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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9章 如果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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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9章 如果愛

哈利醒過來的時候,天已經亮了。

春末的日出比過去幾個月來得都要早,宿舍的紅窗簾遮不住所有的光,在墻上投出模糊的、淺粉色的幾道細影。羅恩還在熟睡著,納威的臺燈卻已經點亮。剛醒的人於是不敢翻身,更不敢坐起來,只是眼望天花板平躺著,然後從被子底下抽出手,緩緩地、悄無聲息地,蓋住了額頭和眼睛。

他們……他們做了沒有?

這真是個好問題。一個人喝酒喝斷片了,本身就是一件要命的事。更要命的是在夢裏喝斷片了,醒來也記不清發生了什麽!

哈利無聲嘆出一口氣,腦子裏面有如塞了一團棉花,任何清晰的畫面都被吸進去不見了。他記得德拉科和他在離開舞會後歪歪倒倒上了樓,又歪歪倒倒撞進了離樓梯更近的、自己的房間。到這兒,記憶還是比較清晰的。

接下來,就不太一樣了。

他記得他模模糊糊看見德拉科的襯衫被自己脫掉扔在了床底,模模糊糊感覺他們進屋後一直沒放過彼此的唇舌——德拉科似乎是把他按到了床上,他似乎掙紮了一下,又放棄了掙紮。

後面的事,他壓根就全不記得了。

除了……

哈利眉心微皺,掌心因此酥癢了一下。

他不確定這是否只是自己的幻覺,因為這個記憶沒有任何的邏輯——但是,他好像,似乎,聽見了德拉科在哭。

近在自己耳邊,因此格外清晰。

但這沒有任何道理。

哈利把手拿開,一個沖動從床上坐起來。在他正對面——納威聽到動靜嚇了一跳,回頭看清發出動靜的是誰,又肉眼可見地松了一口氣。

“早,哈利……”

書桌前的男孩朝他勉強笑了一下,仍然不夠自在。哈利知道他不太願意讓人看見他早起學習。這就和他從前不願在德思禮家露出微笑、不願在上個學校顯示出自己對任何的餐後甜點或課外活動有興趣一樣,是個總被看低的人身上最正常的反應。他因此朝納威點了點頭,用吵不醒羅恩的音量回了一句“早”,即使他現在並不是太想說話。

墻上的光斑變得更亮了。哈利把被子抱成一團,轉頭去看著那些和玻璃杯上酒印差不多的顏色,眼神有點放空。

除了那些隱約的……夾雜抽泣的聲響,似乎還有什麽東西……還有什麽話,德拉科不停在說。

可是哈利實在記不起來。就算記起來了,他也無法分清那是真是假,就像是昨夜發生的所有事,在他腦海中出現的所有念頭一樣……

他覺得自己愛上了德拉科,也因此愛上了現實中的馬爾福。這其實是一回事,因為他就是那樣懷疑——幾乎是可以肯定地認為,他們原本就是一個人。這是一種信息整理後的推斷,更是一種說不明道不明的直覺。這讓他久久呆坐在床上,想不出要怎麽挪動,更讓醒來後的心跳依舊無法平定,即使酒精的作用跨不出夢境,即使白日的氣溫已經在上升,而他再也不用另一個人的擁抱取暖。

如果那真的是他……那麽他們之間的關系……他們剛剛做過的事……

哈利閉上雙眼,再次回想一切他能記起的東西。滿屋紛雜的人群中,德拉科是怎樣找到自己,怎樣穿過人海,拉住他的手臂,用那雙半透明的……紋路特別的眼睛望著自己……

身體逐漸溫熱起來,胸口的氣流躁動不安。而這僅僅只是因為,他在想象中記起了他。記起他是怎樣吻著自己的嘴唇,雙手溫柔而有力地托住他的下巴,就像過去的所有光陰裏、夢境中感受到的那樣。從海邊開始,同他在教堂裏躲雨、在屋頂看星星……扣著他的手,在小巷間擁抱,用一個又一個的吻,將他最平和也最甜蜜的內心都勾了出來。

還有在雪山上,在所有的爭吵和冷漠中,在孤獨之後,在落滿雪的哥本哈根……

他回來了。

德拉科,回來了。

直到現在,哈利都不清楚他是怎麽找到自己的,但這似乎都已經變的不那麽重要。他只知道自己再也無法忍受讓他離開,而如果這個回到他身邊的人是他一直以來認識的德拉科·馬爾福,那麽……那麽……

