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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4章 初夏之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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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4章 初夏之雨

「2012年5月26日,星期六,《都市日報》。

今日正午12點,近期發生的“韋布裏奇槍擊事件”獲內政部批準,警方信息由BBC新聞和當地報社同時公布。薩裏警署總監金斯萊·沙克爾聲稱,本次事件乃是刑事部門的一場“必要行動”。所謂“槍支威脅”實為外勤武警規範內使用的火力。

5月18日,上星期五,韋布裏奇市居民於梅爾羅斯街的聖戈薩赫羅中學前門,見證了終身難忘的一幕。據目擊者回憶,當晚九點半左右,事發地點聚集了不下十名警員,警車和救護車將街道堵得水洩不通。與此同時,道路中央赫然驚現一具男性屍體,旁邊停放的弗賀汽車前蓋損毀嚴重。

然而這並非一次普通的交通事故。死者經確認,竟是十五年前銷聲匿跡的數起兇殺案嫌疑犯——湯姆·裏德爾。所謂“必要行動”的內容,正是緝拿此人及其犯罪團夥。對於進一步細節,警方仍未公開;本周一於皇家司法院召開的相關庭審,卻暗示著此事牽扯了更為覆雜的前因後果。

“市民只需要知道他們是安全的。實際上,這夥人歸案之後,我們的社會又少了一大隱患。這本身就是值得人高興的。”沙克爾先生於第一次庭審結束後,接受采訪時說道。

七名罪犯現場被捕,兩名搶救無效死亡,其餘團夥成員在警方的通告中也已“盡數落網”。當下問題在於:民眾是否滿足於這樣的答案?

舊案的結束往往伴隨著未經預料的真相浮出水面。作為郡內最安全的五座中型城鎮之一,韋布裏奇此次的風波格外引人註目。後續庭審仍在進行,涉事多方卻對進展保持沈默。內政部屆時的態度將成為安防信譽度的重要衡量標準之一。

——麗塔·維斯基特。」

“……這人停止誇大事實和挑起陰謀論的那天,世界就該和平了。”

火車轟隆隆的響動從地板縫隙和窗外滲入,傳遍整個車廂。搖晃中,小天狼星放下手裏的報紙,輕輕搖了搖頭。

“終身難忘?水洩不通?若非是我把那六輛車送走的……”他端起桌上的便攜咖啡杯,扭頭望向窗外,“大部分人兩個星期後就會忘了。”

“還想繼續幹下去嗎?”盧平坐在他對面,淡笑著問。

隧道結束,陽光倏然照亮黑發男人的側臉。他眼角的紅絲還未來得及消退,削瘦了的臉龐看上去有些生硬。所有光芒卻自然而柔和地貼合在了逐漸恢覆血色的皮膚上,就連陰影處也是發暖的。

“還從未想過這個問題……”

小天狼星喃喃回覆道,回頭望了一眼坐在他右手邊的、看似睡著了的哈利。

事實上,盧平並不覺得哈利睡著了。

十八號那天晚上後,這個男孩便異常沈默。他從來都不是一個特別話多的少年,這個星期以來卻連吃飯時都寡言少語,更別提其他時候。

當日他們結束第二次庭審,從倫敦乘坐火車回到薩裏境內。哈利下午還有英文考試,卻不管不顧地執意要跟來。即使小天狼星早已否決了他作為目擊證人的可能性,而他能做的也只是在庭外候著。

這些天來,這個男孩幾乎寸步不離他的教父,只要沒有考試,他就跟著他去警局、去監獄、去醫院,去所有允許進入的地方。盧平受到鄧布利多的批準,不再負責監考,大部分時候便也一路跟著。

可跟隨並不代表著有實質意義上的交流。那夜之後,這對教父子漸漸陷入了一種僵持的氛圍。沒有人多提發生的事,全程目睹後續工作的哈利也沒有多問的必要。起初小天狼星試著和他談談,又試著再次道歉,都被哈利搖著頭阻止。

十六歲的孩子能明白多少事?盧平從來不敢低估。他看著哈利臉上露出的、不該在這個年齡出現的疲憊,偶然就會想起那夜槍聲與寂靜間,站在夜色中的另外一個十六歲男孩。

收尾工作持續了多久,德拉科就在醫院住了多久。五天之前,納西莎和盧修斯被警局盤問結束,終於放出。帶他們去到病房之時,盧平在外看了一眼,只見德拉科就躺在床上,頭上還裹著厚厚的紗布,一雙眼睛註視著淚流滿面的母親。明明是團聚的時刻,他卻只笑了不到五秒,便又抹平了嘴角。

哈利並沒有說清德拉科是怎麽受傷的,他們卻多少都能猜到。

也許這是哈利低沈的另一個原因。

盧平偏過頭,望向男孩即使休息時也微皺著的眉心。這孩子和他的母親性子很像,即使是做事的動機可以被理解,也不一定能原諒自己。小天狼星因此格外擔心他,努力想要照顧好這個善良的孩子。作為摯友,盧平比任何人都要理解。

但究竟怎麽做才是正確的?當責任和愛本就是一個人與生俱來的一部分,隱瞞和保護是否本身就是傷害?

