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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森林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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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森林怪人

“這裏我們來過了……”

“沒有來過,你看這棵樹都不一樣。”

“那是因為角度不同!”

“哦……但指南針指的東邊確實是這個方向。”

“那個指南針壞了,你怎麽就是不信?”

“好,那你說現在怎麽辦?”

哈利“啪”一聲合上手裏小圓盤的翻蓋,停下腳步,回過頭看著臉色鐵青的德拉科。他們正在森林裏來來回回兜圈,前後左右都是茂密的山毛櫸。夕陽打落暖黃色的光斑,隨著夜幕的降臨,藏在樹葉後的鳥兒們也結束了一天的歌唱。過不了一兩個鐘頭,這裏就會完完全全地暗下去。

德拉科並不是很想說話。他覺得,一開始他就不該把領路這種事情交給哈利。友善,或許是的,但這個覆制版哈利和現實中那個一樣莽撞,剛進林子沒多久就把方向繞沒了,還一個勁兒往前走。

“我們可以休息一下。”德拉科提議。

哈利伸出手指了指天上,“要天黑了。”

“我知道!”

在陌生的森林裏露宿,無論從哪個角度看都不是什麽好主意。比起之前從四角鎮出來的樹林,這片山毛櫸林要大得多,地上鋪散的全都是落葉,即使在幾個小時前正午的時候,陽光也很稀疏。他們便是在這樣不合適的情景下迷路的。

哈利收起指南針,從亞麻布袋裏掏出一個星空顏色外殼的小瓶子。

“說了沒用,不要浪費……”德拉科嘗試阻止。

“再試一次。”哈利說著,單手握住小瓶子,目光轉了轉,在一朵黃色的蒲公英花前蹲下。“噗”一聲,白色的水霧隨著按壓輕輕灑下,落成花瓣上的細小斑點。哈利俯下身,把耳朵貼在花朵邊,淡淡的香味飄進鼻子。

“你好,”他輕聲問,“請問你知道東邊是那邊嗎?”

德拉科嘆一口氣,靠在樹幹上,不忍直視哈利再一次做出這個不能再傻的舉動。

“風的方向!風的方向!”小黃花的聲音聽起來像個剛學會說話的小女孩,稚嫩又尖細,“長呀長——長呀長——飛到比樹還高!長呀長……”

牛奶從花瓣上滴落,滲進土壤裏去。不一會兒,蒲公英花的聲音便聽不太清了。哈利站起身,低著頭蓋上瓶蓋。

“我說什麽來著?”德拉科瞟他一眼,“還沒有之前那只松鼠有用,它至少告訴了我們哪裏有松果,那朵雛菊至少知道現在是什麽季節。”

“我也沒辦法了……”哈利無奈地說。

魔法牛奶確實是個很神奇的東西,在最開始,哈利還有寄希望於它。小花小樹在牛奶的作用下,紛紛短暫地擁有了聲音——小草實在是太小,傾向於一味地安靜。然而,噴了幾株花和幾顆樹之後,哈利發現,這辦法並沒有什麽用。聽著這些植物們七零八落一遍遍重覆同樣的話,他深刻地意識到,活在世上,長見識太重要了。結果就是,黃昏時分了,他們還在兜圈。

德拉科搖搖頭,自顧自地抱著手向前走。哈利默默跟著他,低眼便都是滿地零碎的光影。

“要是今天實在找不到路,可以找片空地搭帳篷。”哈利說。

“首先,你得找到一片沒有樹的地方。其次,我不想睡在這樣的林子裏。”

哈利並不反對。

他們走了一會兒,越來越不安分的煩躁讓德拉科不得不閉緊了自己的嘴——只要一開口,他絕對是要罵人的。然而身邊這個哈利除了笨一點以外,並沒有怎麽惹到他。換句話說,他沒有理由生氣。

媽的。真想吵架。

德拉科走在前面,逐漸暗淡旳環境光讓他愈發想要立即離開這個森林。他心裏不爽著,掏出自己的魔杖,“Lumos.”

