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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 1.苦桃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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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好,小李導。”】

第一章 苦桃酒

1.

天似乎又陰沈了些。

南市的初冬總是這樣,凜冽的風襲來的同時總伴隨著瓢潑的驟雨,似乎是一夜之間發生的事,這座寸土寸金的城市染上楓葉脫落的黃,清晨一輛車飛馳而過,將地上飄落的葉子卷成炫兒,再慢悠悠地,晃蕩著落下。

李缊從匈牙利李斯特弗朗茨機場出發,轉機兩次,終於在清晨六點抵達南市國際機場,也是五年以來第三次回到這片土地上。

上一次是什麽時候來著?

李缊漫無目的地將手撐在車窗邊緣,想了一會兒,是有些記不清了,冷霧迎面籠罩著他整個人,令他有種恍如隔世的錯覺。

他把車窗搖上,隨手點開了同城廣播。

大概是清晨,路況良好,現在播的是娛樂新聞,電臺主播平緩的聲音響起:

“11月15日晚,有記者拍到當紅影帝傅梵安與近來人氣攀升的小花阮玫深夜一同回家,姿態親密,知情人稱兩人感情穩定,不日將會訂——”

“哢”一聲響,李缊切斷廣播,叫了駕駛座上的人一聲:

“周然。”

周然是李缊的助手,腦子很機靈,曾幫了李缊不少忙,聞言看了李缊一眼:

“您說。”

李缊的聲音還是輕而和緩,像他本人給外界的印象一樣,可能太久沒說中文,所以一字一句說得有些慢:

“晚上合作方約的幾點?”

一句風馬牛不相及的話,但李缊一貫是這樣的,周然早已習慣,便說:

“六點,約在湘莊。”

李缊沒再說話,只是微不可查地點點頭,示意自己知道了,握著手機,手指無意識地將鎖屏按鍵劃開又關上。

屏幕上的微信界面隱約可見,只有一條來信,說的是:

“今晚七點,傅梵安和阮玫約在湘莊。”

2.

李缊這次回來的目的是為了拉投資,如果順利,他接下來的電影《回溫》也會在國內拍攝完成。

順利是小概率事件,李缊大概會遇到很多麻煩。

這不是什麽秘密,畢竟整個娛樂圈都知道,李缊的父親李崇山,即使在國際上也是能叫得出名號的大導、國內導演圈子的靈魂人物,在一個月前被查處,無非是錢情色那些東西,但李崇山有的苦頭吃了。

屋漏偏逢連夜雨,李崇山被逮捕的第二天,中風,癱了。

倘若原來還有東山再起的可能,現在是看不到希望了,李崇山的公司股東黨爭激烈,誰都想從這裏面分一杯羹。

這裏面是不包括李缊的,甚至對他來說更是個大麻煩,李缊不似李崇山那樣有出息,活脫脫草包一個,一事無成,借著李崇山的東風拍了幾部電影,也入圍了幾個獎,但說服力微乎其微。

說白了,有個那樣的老子,用腳拍出來也得要誇好才是。

現在時運一轉,李崇山垮了,沒了“李崇山的兒子”這個稱號,李缊步履維艱。

他正在籌備的電影《回溫》主演跑了,讚助商也撤了,給出的說辭是風險太大,不宜繼續合作。

李缊別無他法,只得想辦法約著其他投資商再見見面,看能不能堵上這個大窟窿。

約著見面的是河海,做家電的小巨頭,原本和李缊約著合作過,中途因為耍小聰明被李缊直接拒了,有這點兒因果在,李缊知道自己今晚必定討不著好。

2.