哈利啞然發現,這只有讓他感覺更加欣喜、更加幸福。

這真是一個震撼人心的發現。

當昔日的厭惡和記恨被驚訝所取代,失而覆得和忽然遇到新方向的慰藉感重疊在一起,竟能激出這樣微妙而躍動著的感受。哈利覺得自己從來沒有過這麽忐忑——卻又那麽恍惚的時刻。他回憶著舞會,也回憶著過去三年來所有和馬爾福有關的畫面:比喜悅要激烈的憤怒,受傷似的冷漠,命定般的糾纏……那些記憶太多了,堆在一起足以建成比夢境還要廣大的世界。

當然,他不會忘記所有惡劣的、足以讓他在夢中都把對方揍上一頓的瞬間。

哈利扭過頭去,看了一眼伏在桌前、明顯又陷入了難題的納威。別的不說,三年來馬爾福是怎麽把納威弄得見到他都要繞道走——他哈利·波特比誰都看得清楚。他太清楚那些行為的劣根性,就像他清楚他的表哥,清楚世上所有不那麽“童話”的事一樣。

但是……

一個聲音在這時小小地冒了出來。

但是他也許變了,你見過他變了。不止如此,你還見過他完全另外的樣子。

他怎樣跪下身給年幼的小女孩戴上手套,怎樣對自己現在想來過分、毫無征兆的態度轉變咽下氣,在回來之後連一個字也沒有提,反而沈默地陪著他,陪他走在結冰的街道上,陪他去看什麽天文奇觀,還接住了他所有突如其來的親近。

德拉科原諒自己了。哈利忽然意識到這一點,心頭微微發暖。

是的,感情上的糾葛和學校裏樁樁件件的惡事並不能相提並論。他不會因為德拉科在一場夢裏、在另一個世界對自己異樣地好,就回報似地,原諒他所有對自己朋友、親人說出口的侮辱。

但這不是重點……

哈利深吸一口氣,用手捂住了自己的臉。這讓他想起昨夜在舞會上,自己靠在墻邊做過類似的動作。他記得那種眩暈的感受,也記得酒精之餘,眩暈背後更加難以言明的原因……

原諒不是重點,因為它排在了其他更重要的東西之後。如若不是瘋狂中聽清了自己的聲音,哈利想,他也許一輩子都不會知道那是什麽。

世上最需要勇氣的東西。

……

優良的格蘭芬多精神在那一天於哈利·波特的身上體現得淋漓盡致。他用了一個早上想通了自己或許愛上了德拉科·馬爾福這件事,在下午的時候已經變為了“多半”,再到晚上就成了“肯定”。

他像是只一不留神栽進了水裏的旱鴨,喝飽了水索性就把自己變成兩棲動物,又很快游得比水鴨還要好。赫敏曾評價過他在感情方面一竅不通,“只有一個茶勺的感情”,但她當時也把這評價用在了羅恩身上。而羅恩現在是她的男朋友,所以哈利覺得,自己這樣的心情也沒什麽稀奇的。

他想通得如此之快,以至於最後遺留的問題變成了:夢裏那人到底是不是馬爾福?

對於這個問題的答案,他有百分之九十的把握;其中有六十是計算,三十是相信。他甚至都沒細想這事是怎麽發生的,就已自我說服到神情古怪,就連羅恩都發現了他的不對勁。

“我說你看——你看!看見了嗎?”

晚餐時,韋斯萊家的人都坐在了一起,羅恩於是把頭歪向旁邊的妹妹,眼望對面座位上的哈利。

“作為一個朋友,你真是沒用極了,”金妮全然沒有對哥哥客氣的意思,手上切著盤子裏的牛肉派,只短短看了哈利兩秒,又把目光收回來,“如果你真的關心他怎麽了,早該問明白了。”

“問過兩次了!是他不說的——是吧?哈利?你不回答,至少也得替我作證!”羅恩朝哈利呼喊道,絲毫不掩飾自己正在討論他。而無論他是明著還是暗著說,區別其實都不太大,因為哈利絲毫沒有將註意力放在他身上,反而眼神渙散地吃著東西,時不時向斯萊特林長桌的方向瞥去,又在夥伴們註意到前飛快收回來。

德拉科沒有來吃飯。哈利等待一晚上了,都沒看見他來。仔細回想的話,這學期開學以來,德拉科就沒在考場外的地方出現過幾次。

只要再見見他,再在醒著的時候端詳一番,哈利覺得,他就能夠確認答案。晚餐間的等待於是讓他變得格外焦躁,又安慰著自己這根本不是什麽大事,即使今天不確定,明天或者任何時候都行……

只是……

只是他馬上又要回到夢裏去了,而他不確定自己能夠在這樣的心情下,睜眼立時看到德拉科,也許……也許還是他赤身裸體的樣子……

這個想法讓哈利心跳砰砰加快,臉頰發燙。他不經意間彎了一下嘴角;而這,顯然又被羅恩拿去說了一陣,因為金妮終於放下刀叉,面露不解地看了過來。

“哈利?”