這種傷害,又要怎樣化解?

火車搖晃著駛進又一個隧道。昏暗中,盧平輕聲問:“你們還去法國嗎?之前聽你提到過。”

十一年級的考試還有兩個星期就會結束,金斯萊也允準了特案組人員休假整頓。就現在看,旅行也許不是個太壞的主意。

對面的小天狼星卻搖了搖頭。

“我不確定,我覺得我們——”

”去吧。“

忽然,哈利在座位上睜開了眼,對焦後先是看了一眼盧平,又轉向教父。

“我想去的,小天狼星。”他開口說,註視著小天狼星一動不動。後者楞了一下,對上他的目光。

這是哈利這些天來第一次表達願望——或是關於自己的任何東西。這很快讓他的教父露出微笑。

“好,那麽我們就去。等你學期結束。”他果斷地答應下來,瞥了一眼盧平。後者點頭致意。

哈利終是放棄了對睡覺的嘗試,坐直身板去找水瓶。在那之後,他雙臂交叉環抱在一起,望著隧道盡頭有光進來的方向,再次不說話了。

……

初夏的陽光比起先前要溫暖不少。兩天後,一場傾盆大雨卻又澆透了校園裏的草坪,連小花園裏的玫瑰和金盞菊都被打落了一半。

最後一次庭審結束,哈利終於安分地回到格蘭芬多宿舍——羅恩和納威致以了他最熱烈的歡迎,好像闊別這個房間的時間不是兩個星期而是整整一年。赫敏和金妮則從門口烘培店買來了蛋撻和燕麥酥,熱熱鬧鬧的場面和紅色的墻紙相配至極。

哈利知道他們在做什麽。他怎麽可能不知道?

五月十八之後,學校作為“緝拿現場”的消息很快經由報紙和口述消息在同學間傳開。七嘴八舌的討論持續了半個星期,又被更多的日常生活快速覆蓋。在小天狼星的命令下,警署和身邊人的保密工作都做得極好。除開當時在場的人,沒人知道他那天晚上的出現,最後又發生了些什麽。

羅恩和赫敏默契地沒有刨根問底,但那晚是他們陪著自己回到家,又把醫院的消息全部問清楚的。

他們說馬爾福沒事。就是碰到了頭,會好的。

他們說他要在醫院呆一段時間,考試可以遠程或者延後——羅恩說他真幸運。

他們說馬爾福夫婦被警察救出來了。救出來?從哪裏救出來?從裏德爾的老巢裏。他們為什麽會在裏德爾的老巢裏?因為他們被關作人質了,小馬爾福是因為這事才配合那些殺人犯的。

直到庭審第一天,哈利才知道那時盧平奪過那部手機是要看什麽。

這位老師了解自己的學生,更了解老友的性情。他在事後才向小天狼星承認,自己背著他向斯內普套出了馬爾福家的情況,又和金斯萊私下商量,於特案組抵達地下室之時,向郊外一座荒廢了的酒廠另外派遣警隊。

備選計劃最終還是派上了用場。所幸他們並不需要摸清整座廠房的構造,只需突擊地牢。

“下一次……”

彼時小天狼星站在皇家法庭的大理石臺階上,話到一半又拍了拍盧平的肩膀,嘆了口氣。而哈利站在他們身後,直到被叫才想起來邁步。陽光亮得刺眼,他卻怎麽也看不清腳下臺階。

是。他什麽都不知道。

最近兩個月,他已經為這痛過太多次。但他不覺得有哪次能像這樣,仿佛最後一根稻草,將他在春天離開之時徹底擊垮。

沒有憤怒的借口,無人可以述說。

他再也不覺得那天那個近似於“吻”的觸碰,有什麽可以多想的。這一切太亂了——全都太亂了。正確的錯誤的,不該的不忍的,後悔的不解的——他不覺得他能夠做出不一樣的反應,卻又不敢回想哪怕一次當時的場景。那時他什麽都不知道……他……

不,即使他知道背後這一切,他也會控制不住當時的憤恨,也會在席卷而來的後怕中對馬爾福動手。

也許他只是恨自己這樣。即使在朋友的環繞和塵埃落定後仍然睡不著覺笑不出來。偶然不經意間,他會想念那本書——那本總能讓他安睡的書。然而此時沒有任何事能比它讓自己心裏更亂。

