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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香腸栓熬的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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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香腸栓熬的湯

清澈的陽光透過明亮的窗玻璃,照進了飄進窗外草木香的教室裏。聖戈薩赫羅的主教學樓有三層,文學和數學教室都在一樓——這就意味著,這節課總是最先坐滿學生的。被半夜的火警攪亂,許多學生都感覺沒睡夠,比如此時趁著盧平還沒進教室,撲在桌上補覺的納威。

“然後呢?”

“然後國王就和第三只耗子結了婚。這個故事真是胡扯八道,沒有任何意義。”

羅恩翻了個白眼,從書包裏摸出兩張點起來的打印紙,紙上印的是《香腸栓熬制的湯》這則故事。他把它攤開在自己和哈利的中間,嘟囔說:“我以為你會看來著,我都打算讓你覆述給我聽,要不是比爾知道這個故事……”

“我本來是打算看的,誰讓伍德……哎。”哈利嘆了口氣,把那張紙拖過來一點。

那本書是空白的。指的是那本黑色的《安徒生童話》。半個晚上沒睡著,他無精打采地終於在鬧鐘響起後爬起來,接著就發現那本書裏除了那張疊起來的地圖之外,其餘都是空白的。至於另外那本書——他還沒來得及去看,就看見伍德淩晨五點發來的消息,說今天也要訓練。

“……你別拿過去那麽多,我還要看。”羅恩推了推他的手肘。

哈利把A4紙又推回去一些,搖著頭從背包裏取出文具盒。老鼠和香腸栓的故事聽起來並沒有那麽有趣。香腸本來就不應該拿來熬湯,烤的和煎的都比煮的要好吃很多。

早上訓練之前,他飛快洗臉刷牙,借機納悶昨天晚上自己怎麽能夠睡得那麽快。那本書像是特別催眠一樣,連三頁都沒翻就讓他睡著了……當然,也可能是他本來就很累。而他忙於趕去球場,混亂之中任何一本《安徒生童話》都沒帶上。這真是非常糟糕。雖說盧平從來不會罵他,但他總歸尊敬這位對他很好的長輩兼老師、想要上課表現好一點的。

《香腸栓熬制的湯》這故事不短,讀到一半,羅恩索性和哈利覆述起了他從哥哥比爾那裏聽到的最簡版本。比爾和他的法國妻子芙蓉在前年有了小孩,什麽格林安徒生阿拉丁神燈的,都知道不少。

“——砰!”

忽然一聲響,教室門打開,馬爾福大搖大擺地走了進來。哈利擡起頭來,只見他手上抱著一本嶄新的1995版《安徒生童話》,後面緊緊跟著的,則是他的兩個慣常“保鏢”。高爾不知道為何看上去有些沮喪,垂著頭跟在金發男孩後面坐到了窗邊。而在他們之後進來的,就是老師盧平了。

盧平走到黑板前,向同學們問好,用筆頭敲起了點名冊,“嗯……見到了……文森特回來了嗎?啊,在這兒……見到了……看來人都到齊了!”

他微笑著將點名冊放在自己的桌上,站到教室面前,把兩只手拍到一起,“歡迎各位回到我們的十一年級英語課堂。正如我郵件裏說過的——迪安,麻煩叫一下納威,謝謝你。”

對面的德拉科毫不掩飾地笑了一聲。納威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睛,看見望著他的盧平,羞愧地臉紅了起來。“聽說昨天晚上響了火警,精神不太好是可以理解的,”老師對納威點點頭,“但我還是希望大家能打起精神來。一年或許聽起來還很長,但如果仔細算算,我們總共只有二十二周的上課時間了。這並不充裕。”

他認真地看著教室裏的每個同學,“這學期英文和英語課的交替還是按照課表上的來,但也有可能根據情況來調整。在這堂課開始之前,我想先提醒一下各位同學,霧都孤兒的論文在上周四就應該發到我郵箱裏,但目前,還有四個人沒交。”他平靜地說,沒有指向任何人,“我希望在明天晚上之前,能夠收全。你們也不會希望再拖下去的,因為——”

盧平從桌上拿起一本紅色的書,在手裏晃了晃,“這學期,你們的主要論文任務是這個。”