她隔著桌子叫他,像是要把他叫醒。而哈利也確實短暫陷到了夢中去——因此在扭頭應答時,顯得有些慌亂。

“在……怎、怎麽了?”

他希望自己能夠平靜下來,好讓朋友們不再盤問;但這非常困難,超出了他預期的困難。德拉科隨時可能出現,而他早已吃不下飯,緊張中只希望現在也有酒給他喝上兩口。金妮看出了他的掩飾和躲藏,善解人意地看回盤子裏去,切肉的動作變得更加緩慢。

“見鬼了……費爾奇看上去正在和鄧布利多吵架。”恍恍惚惚中,哈利聽見羅恩驚嘆道。這句話反倒引起了他的註意——因為鄧布利多從不發火也不顯示過多的情緒,“吵架”這個詞聽起來與他格外不搭。

他於是擡起頭來一探究竟,短暫的尋找後順著羅恩的視線看到了屬於教師們的長桌那邊。

“吵架”是個誇張的用詞,非常誇張的用詞。但羅恩這麽說也不是毫無道理。費爾奇向來板著的臉此時看上去陰沈到了極點,下垂的嘴角異常扭曲著,站在桌邊雙手叉腰。而鄧布利多獨自坐在長桌尾端,神情中帶上了一年也見不到幾次的威嚴和不容置疑。即便如此,平淡和從容的氣息也沒從這位長胡子老人臉上退去分毫——他在命令費爾奇做什麽事,很明顯。而後者喋喋不休的嘴巴和繃緊的肌肉只發出著一個信號:他不樂意。

“但費爾奇看上去永遠都很生氣,”金妮望著同一個方向,微微皺眉道,“我看著沒什麽區別。”

“並不是永遠,當然不!”弗雷德坐在她左側,擠了擠眼,“抓到學生犯錯的時候,他笑得比誰都開心!就跟今早馬爾福那事一樣,像是中了大獎……

哈利一下把頭轉了過去,盯著弗雷德不動了。

“他的什麽事?”他完全無心去管自己的追問速度多快。現在,就連這個名字都能讓他神經繃緊。在座卻沒人覺得有什麽意外的:他們中的每一個人都在等著馬爾福有朝一日遭到報應。

“今早聽李說的,費爾奇在監控上看到了馬爾福大半夜在操場上亂逛,”喬治解釋道,“那混蛋估計吃了個大癟,不緊閉一個星期都算他走運!”

他說完,和弗雷德同時咧嘴笑起來。哈利盯著他們,身體坐得筆直,連握刀叉的手都僵住了。

“這不可能……”

片刻,他終於動了一下手腕,極輕地說。

——如果馬爾福就是那個人的話,他不會能夠在“大半夜”還醒著。如果進入夢境的方式只有一種,那麽無論怎樣,十一點之後他都應該在睡覺。

“大半夜……大半夜指的是什麽時候?”

他突然想起,夢中的德拉科似乎總和自己在差不多的時候醒來。從前他把這個現象默認為精準的生物鐘;還在旅程中時,他們的作息也確實很規律。然而現在這麽一捉摸,也許這就是因為,聖戈薩赫羅本來就有著嚴苛無比的熄燈時間……

他想象另一個人也許每晚都和自己一樣,懷揣閉眼後見到彼此的期待入睡,過燙的暖流就這樣唰地流過他的全身,幾近讓他癱軟在地。他不覺得自己還能拿得動刀叉,或是在餐廳多呆任何一秒——斯萊特林宿舍就在兩百米外,他沖動中想要現在就跑過去找他——問清楚——然後吻他。

“可能宵禁以後……十點半吧。”

弗雷德看著哈利眨了眨眼,因為疑惑而延長了回答的時間。其餘三個紅頭發的男女孩也露出了同樣不解的神情。他們互相看了看,都不知道哈利為什麽要這樣問,反應會是這樣的。

“我得先走了。”