為什麽?他不斷問自己,也問德拉科——唯恐去想那究竟是誰。

那個觸碰讓他困惑,更讓他不安到意識搖晃。他想去醫院,想去看看他怎麽樣了又把他搖醒質問。但他以什麽理由去?以什麽身份去?叫他受傷的罪魁禍首?還是好心的同學?除了全戈薩赫羅的人都知道,哈利·波特不可能對德拉科·馬爾福好心。

哈利就這樣,將自己鎖在宿舍裏,直到下大雨的這一天。

這一天的雨在午後變小,又在四點放學前徹底停止。他回到房間,攤開課本想要逼自己覆習一會兒,就見羅恩站在窗邊,聚精會神地向下看。

“哈利……”

紅發男孩出聲喚了一句,語氣有些猶豫。這讓哈利偏過了頭,抱著物理課本停在書桌前。

“馬爾福……他回來了……”

羅恩喃喃自語般說道。

下一秒,房間裏便響起“啪”的一聲——

哈利快步走到窗前,一把扶住窗框,朝羅恩手指的方向看去。

果然,那個金發男孩就走在禮堂前的小路上,步伐很慢很慢,仿佛一個年邁的老人。

哈利心口一陣刺痛。他不自覺地摳住了窗框上的裂紋,雙眼很快開始發幹。

德拉科明顯變瘦了,腰也沒有從前那樣直。他向前走了一步,又走一步,最後扶住禮堂前那張長椅的靠背,緩緩坐了下去。

微小的刺痛極速擴大,分秒間便占據了身體的每個部位。哈利轉身離開窗邊,坐到桌前翻開課本。

沒有一個詞有意義,沒有一幅圖不是灰色的。他握緊手裏的筆,心卻仍然系在窗外那幅景象上。一根隱形的、數百米長的細線便在那時探出窗縫,將他與草坪另一端的那個男孩緊密相連。

……

這卻只是哈利的感受。有且只是哈利的。

幾十米外,草坪另一端,德拉科看了一眼父親的未接來電,收起手機坐在長椅上,不一會兒便意識到椅子邊緣沾了雨水,膝蓋之下的位置因此濕了一片。

他於事無補地挪動了下雙腿,又看向了正前方。

放空的眼神抓不住花園裏薰衣草的確切形狀,也看不清地上的水漬是否已經不再增多。雨應該已經完全停了,又或者沒有……他不是很在乎。

草坪上偶爾有人經過,偶爾會朝他看上一眼。他也不在乎。

曾經,他到哪兒都會帶上高爾和克拉布那倆家夥,就是為了讓自己看上去不是獨自一人。獨自一人看上去孤獨,看上去脆弱,也就可悲而好受欺負。他比任何人都明白這個理,因為他就拿這事笑過納威·隆巴頓無數次。現在,他卻都無所謂了。

什麽時候,他又不是一個人呢?

德拉科右手放在口袋裏,又握了一下裏面的手機。

父親已經半個小時內第三次給他打電話了。不是為了別的,就是要他呆在停車場附近,哪兒也不要去。仿佛多動一步,就會被哈利·波特再次打倒,撞開後腦勺剛剛結痂的傷口,血淋淋的,叫他這次再也醒不過來。

他並不清楚父母親是怎麽知道打傷自己的人是誰的。也許是他昏迷時說了胡話,被曲解一番後恰好對上正確答案,又或者護士醫生的多嘴正好被他們聽到——他傾向於相信後種。若是前一種,那麽他就不該在醒過來的第一時間聽到父親罵著放過了自己的布萊克警長、要他教子好看,也就不至於花了接下來三天的功夫阻止他找哈利理論。

他不覺得這有什麽好理論的。如果真的要論,他倒覺得哈利打輕了。水池前回頭那刻,他就已經做好了被打到住院半年甚至失手打死的準備。事實上他真的以為自己就要死去了——顱內的震蕩加上渾身劇痛,足以在意識模糊中造成那樣的錯覺。否則,他也不會擡頭吻他。

他都不奢望哈利能夠原諒自己。

德拉科擡起眼睛,向格蘭芬多宿舍的樓上望去。

錯誤累積到了一定數量,便再□□的可能。三年半的對峙之後,他計劃殺了他的教父;在那之後,又毫不知恥地、無禮地吻了他。

沒有人能夠寬恕這樣的事。即使腦子再暈,德拉科也看得清現下的情況。事到如今,他也不覺得自己還有資格去想這份本就錯誤的感情。那場夢只不過是以最殘忍的方式,教給了他早該明白的真相——

