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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1章 最美那朵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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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1章 最美那朵花

傍晚與天明之間的距離出人意料之短。現實中早已入夏,哥本哈根的晝長時間因此讓哈利錯亂了一會兒。有段時間沒有回到這樣的氣溫和街景中來,身體本能地在冷空氣中緊縮,再厚的棉襖也無濟於事。男孩們於是分別都給自己施了保暖咒——就連用魔杖的感覺都更加奇怪了,哈利想。

去往城北的街道上,行人越來越少。提著木箱的男人們趕去工作,高頂禮帽卡在腦袋上,像是拿別針訂起來了一樣,不搖也不晃。至於哈利和德拉科,他們同步決定把禮帽裝了起來,扔進亞麻布袋裏再不礙事。考慮到他們或許很快就會離開哥本哈根,再這麽講究便毫無必要了。

濟貧院還是和哈利記憶中的一樣,玻璃窗上蒙灰,灰白墻壁的磚頭間或少去半塊。拱形大門前的廊柱筆直屹立著,後面的走道望不見底,裏面的光線明顯不夠亮。此時,門前的灌木叢上鋪了白燦燦的一層雪。哈利記得,那中間原先開著粉白色的聖誕玫瑰。事實上,如果他湊近去看的話,在雪層之下,所有的花朵仍然是盛開著的。裏面的花精還躲在骨朵裏禦風取暖,有人來了,也只豎起耳朵聽上兩秒,又翻身睡過去。

“裏面有點……不太好聞。”哈利覺得有必要向德拉科預警一下。

他的同伴點了點頭,沒大在意的樣子,跟著走了進去。

餿臭的酸奶味和空氣中的灰塵很快將哈利帶回了近兩個月前,天天拜訪此處那會兒。那時這兒的奶娘都習慣了他來,從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到偶爾還會朝他板著臉點頭。新年夜之後,他所有的心都掛在了這個德拉科和現實中諸多事件上,此刻,他不得不承認,自己對於小湯姆還是有那麽一點兒想念的。

又或者說,他覺得自己貿然消失實在是不太合適。那小男孩畢竟是個孤兒,自己也是個孤兒。他知道對於一個孤兒來講,有人忽然出現又忽然消失是件多麽令人不安的事。

當下的拜訪因此讓他有一點緊張,更何況他還多帶了一個人過來。

底層樓道邊,一個小女孩正抱著又舊又臟的布娃娃,自個兒轉圈圈,小聲唱著歌——

“舞吧,舞吧,我的玩偶!步子必須跳得合乎節奏……

伸出一只腳,請你站好,跳舞使你顯得苗條可愛!

一彎,一扭,向後一轉,這就使你變得非常康健!

這情景讓人看了多快樂……”

“——格溫!該死的快給我回去!!”

不遠處,胖奶娘朝女孩大吼。氣沖沖叉起腰的同時,她斜了下眼,看見兩個男孩靠墻走過。

“哈!是你!”

她朝哈利喊,叫後者僵了一下。

“我以為你死了呢!好不容易——格溫!現在!!”

她加大了怒吼的音量,蹬蹬蹬幾步上前去,抓過小女孩的手就把她往樓上拉。女孩立刻大哭起來,尤其在布娃娃被奪走後,哭得更是撕心裂肺。

德拉科呆滯地看著這一幕,直到被哈利拉了一下袖子,才回過神來。

“……你之前常來這個地方?”他問。

哈利轉了個彎,領著他往西面走廊的盡頭鉆去。

“算是吧……那個孩子……”

他沒有辦法解釋自己為什麽想和那個孩子說話。除了後者“世界創造者”的身份之外,更多的也許就是為了……陪陪他。

赫敏說得對,只有自己瀕臨過眼前的苦難,才更懂得同情和關心。不由自主間,哈利偏頭去看德拉科的臉。那上面的鼻子微微皺起,明顯對這裏的氣味不夠適應。但是除此之外,上面並沒有什麽特別明顯的負面情緒。沒有斜眼的輕蔑,沒有高傲……

這是為什麽?他是怎麽變的?