沒有光,什麽都沒有。

“不是這樣的。”無聊練了一整晚熒光閃爍的哈利湊上前來,握緊魔杖,做了個示範。德拉科看著杖尖亮起的白色光點,感覺胃裏被灌了一股酸水。

“我知道是這樣,昨天是我告訴你的。”他不快地說,像是終於找到了撒氣的孔。

哈利望著他,頓頓地說:“是......沒錯。”

天啊!

如果上天此時能賜他一個正常的波特,德拉科願意把自己的魔杖啃了。雖說大概每個人都喜歡其他人對自己好一些,但是這是哈利·波特——這是哈利·波特!

“你到底是怎麽帶路的?”

“我也——我不知道,我也沒來過啊。”

“我們已經第三次繞回這個地方了。”

“剛才明明是你在前走!”

“你……”

德拉科悶氣悶得厲害,廢好大勁才忍住打哈利一頓的沖動。他們正在茂密的樹底下左一句右一句“爭吵”著,像是在打發自己的焦慮。忽然,不遠處的幾棵樹後晃過了一個影子。

“安靜!”

“為什麽?我——”

德拉科止住聲,看見哈利把食指放在嘴唇上,眼睛緊盯他身後的方向。他緩緩轉過頭,屏住呼吸。綠蔭之中,一個灰白的形狀吸引了人的註意力。它在樹與樹之間穿梭游蕩,速度還不慢——

不,不是“它”,應該是“他”。

那是一個瘦得只剩下骨頭的老人,看上去像是得了什麽重病,或者單純只是老得吃不下飯了。兩人停下腳步,四周除了隱隱約約的鳥叫,便只剩下老人雙腳踩著落葉的沙沙聲。

這是……什麽人?德拉科和哈利相隔幾棵樹的距離看著他。白花花的滿頭銀發被樹枝劃得十分淩亂,鬢角還沾著帶露水的葉片。老人佝僂著背,漫無目的地走著,眼神空蕩蕩。

“他看上去不太好。”哈利小聲說。

是個瞎子都能看出來。德拉科心想。

“我們……我們應該做些什麽嗎?”哈利又問。

德拉科暗暗倒吸一口氣。未等他對哈利多管閑事的日常行為做出什麽評價,突然,那個老人停下腳步,扭頭轉向了他們。

不好。德拉科的直覺告訴他。下一秒,老人便像被野狼驚嚇到的雄鹿一般,猛地朝兩人沖了過來。

德拉科反應極快地旁邊一跳,還條件反射地拽了哈利一把。老人沒來得急轉彎,撲了個空。操!德拉科暗罵一句,正準備撒開腿逃開他下一步的攻擊,卻見老人呆在了原地,並沒有要繼續撲過來的打算。

片刻後,老人艱難地直起身子,緩緩轉身,游離的目光短暫地集中到了哈利身上。德拉科不由自主地一緊張,抓緊了哈利的胳膊。

樹林中吹起一陣風,眼角餘光裏,哈利頭上的落葉搖晃著動了動。德拉科這才看見那片葉子,緊接著,那個老人也看到了。他張張嘴,似乎是想發出什麽聲音,最終卻又安靜地閉上。

他盯著哈利,慢慢地走過來。德拉科見狀,警告地扯了一下哈利。

“等等……”哈利低聲說,“他看上去沒有惡意。”

都喪屍一樣了還沒有惡意?!德拉科簡直要暈過去。他看著老人與他們之間的距離從十米變成五米,且還在走近,握緊了手裏的魔杖。

老人很快來到了他們身邊。他眨眨皺巴巴的眼睛,面無表情地擡起手——擡起手,然後出人意料地,撚去了哈利頭頂的落葉。

兩個男孩同時楞住了。他們沒想到會是這樣的舉動。

樹蔭底下,老人抓著那片寬長的山毛櫸葉,另一只手放在上面,輕柔地撫摸著上面的葉脈。那雙浮了霧的褐色眼睛在註視著這片殘葉時,竟變得有些生機。

就在這時,森林中出現了另一個人影。這次,來的是一個年輕一些的男人;年輕一些,並不是年輕。男人看上去大約四十歲出頭,深褐色的微卷頭發,身上套著灰褐色的布衣,還穿著條黑色燈籠褲。他四處張望著從一棵樹走到另一棵樹,嘴裏還呼喊著。

“先生!你在哪兒?先生——啊!先生!”