第三杯酒下肚,李缊空著的胃火辣辣地攥著疼,他朝河海的老總秦兵笑笑,把酒杯放在桌上:

“秦總擡愛。”

秦兵臉上掛著點兒虛情假意的笑,眼角的皺紋像鉤子一樣,盯著李缊,又勸了幾杯。

直到李缊眼睛都受不住紅了,秦兵終於點頭,讓李缊坐下了。

“小李導,”誰都叫李缊一個小字,帶了“李”已是對他最大的擡舉,加個小字也得讓李缊感恩戴德。

秦兵叫他,嘮了幾句家常,他問李崇山現在身體怎麽樣,李缊說:

“正在觀察中,比之前好了很多。”

秦兵便說起李崇山被抓那事,說定然是警方弄錯了之類,李缊一一笑著回了,胃裏卻覺得酸水翻騰上來,讓他生出灼燒的嘔吐欲望。

桌上的菜涼得差不多了,李缊猜測已經過去一個多小時,於是試著說起他們這次應酬的核心,也是李缊因何而來。

“秦總,《回溫》和我以往的風格反差挺大的,這次我想表達的是回歸,溫——”

“哎,”秦兵擡手打斷他,“什麽風格不風格的,你爸在那兒,那風格就是一癱鳥屎!那都叫拍得好,是不是?”

他一拍大腿,笑著看向桌上其他人,其他的什麽經理、總監、副總聽到這話立刻笑成一片,好像秦兵這個笑話當真是好笑極了。

一張張紅彤彤的臉在燈下泛著油光,發黃的牙齒吐出尼古丁的臭味,李缊坐在邊緣,背挺得很直,也只好跟著他們一起笑了笑。

不識趣的手機鈴聲響起,李缊抱歉地看了眼秦兵,把電話掛斷。

下一秒,鈴聲又劈裏啪啦地響了起來。

李缊留意到秦兵不悅的神情,拿起手機看了一眼,下一秒眼神一頓,朝桌上的其他人說了聲“抱歉”,轉身走出了包廂。

手指合上門的瞬間,李缊將手機掛斷,捂著嘴快步走向洗手間。

腦子被酒精和尼古丁燒得發昏,李缊胃裏空空如也,只有胃酸一股腦地往喉嚨裏冒,壓著神經一跳一跳地疼。

他的步子又快了些,低著頭走過轉角,只來得及看見面前突然出現的皮鞋,躲開是不可能了,慣性使然,兩個人猛地撞在了一起。

李缊手心硌在墻壁的棱角上,上面的石料應該是有一點兒脫落了,所以尖壁處刮過李缊皮肉,帶得他整個人一抖,眉頭很輕地皺了一下。

來人虛虛扶了他肩膀一把,李缊沒有擡頭,只聽見那人說了句“小心”,他側著頭朝對方擺擺手,另一只手借著墻壁的力穩住,沒說話,幾步轉身走進了洗手間,既而吐了個昏天黑地。

好一會兒,李缊才緩過勁兒來,手臂撐在洗手臺上,打開水龍頭,用冷水往臉上潑了一把。

太冷了,李缊想,怎麽會呢。

肩膀好像還停留著被扶過的觸覺,隔著西裝面料,李缊卻覺得那塊皮膚像是要燒起來。

他察覺到自己的呼吸實在有些快了,顯得不中用,不妥當,空無一人的洗手間裏落針可聞,李缊想做些什麽來掩飾,至少能夠說服他自己。

李缊將頭低下,閉眼無聲而緩慢地吐出一口氣。

等他睜眼,首先看到的是一雙皮鞋。

等意識到這雙鞋為什麽這麽眼熟的時候,李缊猛地擡眼,隔著鏡子,看見了站在自己身後的人。

大名鼎鼎的傅影帝傅梵安正插著兜,姿態閑適地,和鏡子裏的李缊對視。

傅梵安有雙很漂亮、很會演戲的眼睛,在他第一次斬獲新人獎時組委會的頒獎詞中就曾經著重強調他的這雙眼睛,說它們是專門為演戲而生。

而此時此刻,當李缊被這雙眼註視的時候,他很難再去思考這雙眼裏到底含著什麽情緒。

也許是那雙眼太黑了,所以李缊感受不出。

他們可能對視了很久,也可能只有三秒鐘,李缊率先打破沈默,他又把手心放在水流中沖洗一遍,然後關上開關,扯下旁邊的幹手紙,一邊擦一邊朝鏡子裏的傅梵安偏了偏頭:

“你好啊,傅影帝。”

傅梵安的目光從李缊的手挪到他的臉上,唇角很輕地揚了揚,是不帶任何溫度的,說出口的話也是:

“你好,小李導。”

作者有話說:

寫車車~人物無原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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