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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70章 交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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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70章 交心

青玄出門去了, 府衙的後屋內只剩下秦鐸也和秦玄枵二人。

一時間,他們誰都沒有說話,光影靜悄悄的流淌,秦玄枵一直緊緊握著秦鐸也的手, 垂著頭, 看不清神情。

“怎麽了?”秦鐸也向回抽了抽自己的手, 沒抽出來,便伸手去擡起秦玄枵的臉,問, “忽然一言不發的?”

這人頭微微垂著,只能看見長眉壓低, 和鳳眸的高挑形狀。

秦鐸也以為人生氣了, 想了想,覺得該哄,“事急從權,這次是人命關天的大事,我便一時也疏忽不得,下次遇到其他事, 我聽你的, 會註意好好休息。”

“沒有, 不是因為這個。”忽然秦玄枵出聲。

忽地擡起頭,秦鐸也猛然對上一雙濕漉漉的眼睛。

啊。

眼眶紅紅的, 鳳眸中水汽盈盈,好像被新雨洗過的竹林,而眉頭微蹙, 眼中濕潤,唇角微微耷拉著, 看起來有些可憐的樣子。

像是在雨裏面無家可歸的幼獸,秦鐸也不合時宜地想著。

“朕......我,我是個沒本事的皇帝嗎?”秦玄枵似乎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懷疑之中,“是因為我治不好國、政令無法推行,鬧出了這種事,所以才會讓你這麽辛苦地去處理。”

誒?

秦鐸也楞了楞。

“今日之前,我從沒想過要做個好人,連好人都不是,更別說做個好皇帝。”秦玄枵依舊捉著他的手,在手心中,合攏又展開,伸出手指,用指尖點在秦鐸也的手掌上,輕輕戳了戳,隨意地劃著線條。

動作很輕,讓秦鐸也覺得手心微微癢,他指尖蜷了蜷,聽見秦玄枵繼續說著。

“我這輩子所見之人,都是貪婪的,他們以同類的血肉相食,前一秒言笑晏晏,轉過身就將刀子捅進對方的身體。”

秦玄枵的眼珠略略轉動了一下,聲音緩而沈,似乎是陷入了回憶,秦鐸也便耐下心來,靜靜地等待。

“這世道爛透了,它吃人的,我幼時差點被吃得連骨頭都不剩。”秦玄枵說到這,笑了聲,似是在自嘲,“我也爛,心裏充滿著仇恨、扭曲,機關算盡、步步為營,終於弒父弒兄,爬上了再無人敢欺淩的位置。我坐在龍椅上,像看戲一樣,眼睜睜看著名為大魏的房梁一點點腐朽。”

秦鐸也的雙眼微微睜大,他怔怔地望著秦玄枵,看見那雙鳳眸似乎平靜了些,盈盈的水霧散去了,清亮純凈,好像是終於下定了什麽決心一般。

“但我若不爛,活不下去。”

秦玄枵笑了笑,笑得有些勉強,他將秦鐸也的手指抓起來,抓得更緊,讓秦鐸也感覺到手指的骨節被攥得微微痛,他還沒來得及蹙眉,秦玄枵便松了力道,似乎是想要確認他在不在一般,又怕用力過猛,讓人感到疼痛難忍。

“其實我什麽都知道,我知道百姓生活艱苦,我知道村子裏哪裏有糧,因為人就是糧,我也知道幾代舊事皆成門戶私計,朱門酒肉臭。”秦玄枵搖搖頭,“但我絕不會主動去做點什麽讓這世道變好,大廈將傾,已成危巢,曾經的我,只會看自己的心情做事,我手上染滿鮮血,等哪天舊王朝焚毀在烈火中,我或許只會冷眼看著,大笑一聲,然後走進火裏,又或許是看看新王朝的誕生之路,多有趣啊......”

秦玄枵的手指將要從他手上溜走,溫熱的觸感一點點消散在指尖,就在即將要徹底飄散於空中的那一瞬間,秦鐸也頃刻回握住他,將對方的手牢牢攥在手裏。

秦玄枵的鳳眸略睜圓了一瞬。

“即使這樣......?”秦玄枵忽然覺得心急促地跳了一瞬,他有些不自信,又有些不可置信,“即使我是這樣的......”

秦鐸也回握住秦玄枵的手,他溫和地點點頭:“即使這樣。”

秦玄枵張了張口,沒說出話。

即使這樣......即使這樣......對方也願意接受一個滿身臟汙的他。

“你說的,我知道了,但無妨,這不怪你,這不是你的錯。”秦鐸也攥著秦玄枵的手,將對方向著自己的方向拽來,接著伸出另一只手,成環抱狀,輕輕抱住了秦玄枵,手在身前人的背上,他從上到下,給這個像是被雨淋濕的小獸捋順著毛。

“不要妄自菲薄,秦玄枵。”秦鐸也難得認真得喚了他的名字,道,“你明辨是非,不為滿足一己私欲而濫權,清醒處世,已是難得的好品質了。”

秦玄枵楞楞的,指了指自己,“誒......我?明辨是非嗎?”