哈利不由想到這個問題,隱隱的答覆就要呼之欲出。但他還是不敢多想……不敢輕信……

“到了。”

還好,他們的目的地近在眼前。

哈利擡手敲了兩下門,因為微弱的緊張感而屏息以待。聽到裏面一聲“進來”之後,他很快推門走了進去,因此並未看見在他身後,德拉科望著木門上刻著的翅膀圖案,雙眼微微睜大了。

“嗨……抱歉,好久不見。”

哈利走進屋裏,先是一眼望見了如常坐在床頭的、面色平靜的黑發小男孩。

小湯姆雙臂抱著膝蓋,看見哈利進來不動聲色,銀毫吊墜在胸前閃閃發亮。他註視著哈利明顯有些尷尬的神情,觀察或思索了一會兒什麽,又移動幽黑的雙眼,將目光落在了剛剛走進來的德拉科身上。

“德拉科,這是……”

哈利回過頭去,想向同伴介紹這位“朋友”,卻見後者不知怎麽抖了一下,盯住小男孩的模樣,臉色唰一下變得慘白。

“德拉科?”哈利以為自己眼花,向德拉科走近幾步,卻發現他整個人都繃直了,“你還好嗎?”哈利錯愕著,伸手去扶德拉科的手臂。

“你的朋友不喜歡我。”

身後,清澈的童音波瀾不驚響起。

哈利又回過頭,一時間不知道該看哪邊才好。

“別這樣說,他只是……他只是……”他又轉回自己的愛人,“你還好嗎?你——”

“我有點暈,”德拉科快速把頭扭開,看回哈利,“昨天的酒……我能出去等你嗎?我透透氣。”

“當然、當然可以。”

哈利一頭霧水,卻也點了點頭。

他目送德拉科趕忙轉身,像是真的還未酒醒一樣,踉踉蹌蹌走遠。

但他早上不一直都是醒著的?

錯愕中,哈利皺著眉頭轉過身,看回床上不為所動的小孩。他覺得自己應該跟著德拉科出去,看看他到底是怎麽了。但是德拉科既然要透透氣,緊跟出去似乎也不是太好,況且他在這裏還有事要問,他都已經來到這裏了……

於是,哈利收起擔憂,輕輕關上房門,抿了一下唇,從口袋裏摸出那張疊好的故事稿紙。

“抱歉,他……他是對我很重要的人,我就把他帶來了。”這麽說著,哈利一步步走到小湯姆床邊,將手裏的紙片遞上。對方盯著它看了一會兒,又仰頭望向哈利。

“噢對……”

他後知後覺地想起,這個“人”是沒法接下他給的物品的,隨即把稿紙鋪平放在了床上。

“這是那個故事,我答應幫你找人寫出來的那篇,關於泥巴球的。不是很好……希望你不要介意。”

這畢竟是個讀過很多故事的孩子。雖然這本不是自己的責任,但既然答應下來了,就要盡量好地完成。

要不是一直遵守這點,他也不會走到今天。

“謝謝。”

伸頭讀完一遍紙上的故事之後,小湯姆坐回原位,點點頭說:“我很喜歡。”

“真的嗎?”