男人註意到了這邊,頓時松了口氣。他朝三人走過來,手裏拿著本皮制表面的書。

“先生,”男人拍拍那個瘋老頭的肩膀,微笑著說:“又跑出來啦?”

老人沒有應答,甚至像是沒有聽到他,只是一直摸著那片葉子。男人看上去並不介意。他看向楞怔著的兩個男孩,禮貌地說:“謝謝你們把他攔住。不然,還不知道能跑到哪裏去呢。”

哈利聽到這樣的話語,消化了一陣,“你好……這是您的父親嗎?”

“我的父親?”男人笑了一下,他看上去是個快樂的人,“不,他不是我的父親。這是住在森林邊農場的先生,算是我的一個鄰居。他……你們看,他不是非常清醒。”

話一出口,老人像是捕捉到了什麽字眼,力圖證明男人的話是正確的,又要跑動起來,嘴裏嘟嘟囔囔著聽不清的話。男人眼疾手快地拉住了他的胳膊,一邊安撫著他,一邊把手裏的書遞給哈利,讓他隨便翻開一頁。哈利迷茫地看了男人一眼,又看看一旁警惕著的德拉科,把它翻開來。

這是一本厚厚的筆記本,或者更準確地說,是一本植物標本。整張灰紙疊成的書頁間,夾著一朵幹枯的、不太常見的花。那朵似是來自異域的花被壓扁成了一片皺巴巴的“紙”,香味早已散去。頁面上一個字也沒有。

老人眨眨眼,緩緩擡起瘦骨如柴的手,觸碰了那片幹花。粗糙的手指毫無規律地劃過書面,老人摸著摸著,眼眶紅了起來。

“這是一位有錢的小姐年輕時送給他的,”男人輕輕地說。他把書放到老人的手裏,扶著他的肩頭倒轉了一個方向,“應該會安靜一陣子了......你們是商人嗎?“

兩個男孩一並搖搖頭。猶豫片刻後,哈利開口道:“我們要穿過森林,往海邊的方向去。但是......現在貌似是迷路了。“

“啊哈,”男人扶住老人的手臂,扭頭朝他們說:“你們今天肯定是走不出去的了,最快也要再走一天,才能走出這片森林。並不覆雜,只要你們知道往哪兒走。”

他架著老人往前幾步,又停住腳步,“我在森林裏有個小木屋,離這不遠,你們可以一起到我那兒去過夜。”

德拉科和哈利對視一眼。此時最絢爛的黃昏已過,林子裏灰沈沈的也沒有顏色。現在看來,他們必須在森林深處過夜了。小屋還是帳篷?面對逐漸黑暗的森林,這個意見不難統一。

男人的名字叫依蔔。“你們可以叫我老依蔔。”他隨意地說著,即使他看上去並不算老,特別和那位瘋癲癲的先生比起來。他是個非常友善的人,個頭不高,卻讓人感到安心。

路上,老人一句話沒說,只是不停地翻看那本架著花和樹葉的筆記本。依蔔解釋道,他是在窗邊準備點心給孩子吃的時候,看見老人從森林裏跑過去的。在森林附近居住的人都多多少少知道這個瘋老頭,知道他住在哪裏,知道怎麽讓他安靜下來。

兩個男孩跟在一旁走著,時不時瞥到老人翻開的書頁。已經變黃的鈴蘭花形狀像個小燈籠,曾在水中生長起來的睡蓮已然變得幹燥。它們都被壓扁成薄薄的回憶,安靜地躺在那裏。還有蕁麻、金銀花和尖尖的草葉……

“年輕時候,還是個活潑開朗的人,聽說還會寫詩唱歌。詩人嘛,總有些情調,每次經歷些什麽,都把一株植物夾在書裏。後來自己把身體喝壞了,慢慢就成了這樣,”依蔔說話的時候,老人沒一點反應,像是完全聽不見一樣,“所以,這書裏面,便是他的一生了。”

那這人一生的故事還真不少。哈利看著那本書的厚度,默默地想。

老依蔔帶著他們走了一條之前未走過的路,至少哈利是不記得見過這些樹和這樣彎曲的小徑的。這個陌生人身上有某種東西,讓人確信他不是在把他們往獸窩裏引。不過說起來,除了農舍裏的孩子們嘴閑一點,目前他們倒也沒遇到過什麽壞事。或許因為這是童話的世界?