“是啊。”秦鐸也肯定地點點頭。

秦玄枵擡眼,見對方靜靜地註視著他,那雙沈靜的星眸中仿佛蘊藏千言萬語,如星輝般,在溫柔的日色下顯得墨色黑沈,但眸光明亮,嘴角噙著一抹淺笑,好像比日色還要溫柔。

而他好像混亂成一團。

他聽見秦鐸也輕聲道:“或許,你願意與我說說兒時的事嗎?”

啊。

他好像似乎也沒亂成一團,被對方用一雙輕柔的手,三下兩下,就解開了。

秦玄枵眨了眨眼。

小時候的事,他有多久沒再重新想起了?

他本以為他將當時所有的知情者都殺了個遍,又肆意揮霍了五六年,早就把那段黑漆漆的時光壓在心底,再也不用提起了。

可沒想到,原來他一生都陷在那段時光中,一生都被報仇的濃霧裹挾。

秦玄枵又眨了眨眼,從衣袖中取出來一串破損的佛珠,輕輕摩挲兩下,然後將其放入秦鐸也的手中,他開了口,嗓音幹澀,“有些長,我也從為對他人提起過,這還是第一次講出來,應會混亂些。”

秦鐸也低頭看那串佛珠,只剩下了幾個稀疏的珠子,穿在一條被重新系起的線上,有的珠子磕破了,有的遍布劃痕。

像是被人暴力扯破,珠子迸裂,散落一地,後來又一個個被找回來,被重新系好。

“你早已知道了,我非先帝親子,那豬狗不如的東西在街上擄走了我母親,打死了我外祖母,又剝了我生父的皮。我母親被關在殿裏,日夜受折磨,後來她搶過剪燭的鉸刀,將自己的臉劃得血淋淋的,先帝厭棄,便將她丟到後宮中,任由她自生自滅。”

“她活了下來,在無人問津的角落裏,沒人照料,混進掃灑的宮女中,找口充饑的東西,像在後宮裏茍延殘喘的鼠。七月後,她生下了我。”

秦玄枵垂眸看那串破損的佛珠,說:“她與趙之寒感情很好,雖然只是訂婚,但私下裏早已有了夫妻之實。呵,對,就是我。”

“又看了看眉眼相貌,藺溪知道,我就是她與趙之寒的孩子,我雖是足月出生,但卻不足斤兩,宮裏人就以為是藺溪早產,我的身份,就這麽隱瞞了下來。”

“有宮人去向先帝稟報,但先帝那時候沈醉在另一片溫柔鄉中,沒空搭理他隨手搶來的,甚至不令他順心稱意的女子,就沒管我們。但畢竟是‘皇子’,藺溪就有了個極偏極偏的破舊住所。”

忽然指尖緊了緊,秦玄枵擡起頭,看見秦鐸也繃直了身體,緊緊握著他的手,眸光閃爍著深切的關懷,便笑,“不用緊張我,我沒什麽感受,真的。”

拍了拍秦鐸也的手以示安撫,秦玄枵接著說:“這些事,都是自我開始記事起,藺溪天天在夜深無人時,將熟睡的我從床榻上揪起,在我耳邊喋喋不休地念叨的。她一定要我活著,要我長大,要我為她和趙之寒報仇血恨。”

“那時候後宮鬥得狠,藺溪一個毫無分位也無母族支撐的人,悄無聲息地在他們眼皮子底下生了個皇子出來,很多人都坐不住了。各種明槍暗箭襲來,藺溪招架不住,因為她從生下孩子後,精神就有些不正常了。”

“她白天沈默寡言,晚上神神叨叨,喋喋不休。她給予我吃食和住所,又在深夜讓我一遍遍重覆講述她的苦難。在我徹底可以自主思考的時候,她好像就已經瘋了。”

“但她成功了,我徹底記住了她的所有恨意。”

佛珠被轉動了下,殘餘的珠子碰撞,輕輕地幾聲響,“我就在前半生龜縮在冷宮中,有一次,發現了個狗洞,是出宮的密道。我順著爬出去,向外走,不知不覺之間迷了路,繞了許多圈都沒找到那個回宮的洞口,好像一路上了山,進了寺中,這串佛珠原本是完整的,是那個寺中的一個老人給我的。”

而此刻佛珠只剩下了幾個珠子,“再出寺,就找到了那個狗洞,我鉆了回去,將佛珠給藺溪看。藺溪本來雙目無神,見到佛珠,忽然歇斯底裏起來,她一把從我手中奪過佛珠,又搶過鉸刀,從中一把將這串珠子剪斷,又狠狠地摔在地上,很多珠子就飛射四去,不見了。藺溪說什麽她前半輩子信神佛,可在家破人亡之際,心中求了千遍萬遍,神佛也不應,她不準我信神佛。這串珠子我就再也沒見過。”

“九歲的時候,藺溪已經燈枯油盡了,她臨死前,塞給我報仇的血書,讓我時刻謹記。在她徹底氣絕前,卻忽然掙紮著坐了起來,去床邊的匣子裏,顫抖著手,取出來這串被她縫補好的珠子,遞給我,對我說,對不起,小枵,娘沒找全......”

“我的人生底色徹底被渲染成了血色,我成了她執念的繼承人,而我活著的意義只有一個,長大,然後替她報仇。但這串珠子......”

“我無法評判她的對錯,因為她是給予我生命,又將我養大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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