哈利說著,端起餐盤站了起來。

“羅恩,和赫敏說我今天在房間學習。”

匆匆交代一句,未等對方答覆,便離開了桌子。

……

怎麽辦……怎麽辦……怎麽辦……

哈利嘗試讓自己的呼吸正常,卻怎麽也做不到。走出餐廳,他先是眺望了一眼藝術樓二層的琴房——那裏黑漆漆的,沒有一盞燈亮著。接著,他又往操場另一端的斯萊特林宿舍看去,又在下一秒把頭壓下,像是做了什麽心虛的事,抱著雙臂快步走回格蘭芬多那幢樓。

他覺得自己這樣窩囊極了。這實在不像他,可他也沒料到過會遇到這樣的情形,因此也不知道究竟怎樣做才是“像他的”或者是“對的”。他回到房間把所有堆在桌上的書扔到地上,又把地上的衣服堆到床頭,把東西理得更亂後終於吸著氣在椅子上坐下,“啪”一聲按亮臺燈,扣著手,聚精會神地,盯著床頭櫃上那把銀色的小鎖。

自從這個學期回來後,他就把那本童話鎖了進去。他並不確知自己為什麽想要這樣做,只知道那讓他莫名心安。而現在,隔著中間的那扇小木門卻讓他感到無比忐忑。

他無法理解這件事,只知道這對他來說異常艱難。不過是幾步路的距離,就在同一個校園裏,他卻覺得走過去需要用上一生的力氣和勇氣。然而這事似乎從一開始就是這樣的……

哈利垂下眼瞼,想到這一年來自己曾很多次、很多次在馬爾福經過時忍不住回頭去看。他早該有感覺……他早該細想……早該對自己誠實……“當人因為徘徊而痛苦時,想要的也許只是靠近真相”——鄧布利多曾在某次校會中說過這句話,它也許與教會有關,也許不是,哈利不太記得了。但也許他說的是對的……也許自己只是想要知道。

想要知道。需要知道。

“咯吱”一聲,房門忽地被打開了。

哈利扭頭去看,只見羅恩抱著一垛小塔一樣的筆記本,搖搖晃晃地走進來。他的視線完全被遮蓋住,因此只有把書扔到床上後,才註意到了筆直坐在桌前、桌上沒有一本書的好友。

“你不是在學習嗎?”羅恩奇怪地問,頭歪了歪。

哈利飛快從地上拾起一本《GCSE化學覆習冊》,咕噥著說了一句“只是休息一下”,而後從桌上拾起鉛筆筆,隨手翻開一頁,煞有其事地圈起關鍵詞——沸點低於室溫,易燃,高粘度,35個碳原……

時間就在佯裝的專註和無間斷的思索中以極其緩慢的速度過去。羅恩之後,納威也揉著眼睛回了房間,對此,哈利不知更多是煩躁還是感激——他借著這個理由將行動一拖再拖,眼看就要到了十點熄燈時間,就又勸說自己也許可以在夢裏再多觀察觀察,或用某種不會觸碰禁言魔法的方式,在夢裏嘗試告訴他……再試探一下……

然而這很快被證明是個錯誤的決定。十點過後,級長把燈“啪”地一聲關上,累了一天的兩個室友抱著書就睡倒在了床上——就在這時,哈利才感受到一股強烈的悔意油然升起,從腹部開始,直讓他躁動不安地在被窩裏翻來覆去。

他知道他不出一個小時鐵定就會睡意連綿,可他並不想要回去。還有太多的不確定堵在心裏,身體裏的焦躁已然積攢到了極點。上次有類似感受——哈利記得,是年初去冰島之前。那時每晚回到夢中都意味著新一輪的忐忑和期待,期待德拉科再做出一步更近的舉動,卻也害怕著他不是像自己想的那樣,對自己是那種喜歡……

原來已經過去了那麽久了?

哈利抱著被子空想,不覺有些恍惚。時間因為這個夢境被拉成了兩倍的長度,五個月感覺起來就像是整整一年——或是更久。而在這所有的時間裏,他已經那樣習慣將那個男孩視為最親的人。從前更甜蜜的時候,他不時會因此而感到輕微的墜痛和茫然,只因他永遠也無法把那份愛情帶到現實中、真正屬於自己的生活中……