莎士比亞的《無事生非》。教室裏幾個人不約而同地小聲嘆了口氣,哈利和羅恩對視一眼,搖了搖頭。他們早知道會有這個任務,但終於接到的時候,還是覺得有壓力。盧平給同年級兩個班的課程安排很不同,哈利一直覺得他們的更不合理。赫敏早在去年夏天就完成了所有論文,而二班的他們偏要拖到現在。

“去年,我們已經在課堂上讀過這個劇本,也對大部分主題做過探究。論文可選題目也已經在剛剛發到了你們的郵箱裏,選定之後就可以開始了,”盧平繼續說,“有了上一篇的經驗,我相信你們都知道要怎麽做。初稿截止日期是十二月一日。還有問題嗎?”

同學們都搖了搖頭。

“好的,現在回到我們的語言課堂上,”盧平重新笑了起來,站到白板面前,握起筆,“去年的語言課裏,我們最主要研究了閱讀題的回答和寫作技巧,剩下的時間裏大家只要按時完成作業,考試都是有把握的。這個學期,我們要重點攻破的是‘創意寫作’這個板塊,”他轉身在白板頂部寫下“創意寫作”這個詞,問:“有誰知道,創意寫作分哪兩個可選類型?”

正對講臺的拉文克勞同學泰勒·布特舉起了手,在老師示意後回答道:“散文和小說,先生。”

“回答正確,拉文克勞加五分,”盧平點點頭,又從他風塵仆仆的背包中掏出另一本書——比羅恩那本的還要舊的《安徒生童話》。他環視了一眼教室,“我在周五課堂和郵件裏請大家去買了這本書,為我預讀一個故事。我知道有些同學對此不太滿意,不過我們今天就是要從這篇故事開始,探索寫作的奧秘。”

話音未落,盧平就註意到,教室裏有兩個人沒有帶書。他看向哈利,後者窘迫地撓撓頭,說:“抱歉,盧平先生......我早上出門太忙,把書拿忘了......”

“沒關系。羅恩,你就借他看一節課吧,”盧平又轉頭看向高爾,“格裏戈裏,你和德拉科一起。”

高爾聽到這句話,低下了頭。哈利總覺得他看上去不太服氣,但也想不到為什麽。旁邊的馬爾福若無其事的翻開了書,不經意地和某格蘭芬多對視一秒,又移開了目光。他的嘴角有一塊淡淡的淤青,是周六在書店磕的。

“散文和小說是兩個完全不同的體裁,但在寫作的時候,卻有很多地方是共通的。而這篇關於老鼠的故事,就提到了幾個我們需要去註意的寫作重點。有同學在閱讀時發現了嗎?”盧平問道。

哈利沒有吱聲。通過羅恩的轉述,他大概知曉這是一個關於四只老鼠為了當上王後去尋找最佳香腸栓湯食譜的故事。第一只老鼠去到了森林裏,參加了熱熱鬧鬧的舞會,帶回一根被施了魔法的手杖——這又讓他想起昨天那個夢。第二只老鼠去了圖書館,啃掉了幾本書。至於其他的……才這麽會兒功夫,他已經忘記了。

教室裏響起“唰唰唰”的翻書聲,大家都試圖從書中尋找答案。這時,迪安不動聲色地舉起了手,看上去已經熟悉了這個故事,“理解、想象力和感覺,不過那是在說‘詩’,先生。”

“啊,的確。格蘭芬多加五分,”盧平點點頭,“難道詩歌不是文字的最好凝練和升華麽?我一直在向教育部建議,希望能將詩歌納入創意寫作的範疇,可惜的是,他們並沒有這個想法……”

“可別通過。”羅恩小聲嘟囔。

通過不了。

哈利擡眼看著這位風度翩翩的老師。盧平的發鬢有著過多的白發,明明和小天狼星一般大,樣貌卻滄桑很多。他身體不是很好,花了許多錢在治病上,又把剩下的投去做慈善,把自己的生活過得很窘迫。但他只要上起課來,總是精神的,也少不了花樣。