哈利松了一口氣,忍不住嘴角微揚。

小男孩再次點頭,隨後轉頭看向窗外,像是過去那樣,靜靜向外望著。

屋外的夕陽溫暖明亮,屋內也鋪滿了橙黃色流水般的光緞。哈利心算了一下時間,現在正巧就是下午三四點,落日的時候。還好是這樣,不然德拉科就該在進來的時候被窗外的景象嚇到。

不過他停留得實在太短,多半也沒註意到什麽不對的地方……

“你已經很久沒來。外面的花開得更好了。”

“我知道,對不起……”

哈利心裏輕輕刺了一下,近段時間,他已經疏忽了太多人了。

“德拉科……剛才那個人,他剛剛回來不久,”他悄悄計算夢裏的日期——原來只有十幾天嗎?“之前我實在沒法過來,生活裏又出了些事……”

“但我今天過來,除了把故事給你,還要問清關於那顆金蘋果的事。”

他按照老習慣,在小湯姆的床位坐下。收到對方默許的眼神,又坐得更穩了一些。

“我們……我和他,我們還是決定試一試。如果的確如你所說,有第二顆金蘋果的話。”

他希望小湯姆不要因為自己的失禮和缺席而收回上次的信任。他知道這個孩子不輕信於人。但也相信,他是真的在意這個世界,還有裏面的生命。

如果,他真的創造了它。

夕陽光輝在黑如宇宙的眼睛裏略略一閃。小湯姆轉過頭來,凝視哈利的眼睛,像是要把他釘住。

“所以你是來說再見的。”他說。

語氣平淡,卻讓哈利心中原本微小的刺痛加深了。

“我想是的……認識你是件很好的事,湯姆。”

他記起自己是怎樣命中註定一般,被人引進這座濟貧院的。那時的哥本哈根感覺起來陌生,空曠——現在他比之前還要明白那些突兀而寂寞的感受背後,或真或假的附加原因。這個孩子給他的陪伴,即使遠不足以填滿彼時德拉科離開的空缺,卻也給過他一些奇妙的安慰。

那像是在陪伴他自己。無論是從共享同一本書的角度,還是他哈利波特曾經,也孤身一人過。

那是他最初最初,害怕也好奇於一切的原因。

“你有地圖嗎?”

小湯姆忽然問道,眨了眨眼睛,仍然抱著膝蓋。

“什麽地圖?”

“任何地圖,只要能指路的。”

“從前有,德拉科……我們弄丟它了。”

“也無所謂。很簡單,記住就可以。”

哈利怔了怔,才反應過來他這是要把尋找第二顆金蘋果的路程都說清楚。

他於是趕忙坐正起來,清空腦袋,去記這個孩子接下來要說的話。

小湯姆說得對。這確實很簡單,而且很短。比起他們之前經歷的那大半年來講,不值一提。

首先是藏金蘋果的、“死神溫室”的地點——那在伊萬度阿大地東南角,距離天鵝海灣口最近的柳樹林盡頭。小湯姆說,他有意將這顆蘋果留在了離太陽島最近的地方,這樣如果另一顆出了差錯,他便能最快提起備選計劃,即使只剩幾天,也能將這個世界保存下來。

“到柳樹林走路還需五天,如果坐馬車的話,半天就能到,水路要再長點。當時我用了一天一夜,走到森林另一邊,中途休息過幾次。”

所以到達溫室,最長不會超過兩天半。哈利很快在心裏做了計算,隨之松了一口氣。

這對他們來說,太容易了。

“死神溫室是人們口中的名字,我更喜歡叫它生命花園。”小湯姆接著講了下去。

“到達柳樹林後,跟著鳥群飛翔和樹葉傾倒的方向走,那就是東邊。還有鐘聲。如果趕上黃昏,你會聽見鐘聲。跟著它走,直到看見一片山谷。”

山谷底下,靠山排列著七座房子,第三座和第四座的中央,有一個葡萄藤覆蓋的山洞,裏面就是那座溫室。

“據說死神只有在夜晚才會把一天收割到的靈魂帶到那裏去。從前我是白天進去的。我建議你也這麽做,否則我也不知道會怎麽樣。”

小湯姆說溫室之前有段火燒的山谷,貌似是道考驗,但是他去的時候什麽也沒發生,就那麽走過去了。

“就那麽走過去了?”哈利問。

“就那麽走過去了,上面有路,下面有些火,溫度不太舒服,但路還挺穩。”小男孩回答。

哈利還是不太放心。

“是什麽考驗?有沒有……有沒有什麽故事提到過?”

