,他立刻就能回頭,掃向孟璽的方位,嚇得孟璽不敢亂跑了。

孟硯青走進客棧,“要兩間房。”

說完回身看著孟璽,“你想回去?”

孟璽趕緊搖了搖頭,仿佛撥浪鼓。

孟硯青頷首,看了孟璽兩秒:“那就明日再回去,太晚了。”

“好。”孟璽很乖巧的應了,只是不知心裏如何想的。

孟璽的房間在孟硯青隔壁,孟璽進去前,還很乖巧地對目送他進門的孟硯青說了句“小師叔晚安。”

孟硯青挑了下眉,回答他:“晚安。”

孟璽關上門,翻身躺到床上,閉上眼睛,沒一會兒呼吸就變得均勻,似乎進入了夢鄉。

孟硯青收回探查隔壁房間的元神,有些意外,孟璽居然能這麽聽話懂事,反倒有些……不像他了。不過夜還長著,誰知道呢。

-

子時。明月高懸,熱鬧繁華的街道重歸靜寂,街上空無一人,連店家看門的狗都睡得打鼾。

一點微弱腳步聲忽而在靜謐的雪夜裏響起,打破了這份寧靜,一個人影鬼鬼祟祟出現在街道上。

孟璽從屋裏的窗子翻出來,雖是二樓,他那點微不足道的靈力也靠不上,險些摔了個跟頭。

他心花怒放地在街道上狂奔,一邊大步奔跑一邊偷偷摸摸發笑,還要讓自己盡量不發出聲音,免得驚醒店家的狗。

回去?

不用想,回去肯定沒好事,孟然玉逼逼賴賴地天天找麻煩不說,那幫所謂的師兄弟沒一個有好臉色的,就小桂一個小屁孩對他有個好臉,還柔弱可欺。最可怕的是夢裏厭惡他至極的孟硯青就在身邊,夢裏他招惹孟硯青導致慘死,他還能重蹈覆轍不成?

再說雖然孟硯青現在看不出對他是否厭惡,但待在孟硯青身邊,這位劍尊一生氣把他噶了怎麽辦?順手的事嘛。

反正門派裏也沒幾個人能記起他,他回去還礙人眼,還不如瀟灑離去,離那幫惹不起的師兄弟遠一點。

他們能不能發現孟璽不見了都難說。

終於自由了,不用再忍受被苛待的生活了,他能幹自己想做的事了,什麽師叔師兄師弟的,跟他們扯上能有什麽好事?倒不如自己一個人瀟灑。

孟璽想到這就想發笑,寒風灌進嗓子,差點喘不上氣,咳嗽了幾聲。

不知是不是聽錯了,他總覺得夾雜在自己跑步聲和咳嗽聲之間,有點別的聲音。

孟璽謹慎地停下腳步,側耳傾聽周圍的聲音。

下一秒,一把冰冷的劍緊貼著孟璽的頸側,同時一個陰惻惻的聲音響起,“跑得挺快啊,小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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塌上打坐修行的孟硯青緩緩睜開了眼。

隔壁住著的孟璽從窗子裏翻了出去,還摔了一跤,落地的聲響清晰可聞。作為修行者中的翹楚,孟硯青的五感極其敏銳,他分出一縷元神探查,屋內已空蕩無人。

他嘆了口氣。就知道,孟璽那幅乖順的樣子都是假冒的,心思還挺多。

孟硯青不緊不慢起身,順著神識的指引,慢悠悠跟在奔跑的孟璽身後。

該抓的人還是要抓回來,但要有尺度有分寸,兔子急了還會咬人,孟璽看著沒什麽脾氣,實則很有主見。這個道理孟硯青之前不懂,現在願意學著懂一點,試著給孟璽一點空間。

跟了三條街,前方的岔路口忽而傳來一聲極其微弱的聲響,孟硯青腳步一頓。

——孟璽遇險了。

他當即召出佩劍“墨硯”,漆黑的劍氣在劍鋒出竅那一刻便暴漲,縈繞劍身,劍首鑲嵌著一顆流光溢彩的靈石。

“去。”他低喝一聲,“墨硯”應聲而動,眨眼間便飛出去,刺向指令目標!

錚——

金石碰撞之聲在寂靜的黑夜裏尤為清晰,遠處店家的狗悠悠轉醒,警惕地對著大門狂吠。

“墨硯”深深插進墻裏,以之為中心,蛛網般的皸裂覆蓋了半面墻,而在巷口裏的人早已消失不見。

孟硯青冷下臉來,單手將劍從墻裏拔出來,元神掃遍方圓十裏,都不見孟璽的氣息。

好大的膽子,敢在他眼皮子底下把人帶走,這人定是個修真者,能夠在“墨硯”下逃生,在瞬息間使用空間轉移的陣法,實力最少達到元嬰期。

會是誰?

孟璽常年待在宗門裏,不與外界接觸,何人帶走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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