現在,一切似乎有了一個轉機。

一個難以想象的可能性——但也因此是個轉機。

哈利有點按耐不住了。

他從床上坐起來,想去拉上窗簾逼自己入睡,卻在走到窗前時望見了那個等待一整天的身影。喬治和弗雷德說得對,馬爾福確實有在夜游。

仿佛被電擊中一樣,他全身失去知覺,定在了窗邊。

漆黑的校園裏亮著幾盞泛白的路燈,剛好足以照亮操場和草坪上的小路。馬爾福卻只循著暗處走,身披一件黑色的、鬥篷一樣的東西。他拉起帽子遮住頭發,不一會兒就消失不見了,又在下一個稍亮的路段出現。

——看來費爾奇並沒有得逞,禁閉也不是說給就給的。

哈利凝望著那個黑影從操場走向了停車場的方向,突然渾身一熱,抓起地上某件校服外套——裹在睡衣外便去找鞋。

……

五月的風帶著季末的微涼和暖流來臨前搖晃的、掩人耳目的和煦。宵禁後的校園空無一人,只有樹上的新葉被吹得沙沙作響,連月光都變得沈寂。

輕手輕腳摸出宿舍大門後,哈利的步伐立即變快了。即使是這樣,他仍然小心註意著四周看似沒人的角落,以防費爾奇就藏在某片花臺背後,伺機等待著把他們通通都抓起來。

——他這是要去哪兒?

哈利跟著德拉科走過停車場,始終和他保持著一段聽不見彼此腳步聲的距離。路燈無力顧及更遠的、夜晚無人拜訪的區域,黑暗於是成了最好的屏障,將一前一後兩個男孩遠遠相隔開。

——他不是怕黑嗎?

屏息中,哈利冷不丁想起這一點。在野外的時候,自己總分出心來為另一個人擔心著。這讓此時的情景變得異常奇怪——當德拉科沒有一絲停頓地大步走在前面,將他們都帶進了無光的地方。

很快,哈利意識到,他們正在向科學樓的後門走。

——科學樓?這麽晚來這兒做什麽?

疑惑和好奇逐漸取代了原本的迫不及待。踏入科學樓敞開的拱門時,哈利已經忘記了自己為什麽要跟來、見到德拉科後又要做什麽。心底深處,他仍然保留著十六歲少年的玩性,而這總能在冒風險和叛逆的時刻被輕輕激發出來。

不顧學校的禁令,半夜跟蹤自己的敵人——又或許是一直以來的、從不知曉的戀人?再沒有什麽比這更讓人感到興奮的了。

哈利躲在入口處的墻角,伸頭只見德拉科徑直走進了走廊最盡頭的房間——斯內普的辦公室。

Gosh……他總該不會這麽晚來補課……那老蝙蝠得偏心和不負責任到什麽程度,才能容許這樣的事?

辦公室的門打開一小條縫,又關了起來。哈利站在原地眨了眨眼,幾秒後有了個突發奇想的主意。

他彎起嘴角,柔軟的鞋底無聲踩上地板,半分鐘後悄無聲息挪動到了那扇木門前。

過去的三年裏,每逢萬聖節前夜,德拉科都會躲在格蘭芬多宿舍旁的花壇裏,等待哈利經過——而後以最為突然的方式跳出來,大叫著把他嚇得要命。彼時高爾、克拉布和潘西總會守在不遠處的某個角落,在哈利氣得發青的臉被錄下來後哈哈大笑。羅恩和赫敏後來再也不在三十一日這天離開哈利半步,前年的場景於是變為了兩個格蘭芬多與四個斯萊特林的對罵;如果哈利當時還清醒的話,他們絕對能夠吵個勢均力敵。

但那年德拉科就像今天這樣,披了一件中世紀裝扮似的黑鬥篷,而哈利見到他仿佛見到了童年噩夢裏的鬼影,差點就要倒在門口臺階上。事實上他能肯定德拉科今天披的就是這件東西。不同的是,他再也不會被它嚇到。德拉科也太久沒有做過這樣幼稚的惡作劇了。

可如果有機會的話,哈利仍然是想報覆他的。

此時,便是一個極好的機會。

只嚇他一下,就一下。

德拉科怎麽也不會料到自己躲在這裏。如果他罵起來了,就和他對罵。如果他不罵,反而以那雙淺到透明的、朦朧的眼睛望著自己……

那麽,哈利想,他就能從那對瞳孔收縮和眸光變亮的程度中找到屬於他的答案,在對方的停頓和游離中確定那股不可否認的熟悉。

然後他會抱住他——像是許多個月前,他們在樹林中玩游戲時,在驚嚇和心跳中做過的那樣。

他會知道自己的決定的。在那之後。他一定會。

“啪”一聲,一束光在哈利的腳邊兀然出現。

他這才註意到,辦公室的木門並沒有關嚴。除了燈光之外,裏面很快傳出什麽哢嗒哢嗒的聲響。

哈利眨了下眼,扶著墻蹲下在門邊。

“嘀——”