現在他也習慣了看童話,大可早做準備。

小湯姆搖了搖頭。

“這裏並非用我清醒意識創造的。至於睡著時我都記得什麽,不能完全肯定。不過我記得一個關於母親找他孩子的故事,裏面就有溫室。”

哈利點了點頭,又問到那蘋果的確切位置。

“最暗最裏面的角落。那裏看上去無人料理。”

“那麽之後呢?回到山谷裏去?”

“不,天國花園和生命花園原先是連在一起的。從溫室盡頭的隧道出去,就是天鵝海的崖徑。至於渡海的風力是否足夠,船去哪裏找,你得自己想辦法。”

“別擔心,”哈利說,“我們已經計劃好了。”

小湯姆擡起眼皮,定定地看了他一眼,又玩起了手指。

樹林......山谷......房子……山洞......

溫室......崖徑......

哈利把所有的信息都記住,按順序在腦中理清一遍。

接著,他擡頭看向小湯姆。後者此刻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雙唇輕輕閉著,不像是要再說話的樣子。

“那……那就先這樣吧。”哈利說著,從床上站了起來。

他從來都不喜歡告別。這種時候該在原地停留多久、又做出什麽樣的表情,向來讓他為難。小湯姆的神色又從始至終差別都不大,叫他更難以通過匹配而找到合適的微笑弧度。

於是他在床邊站了十秒,也安靜了十秒,最後說:“等我回來,我會再來看你的。”

小湯姆沒有回話。

夕陽還是那樣刺眼。如果再不出去,德拉科就該在外面站到天黑了。這麽想著,哈利也顧及不了太多的禮節,轉身走到門口,一手扶上門把——

“你不會的。”

突然,男孩的聲音又飄了起來,清清淡淡,傳到耳朵裏。

扭過頭,哈利疑惑地看著他。

“什麽?”

“你不會回來的。”

望著黑發男孩臉上迷茫的表情,小湯姆眼裏的黑色輕薄了幾度。他把抱著的雙臂松開,兩手撐在床板上,身體稍稍後仰,腦袋往右歪。

“我上次想要告訴你的,但你先離開了,”他眨了眨眼,就在哈利記起自己那天逃走的心情之時,“這顆金蘋果,它能保留哥本哈根以外的整個世界是有原因的。也是為什麽我把它當作第二選項,而沒有一起交給接骨木樹媽媽。”

“那是什麽?”

哈利無法從他語氣中聽出情緒,卻仍然有股不是太好的直覺隱隱擾動。

小湯姆註視著他,安靜了一下。

“一旦種下這顆蘋果,你就會被推出這個世界,再也無法回來了。當然,還有你的朋友。”

一句話。

不足八秒。

卻讓哈利一下怔住。

空氣凝滯,滿屋的金色光線忽而一閃。

“你說什麽?”

他倒吸一口氣,同時說話,同時收緊了聲帶。

四肢神經全部拉緊,肺部和心臟暫停運作。它們都像是忽然掐滅的火柴一樣,呼出一縷青煙,帶著燒焦的味道,往風口的方向飄去。

“我最多的魔力都用在了把外人帶到這裏來,只要把這部分省下,剩下的力量就都可以用作保護三個島嶼,直到永遠——”

“不——我是問,我朋友,他——”

哈利不知道自己怎麽還能說話。呼吸已經全部打亂,血液迅速沸騰著,只要下個命令,沖破體內某個關卡,就能噴湧出來、蒸騰向上——

“哦。”

小湯姆面無表情地頓了一下。

“你是不太可能知道的,但對我來說很明顯。”他瞥了一眼房門的方向,“他也不屬於這裏,不然不會看得見這扇門,還能走進來……”

“我以為是我帶著他……你說只要我有那本書,我就能……”

“門上的那個圖案,是書扣的樣子,不是嗎?沒見過它的人就看不見這扇門,”小湯姆微微歪頭,說話的語氣仿佛在陳述一個人盡皆知的事實。

“但是那本書在我——你是說有兩本那樣的書?”