上個學期末,盧平被學校董事會停職。聽到消息的小天狼星暴跳如雷,氣沖沖地跑來學校,闖進校長辦公室,又和碰巧出現在那裏的盧修斯·馬爾福發生了口角沖突。那之後,哈利從教父的口裏得知,董事會的“一些人”很不滿盧平與警局的刑偵人員頻繁接觸,義正言辭地說著“為學生的優良學習環境著想”,架了一些莫須有的罪名在他身上。正好那段時間校長外出不在,就被他們輕易鉆了空子。

不過,鄧布利多是不會讓這件事發生的。哈利知道這一點,也就這麽安撫了小天狼星。果然,開學前的兩個月,盧平不出意料地被重新召回。想必有些人在背後一定氣得不輕。

“——最後一個,就是感覺。現在,我們回來看看第一只老鼠的經歷,”盧平回到黑板前,一只手捧著書讀了起來,‘她把旅行杖伸到耗子王的胸口上去,一束最美麗的紫羅蘭花開出來了。花兒的香氣非常強烈,耗子王馬上下一道命令,要那些站得離煙囪最近的耗子把尾巴伸進火裏去,以便燒出一點焦味來,因為紫羅蘭的香味使他吃不消’——香味。”

盧平在白板上寫下“嗅覺”,“‘紫羅蘭花是為視覺、嗅覺和感覺而開出來的’,或者更準確來講——”他又寫下“視覺”和“觸覺”,“而當紫羅蘭消失,旅行杖變成指揮棒……”

繪聲繪色的童話語言奏響廚房裏的交響樂。擬聲詞在行句間穿梭飛舞,沸騰的水、跳躍的壺蓋、嘶吼的煙囪,淋漓盡致地潑出故事結尾的彩色圖景。“這是聽覺,”盧平最後寫了兩個詞,轉過身來面對他的學生們,“而味覺是比較難通過文字描述的,這是一種不同的藝術。幸運的是,我們的五感是有記憶的。好的感官描寫,應該勾起我們皮膚、味蕾和大腦皮層的記憶。只有身體記憶被勾起,想表達的情緒才容易被感知。”

“他其實可以直接列出來。”羅恩在哈利耳邊小聲嘀咕。後者用眼神表示讚同。

“好的故事聽起來是不嫌多的,它有幾率能留在你的記憶裏,”盧平顯然聽到了這句悄悄話。他走近一些,微笑著對兩個男孩說,“即使它是一鍋‘香腸栓熬的湯’——這在丹麥俗語裏是‘廢話’的意思。但在寫作中,我們偶爾是需要允許一些廢話。至少許多批卷人會這樣認為。”

一沓空白的條紋紙安放在教師桌上。盧平拿起它,一人發了兩張,“現在,我們來做一個小小的訓練。此時此刻,在教室裏,我們就有很多的‘感覺’。請為我寫下你們看到的、聞到的、觸到的、聽到的和嘗到的東西。而今天晚上的作業,就是把這些單獨的點,用合適的銜接和修辭手法寫成一段感受描述。別忘了在紙張的開頭寫上名字和日期。”

哈利將兩張薄紙墊在書上,懶懶地拿起了筆。

「哈利·波特,2011年9月14日。」

他看到了什麽呢……

「我看到了:桌子上的紋路、教室裏的人、白板上的舊汙漬、窗外的綠樹、灰色的窗簾、深藍色的墻紙、桌上的老電腦……」

「我聽到了:窗外的鳥鳴、寫字的聲音、門外的腳步聲、隔壁教室在放電影……」

隔壁教室竟然在看電影……哈利懷念起了輕松的九年級,那時候他們也看了很多電影。他“哢嗒哢嗒”按了兩下筆頭,旁邊羅恩隨即加上“哈利在玩筆”。屋外的秋意吹了進來,哈利額前的黑發動了動,他在觸感一欄寫下“風”。

「我嘗到了……」

咂咂嘴。早上吃的是烤雞肉腸加煎蛋。

「我聞到了:樹葉的清香、清潔劑的味道……」

還有茶香。

哈利擡起頭,看見對面的斯萊特林放下了筆,翻開便攜咖啡杯的蓋子,喝著裏面的紅茶。從小培養的優雅舉止與平日裏惡劣的言語沖突但不違和,只是哈利怎麽看,怎麽都覺得那張臉長得讓他極度反感,甚至於煩躁。