一個尖銳的高音接壤而來。哈利回憶了幾秒,想起這是老式座機的免提按鍵音。

“——晚上好,西弗勒斯。”

一個陌生的男聲傳了出來,經過電話的扭曲而變得機械而嘶啞。

“德拉科在這裏,就在我邊上。”斯內普淡淡地說。

哈利眉心微皺,貼近了門縫。

……

德拉科站在桌邊,望著那臺陳舊的白色座機。

即使已經過去將近一個月,他仍然記得第一次聽裏德爾講話時,那種渾身顫抖、從頭冷到腳的感受。電話線的過濾削去了對方聲音中捏造出的柔和,取而代之的卻是一種因為沙啞過度而造就的恐怖感,好像一條喜食玻璃碎片的蟒蛇,因為喉嚨早被磨爛而滿口鮮血,張嘴就會流出。

“是我,德拉科。”

他接住斯內普的話,聲音平淡到連自己都感到陌生。他想那些血必然已經染遍了他的全身。

他和他的父母親,他們一個也逃不過。

斯內普看著他,面無表情。電話那一頭傳來幾個人大笑的聲響。德拉科單是聽一聽,都能想象酒廠中的嬉鬧場景。但他不能怕,也不會再怕了。

“都準備好了,裏德爾先生。”自己聽起來可真恭敬,恭敬得令人惡心,“不會出任何錯,我保證。”

“你知道我相信你的,德拉科。”裏德爾說。

德拉科聽出他的言下之意,掃了一眼斯內普,發現後者也還註視著他,嘴角下垂。

“最後的定時是什麽,西弗勒斯?”

“十二分鐘。”

“我以為我說的是八。”

“不要太過自信,湯姆。布萊克的警隊和你們打交道已久,又更為熟悉那間地下室——”

“有你提供的信息,我們理應同樣熟悉。”

“親身經驗和地圖是不一樣的,我只想確保你們安全。”

裏德爾在電話那頭笑了一聲。

沈默片刻,他再次與德拉科說起了話。

“我很抱歉,德拉科,要炸掉你最愛的房子。我聽西弗勒斯說了,你常在裏面呆著。”

德拉科看向斯內普,感到前所未有地冰冷。

——他有什麽資格提起自己的生活?

“我在那裏練琴,就這樣。那什麽都不是。”

佯裝熟悉,佯裝抱歉……真是有趣。

“記住,我要的是布萊克。只要他死,剩下的逃掉幾個都沒關系,埃弗裏和加爾格會處理他們。”

“他很快就不會再煩你了,湯姆。”斯內普說。

裏德爾停頓了一下。

“德拉科?”他揚起語調問,被電話削掉了高頻,聽起來格外空洞。

德拉科捏緊自己的袖角,提起一口氣。

“放心,裏德爾先生,我父親也一樣恨他。他不會能逃脫的。”

裏德爾笑了起來,笑聲從播放孔中斷斷續續濺出。

“猜猜看為什麽我們能是一家人!很好,很好……下周五見,朋友們!我們會成功的。”

說完,他掛斷了電話,留下一連串的斷線音。

斯內普伸手按停了通話,擡眼看向德拉科。

“那很沒有必要。”他沈下聲說,嘴角繃得極緊。

德拉科沒有理他,轉身就要離開。他一刻不想在這個地方多呆,一刻也不想……

“如果有把握了,之後晚上別再出來。費爾奇從監控上看到了你,就算我能處理,消息也會傳開。”

斯內普接著補充道,令得男孩站住了腳。

“……是,先生。”

他冷聲回覆,向前幾步拉開了門。

走廊和他來時一樣黑,兩邊墻上掛著低年級的化學手抄報,其中一張不知何時掉在了地上。

德拉科頓了一下,彎腰將它撿起,再直起身時似乎聽見了前方隱隱約約的腳步聲。速度很快,像是在跑一樣。

他拿著那張圖滿了彩色蠟筆的紙,站在原地又聽了一會兒。

……也許是個幻覺。

德拉科抿了下唇,側身將手抄報釘回了展覽板上。

微風從走廊另一端吹來。他伸手拉起帽子,裹緊鬥篷狀的外披,化作一道黑影,低頭走向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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