“我告訴過你了,我從來不做單獨的東西,”小湯姆移開眼睛,似乎對這個話題開始感到無聊,“它們本來就是一起運作的,只有當兩個孩子都把它們留在枕邊,通道才會開啟。我知道還有個人在這兒,不過一直以為你們沒有遇到,你從來都沒提到過。”

哈利睜大眼睛,滾燙的血液將脈搏全部沖亂。腦子嗡嗡作響,震蕩般的眩暈中他分不清自己都思考了些什麽記起了些什麽。他只知道眼前的夕陽很亮、很亮,而小男孩接下來的聲音就像天邊鐘響一樣,遙遠地,重疊著,一下一下敲進他的意識——

“這也許會讓事情有些變數……”

“我把備選計劃告訴了你……因為你看上去並不會……”

“介意離開這裏……為了拯救它……”

“只不過……”

“現在……”

只不過……現在……

只不過現在這樣的話,這個小孩,這個小孩……

哈利十分驚訝於自己在此情此景之下,仍能想起一個突兀的,明確的,卻令人心驚肉跳的問題。

“如果是這樣……那你……”他喑啞地問。

按照這個說法,所有的“外人”都會被推出這個世界,但小湯姆自己也是……他自己也是……

“我會消失的。”對面雲淡風輕地說,點了點頭。

哈利用力忍下了心中的翻江倒海。

他甩了甩頭,因為克制而把雙拳握緊,卻上前兩步,把聲音盡可能地放柔了——如果他還能繼續說點什麽的話。

“你會……”

“我已經死過一次了,現在這個什麽也不是。”小湯姆伸出手掌,望著自己的五指。

從哈利的角度看,這個男孩真實得和常人無異。他頭上的黑發柔順,皮膚細膩而白凈,眼睛因為獨有的純黑色而異常深邃,像是永無盡頭的隧道。

也只有這樣一個孩子,才能在潛意識中造出這一整個世界。哈利忽然想。

“我曾經也害怕過離開,”小湯姆擡起頭來,“金蘋果是我的計劃,一切都是。我想留在這兒,把我的朋友也留在這兒。是他要開始殺人的。”

“那個人……你的那個朋友,他也是來自……?”

“你們的世界。”

小湯姆說到這兒,又把臉轉朝窗外。

“我從孤兒院窗口看見他走過幾次,覺得我們能夠成為朋友,就把書扔到他面前了。”

過去所有拜訪中,這個孩子總是這樣,總在有那麽一絲分神或是情緒晃動的瞬間,望向窗外。

哈利跟著他看去,只見近處的玫瑰叢花葉層次分明,粉白的顏色幻覺一般柔軟而平和。它們像是一幅油畫的近景,再往遠處又是被餘暉模糊了的街道和看不清的天空。

這扇窗子只留給了他這麽多。但他曾經也一定在外面的天地裏,追逐過夢裏的蝴蝶。

“我很抱歉,湯姆……”

話一出口,哈利才發覺自己已經不知多少遍說這句話了,且都對著這個孩子。他沒有辦法不感到同情,還有無法忽略的、隱隱作痛的悲傷。

要不是此刻心緒為了別的事情湧動著,這恐怕只會更明顯。

“有人一定把我的書偷走了,在我死去之後,”小湯姆說,“他也一定把書扔掉了,否則它們就不會能有新的主人。”

他轉回來看著哈利,目不轉睛。

“你們是怎麽遇見的?”他問。

“我們……”

哈利想要回答,嗓子卻哽得說不出話。這不是禁言魔咒,他知道那東西在這個房間裏沒有用。但是他不知道怎麽解釋。

他又想起那個夢,那個短暫的、和回憶緊緊相連的夢。

“我叫馬爾福,德拉科·馬爾福。”

——校服店裏明明沒有這句話,卻如同那時的鈴鐺聲一樣,從無處吹起,讓它像是心縫中冒出的那縷煙,輕盈而果決地升上天空,“啪”地一聲,如同霎時炸響的白色煙花,綻放開來,填滿整片夜空。

他們是怎麽遇見的?