從始至終,這就是他的獨角戲。

三年所有的博取關註是,後來的掙紮和困惑——夢境與現實間糾結的痛苦和憤恨——它們都是。就像夢裏所有的事只有自己知道,因此等同於從未出現過一樣,他無論在哈利·波特視線中出現了多久、還能出現多久,都是一個笑話。

所以是的,他當然是一個人。

從始至終都是,用不著遮遮掩掩。

心情低靡中,德拉科握住長椅邊的扶手,就要起身。忽然,一個系綠領帶的女孩就向他走來,二話不說,坐到他身邊的位置上,閉嘴沈默著。

“怎麽了?”德拉科對明顯憋了話的潘西發問,眼睛瞥向剛從主教學樓走出來的、神色如常的斯內普。

看了許多遍報紙對於那夜的報告,他才徹底明白了此人在其中扮演的作用。而這只有讓自己這個笑話變得更大。

“你回來了。”潘西的聲音異常平淡。

“只是一會兒而已。聽力考試沒法延後。”

“不回宿舍?”

“不回。”

“還住在醫院嗎?”

“快出去了。”

潘西安靜了一會兒。再開口時,聲帶就好像被細線綁住了一樣,緊繃的同時試圖掙紮。

“是波特幹的嗎?”她問。

德拉科終於看向了她。

“你說什麽?”

“你的傷,是哈利·波特幹的嗎?”

她又是怎麽知道的?

“為什麽這麽問?”

“達芙妮說的,”潘西扭頭盯著他,“前周星期五,也就是什麽槍擊案的那天,她在校門口看見了你,還有波特。”質問的語句一連串地突襲而來——“為什麽不告訴我你那天在學校?離校日你為什麽會在學校?再告訴我一遍——你為什麽會受傷?如果是波特,我發誓——”

“摔倒了,就這樣。達芙妮看錯了。”

德拉科冷冷地說,將頭別開。女孩目不轉睛地盯著他,嘴唇微微顫抖。再然後,她唰地站了起來,雙拳握緊在德拉科的眼角餘光裏——

“你知道嗎,德拉科?你真是個混蛋。糊塗——而且混蛋!”

她竭力壓制自己的音量,致使嗓音古怪地變了形。雨後陽光下,女孩眼裏有什麽晶亮的東西一閃而過。她猛吸一口氣,撇下德拉科大步走開,腳步踩進水坑,濺起冰涼的水花。

德拉科凝望著她的背影,一時間沒有動彈。手背和袖口多出的潮濕和涼意讓皮膚收緊了一下,卻和灰蒙蒙的天空與滿地雨水一樣,無法讓他的陰郁再多分毫。他又一次望向遠處的斯內普;對方這時竟也註意到了他,扭過頭來看了一眼。

這是多麽諷刺的一眼啊。

像是自己醒來後的第二天,此人來到病房,告訴他那顆按鈕按不按其實毫無區別——因為他早將控制裝置和定時器一同改裝了。這是他有心料理“那個愚蠢波特”的原因。他還說,“所以你不必在意。”

不必在意?

德拉科不知道這裏面究竟哪個部分更有意思。是斯內普冠冕堂皇地來看自己成為笑柄?還是他長達一個月的煎熬實則毫無意義?這真是有意思極了。

原來從始至終,只有他德拉科·馬爾福一人,真心計劃著,決定著要做那件事。也只有他一人,真的說服了自己,以至於握住遙控器那刻,他是真的相信,自己可以做到。

而事實卻是,對於那晚自己的選擇,他再也無從知曉。

裏德爾意外死了,固然讓他高興,他卻因此永遠停留在了決定生死的那個瞬間。這在他如今每晚的夢境裏以數不盡的方式反覆呈現。有的時候,他按下了那顆按鈕,烈火隨即將他吞沒。另外的時候,他並沒有按,卻見到屏幕裏的父母親渾身是血、倒在那座昏暗的囚牢裏。

無數次驚醒之後,德拉科甚至希望裏德爾沒有被車撞死。這樣,至少他還能擁有一個答案。

如果是臣服,就讓他被血水環繞,便也算種歸屬。如果答案是“不”……他無法想象那個可能性,也就因此被釘死在了未知這堵最為滾燙的罪孽墻上。

他最終還是不知道的。德拉科想。

手機鈴聲又一次響了起來,德拉科翻出手機,終於還是接起了它。

“我在這兒,父親……我這就來。”

他聽見盧修斯對停車場的門衛吐出命令的語氣,無力感浸滿了全身,又無法從任何一個地方流出。

雲群逐漸散去了,陽光從中浮現,很快勾起一道微弱的彩虹。色彩斑斕卻虛弱無力,正如這個冷漠的夏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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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usic - “Static” (Tom Adams)

泠:新年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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