倦鳥歸林的時分,四個人來到一個小茅屋外。用簾子遮起來的窗戶透出暖黃色的光,模模糊糊地照亮了門前種著的幾棵越橘樹,那是一種長得像藍莓的北歐植物。依蔔用鑰匙開了門,把老人先扶了進去。

“克莉絲汀?”依蔔喊道。

茅屋內擺著一張柔軟的沙發,墻上有三扇通向臥室和廚房的門,一盞擦得幹凈的油燈支在窗邊。哈利正打量著這個地方,就聽到“咯吱”一聲。一個大概七八歲的小女孩從屋裏出來,看到依蔔回家,開心地尖叫了一聲。

男人笑著擁抱了女孩,摸摸她的頭,對客人說:“這是我的養女,克莉絲汀。”

看見兩個男孩,小克莉絲汀膽怯地抓緊依蔔的衣服,擡起頭嘟囔著問:“依蔔依蔔,你怎麽才回來呢?”

“我才出去了半個小時,克莉絲汀是個勇敢的女孩。”依蔔輕輕拍了拍她的頭。哈利看著他們,不禁想起了自己和小天狼星。

站在一旁的老人還在看著手裏的筆記本發呆,不知又想起了哪段過往。書中的櫟樹樹葉掉了出來,小女孩彎下腰把它撿起,遞給依蔔。隨後,依蔔將德拉科和哈利帶到沙發上坐下,自己則和克裏斯汀一起,把老人牽回了其中一個臥室。

“我們在整片森林裏靠中心的地方。”依蔔坐在沙發上後,對兩個男孩說。小克裏斯汀也睜著水靈靈的大眼睛,安靜地坐在旁邊。“我明天會把他送回農莊去,只不過和你們走的不是一個方向。你們要去的是東邊。”他順著房間裏壁爐的方向指了指。

依蔔耐心地為他們講清楚了一路上應該遇到的一些標識,像是歪倒的大樹樁、長得像站立的狗的石頭,還有從前有人在樹上栓的一根黑繩。哈利從談話中得知,依蔔從前是個木鞋匠,意外又幸運地發了財之後,再攢了些積蓄,從哥本哈根退到了這片僻靜的森林裏來——哈利聽到這裏,有些驚訝:他第一次在這個世界裏聽到和現實裏一模一樣的地名,之前在地圖上都沒有註意到。

“你們肯定餓了吧?我去看看還有些什麽吃的。”依蔔友善地說,走進了廚房。

小克裏斯汀掰著自己的手指,坐在沙發上。她偶爾擡眼,飛快看一下兩個陌生的大哥哥,又低下去。哈利註意到,她是個非常漂亮的小姑娘,皮膚白裏透紅,金色的卷發,小小的五官盡顯秀氣,就模樣來看,像是個貴族的小姐。她穿著的袍群用料很好,盡管也有些掉色,不過比起依蔔的布衣卻是柔軟太多了。

哈利看了一眼德拉科,後者正看著廚房的方向。哈利心想,他定是在擔心依蔔再端出一盤煮蝸牛。

所幸,這並沒有發生。幾分鐘後,依蔔從小廚房出來,端著兩個盤子,盛著碎豬頭凍和烤面包片。德拉科微微皺了皺眉,看上去並不算滿意,但也沒說什麽。

依蔔將晚餐送給房間裏的老人一份,又多端出幾盤來,放到沙發前的茶幾上。小克裏斯汀開心地拍拍手,拿起了刀叉。哈利跟著照做,並朝德拉科聳了聳肩,後者瞅他一眼,不予應答。

四杯熱茶被端上了桌,兩個男孩總算是吃了幾天以來還算滿足的一頓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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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依蔔和小克裏斯汀》還有《一本不說話的書》是安徒生先生的作品中我最喜歡的幾篇之一。它們都帶有先生中年以後的作品的現實主義無奈,同時又擁有絕美的希望與細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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