“……知道嬰兒一天花多少時間在睡覺上嗎?“

離開之前,這是哈利最後聽到的、源自那個純凈童音的話——

“我想,休息,也許比我們想象的要舒服得多。”

床頭,那雙純黑的眼瞳仍然望向窗外。小湯姆在這個姿勢停了許久,右手碰了一下胸前的銀毫吊墜,又像丟棄不再好玩的玩具那般放下。接著,他回過頭來,朝哈利眨了眨眼。

那一刻,他的嘴角終於有一絲屬於孩子的微笑,像是受困於時間太久的靈魂,回到最初的、盈溢奶香的柔軟搖籃。

房門打開,年長些的男孩走出房間。

回憶就被合攏在身後。

……

翅膀圖案隨著木門合上的弧度張開——飛翔。

哈利只停頓了五秒,短短的五秒,而後在奶娘的叫喊和孩子的哭鬧中用穩健而快的速度,向濟貧院門口的方向大步走去,未有分毫遲鈍。他經過兩壁上的燭火,將它們掀得向同一方向歪倒,又避開了三四個吵著架的孩子。

過道盡頭的光越來越亮。他不知道自己的步伐是什麽時候加快的,只聽見地下的腳步聲越來越密集,發出鼓點般的聲響。

有多少次,他是這樣去尋他的?

五月開學的那個下午,塑料制成的筆頭在桌子上敲出意外響亮的聲響,如果他再快一點,再快那麽一點點,他就能看到那個男孩去往了哪裏、又消失在校園的哪個角落。哈利想起波浪翻滾的大海,那艘劇烈搖晃著的船地板滑得讓人站不住,他於是從樓梯上摔倒了墻角,又摸索著在水花之中尋找人聲傳來的方向——

再近一點,再近一點——他在通往書店的街上奔跑,血液在陽光底下沸騰蒸發。他要回去,他要回去,回到舞會那一天,酒紅色的迷霧中他比什麽時候看得都要清楚——他睜著眼,努力睜著,只為穿過人群、撥開人群,對上那雙最為熟悉的眼睛。

最冷最暗的那夜,他走過漆黑的校園、跑過沙沙作響的樹影,也在走廊中踏亮過墻角的夜燈,追著前面不斷遠離、不斷變得渺小的影子,直到看不清自己——

為什麽?為什麽你從來都要害怕?為什麽——為什麽,你從來不敢確定?

你明明知道。

你明明一直都知道。

下一秒,哈利邁出大門,抱住廊柱迫使自己停下。五米之外,那個高瘦的男孩就站在深冬不夠溫暖卻出奇明澈的陽光之下,肩膀手臂與雙腿利落而溫和地從上連到下,連成整個夢境世界的中軸線。

當然是你……從來都是你……

鼓脹的情緒極速充斥著胸腔,一旦觸碰就會破裂。按耐後的心跳在放開那瞬變得洶湧澎湃,這讓哈利前所未有地膽怯,好像再一呼吸,眼前成排的黃色房子、那些融雪打濕的鵝卵石街道就會開始震動,就會在他此時過分清醒的意識中消失。他早就忘記了擁有一個美夢時夢醒的害怕——他希望這一刻永遠停止,停止在現在。

當雲後的太陽還未落下。

黃昏很遠,卻也伸手就能觸到。

奔跑後的喘息即使在喧鬧之地也是突兀的,更何況尼博德區永遠都是那麽安靜。德拉科聽到了哈利到來的聲響,面露詫異地轉過身。

只有他,能第一時間註意到自己的出現。

哈利波特,你早該知道……你早該知道……

“發生什麽事了?”