他當機立斷地握住筆,畫了個句點。

「樹葉的清香、清潔劑的味道。」

在這之後,他們又賞析了幾篇散文寫作的範文。下課鈴聲響起,哈利把兩張紙折小,塞進文具盒裏。盧平再次重覆了一遍關於論文的叮囑和今天的作業,為同學們拉開了門。

科學樓和主教學樓隔著一塊草坪。哈利和羅恩說著話往化學課走時,赫敏加入了他們。剛上完古典文學課的格蘭傑小姐正興致勃勃地說著被射中腳踵的英雄,就被羅恩可憐巴巴的請求打斷。

“不,你的論文必須自己寫!”赫敏瞬間非常生氣,不敢相信羅恩竟然有這個想法。

“我的好赫敏,反正你也寫了不止一篇不是麽?從前你也是幫過我的,”羅恩跟在她後邊,擺出一副窮途末路的悲慘樣,“狄更斯已經讓我暑假裏瘦了整整十斤!我真是受不了再來一次……”

“九年級能和十一年級比嗎?絕對不行,”赫敏斬釘截鐵地說,瞪著紅發男孩,“羅納德·韋斯萊,你媽媽說得對,你真該多用點心了。”

羅恩翻了個白眼,把頭偏向哈利:“好了,現在她站在了我媽媽那邊。這都是我那幾個哥哥的錯,級長、學生代表,這是要逼死我……”

十分難得地,這次哈利並沒有和羅恩同一意見。他搖了搖頭說:“赫敏說得對,羅恩。這次不一樣。這次如果被查出來——”

“Well,well,well!”

哈利轉過身,只見馬爾福不知什麽時候跟在了他們身後,隨之走來的還有潘西·帕金森。德拉科笑著看他們,像是已經抓到了幾人的把柄,“結業論文作弊?我現在就可以去揭發你們。等到盧平先生發現他最喜歡的學生是這個德性,會傷心得再次病倒吧?”

潘西哧哧笑了兩聲。

“你耳朵倒著長的?”哈利的語調毫無起伏,“我們什麽時候說過要作弊了?”

德拉科瞇了瞇眼,盯著哈利,輕輕吐出一句:“只是現在,”未了,他又看看教學樓的方向,“該擔心自己耳朵的是你們。上課鈴響了,沒聽見?我遲到沒關系,你們就……嘖。”

羅恩“Fuck”一聲,拉著兩個朋友就朝科學樓奔去。哈利剛轉過身去,只聽見德拉科冷冷地補上:“周六的事,我跟你沒完,波特。”

三個人以最快速度沖進化學教室,然而還是為時已晚。斯內普舉著個玻璃瓶子,心滿意足地十二小時內為格蘭芬多扣了第二次分。哈利暗中辱罵著老師放下書包,接著就瞥見兩個斯萊特林氣定神閑地走進課堂。

白板上畫著粒子鍵合的示意圖,標註的字體優雅甚至於華美。斯內普習慣把字母“P”的圈寫得很突兀,哈利因此總聯想到他和馬爾福叫自己姓氏時過於誇張的重音。幹凈教室的墻上貼著一張彩色元素周期表,哈利在被問及“熔點較低的金屬”時瞟向它,快速地回答出了“水銀”。

斯內普似乎對哈利的良好表現不太滿意。他走到墻邊,像喪布一樣擋住了那張表格,又問道:“那麽,請你告訴我,什麽非金屬具有很高的沸點並且能夠導電?”

赫敏高高舉起了手,結果被老師完全忽視。哈利盯著斯內普的眼睛,握緊拳頭,好半天才決定說:“我不知道,先生。我想,問題出在您還沒有教過我們這些東西。”

於是,在其他同學的吸氣聲中,格蘭芬多十二小時內被扣了第三次分。哈利把筆尖重重摁在筆記本上,戳通了“石墨”這個單詞。“密度”、“電子”和“分子作用力”等詞匯在耳朵和腦子裏進進出出。他抄著白板上的知識點,重覆思考著那個已經思考過不下一千遍的問題——

到底為什麽,他和斯萊特林如此命裏犯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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