最熟悉的人隔著那五米的距離問,臉色已然恢覆了正常。哈利搖了搖頭,一步步走上前去,幾乎是小心翼翼地,站到了他身邊。

“哈利?”

“沒什麽事,我們說完了。”

這人的耳朵這麽好,應該聽得見自己的心跳。但哈利無法解釋,也什麽都說不出來。

……你呢?你知道嗎?他偏頭瞥著那雙半透明的淺色眼睛。它們裏面的不解很快淡去,隨之覆蓋的是近段時間從未離開過的抽離與空茫。直到現在,他才開始明白這是為了什麽。

心裏的緊縮拉扯住了呼吸。哈利低著頭,摸索著讓左手往旁邊挪去,然後輕柔地,像是拾起一片羽毛似地,勾住了德拉科的手指。

對方楞了一楞,沒有及時回應。

於是五指緩緩滑過掌心紋路,順著皮膚鉆進另一個人的指縫空隙,像是隆冬時緊挨彼此毛皮的動物,尋著溫度和最柔軟的地方,緊密地、不分你我地貼合在了一起。

覆雪路面上的陽光無聲掠過眼底。哈利凝視著這些光芒,無意中勾起了唇角。他想德拉科一定是被他搞糊塗了,否則也不至於這麽長時間都不回握。但當他終於轉過頭去,那雙灰色的眼睛竟也已經不再游離了。

德拉科目不轉睛地註視著他,瞳孔微微收緊。幾縷金色的發絲垂在他的眼前,將他們交匯的目光擾亂。

“德拉科……”

哈利開口叫他的名字,這是他現在唯一想做的事。但他的聲音還沒來得及被人聽見,就被含進了一個算不上炙熱,但是足夠全然和不由分說的吻裏。

哈利以為他是熟悉這種吻的。

他們吻過對方實在太多次,瘋狂的、沈醉的、安靜的、絕望的……如果真的要分,這算是平和的那一種,卻仍然讓哈利從頭顫栗到腳,還沒幾秒便喘息起來,又不願放手也不服輸,於是整個人都攀附了上去——

也許因為這是他。他知道是他。

哈利有股想要流淚的沖動,像極了痛苦卻又不是。這沖動和他唇齒之間太過真實的溫暖沖撞又交融在一起,讓他摟緊了德拉科的腰,又在感受到自己被抱住時發出一聲哽咽似的聲響。

他沒有辦法再去思考,也沒有餘地再去思考。因此當耳邊傳來一聲極其吵鬧的“你們在幹什麽!”,他只是擡手扶住了德拉科的下巴,偏頭把吻加得更深一點——

“哈利——”

“我不在乎……別在乎……德拉科……”

如果要跨越兩個世界才能相擁,那麽此時此刻,便沒有任何事能夠阻擋他們在一起。

他在德拉科的懷抱中感到冬天終於開始回暖。現實中的盛夏就要到來了。

也許那些渴望,它們本來就該交疊。

“上帝保佑他們……上帝保佑他們……”

隔街的婦人終於唉聲嘆氣地離開。兩個男孩結束了這個吻,朝她遠去的方向看了一眼。

“準備好啟程了嗎?”

哈利擡眼望著德拉科,微笑著說。

他才發現不知什麽時候起,他一點也不怕直視這張令人討厭的臉了。他愛的從來沒有別人。他花了太久去看清這個男孩每一點可以將他惹怒的地方,卻仍然想要在這裏,在他身邊。

“我們走吧。”

德拉科點頭對他說,聲音很輕卻認真。

他們牽起彼此的手,向南方走去。

濟貧院外的玫瑰格外繁茂。

聽故事說,最美的那些只開在特殊的季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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