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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8章 天子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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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8章 天子劍

“約莫二十日前, 黑雲垂,天色沈悶,雞鴨豬狗均行有異,農家皆知秋收前將有大雨, 便抓緊搶收。”

秦鐸也於龍書案後輕輕點頭, 又略微蹙眉。

只聽殿下之人繼續言語:“搶收後, 縣衙便派人下來征收田稅,和往年一樣大家便按期上交,然後用苫布將自家糧倉和抗澇的田包裹圍住。”

“接著便是大雨, 雨勢也只是比往年稍大了些,雖不算豐年, 但節約些, 俺們還是能挨過冬天。”為首之人聲音淒淒切切,“若只是如此,俺們毫無怨言!”

“只是為何在這之後,又忽然派人來俺們家中,掀了苫布,將家裏僅存的餘糧全部搶走!俺們去報官, 將報官的人打了一頓, 報的多了, 就抓進監牢裏,現在還沒放出來!”

為首那個神情激動, 涕泗橫流,急切起來甚至顧不上語氣已然是大不敬。

後面那個忙拽住他,然後面帶懼色, 猶豫地望了眼大殿正中央的方向,也只是略一眼, 不敢直視聖顏。

秦鐸也見狀,便知道他們心中所想,讓自己的面色更為溫和些,道,“不要怕,今日你們可以大膽說,有人會為你們做主。”

殿下的人一見是秦鐸也說話,雖然不知道他的職位,但看那位置,想必也極高。

“多謝大人、多謝大人......”後面那個清了清嗓子,語氣比前一人理智,“草民家中有兄弟在縣衙內做事的,被勒令禁止歸家,兄長趁著夜雨冒死跑出來,告訴草民,說岐川糧倉暴雨遭災,糧食被淹,岐川的那些大官正在重新征稅,要將其中的窟窿補上。”

秦鐸也聽著,眉頭已然不自覺地皺起。

他還未開口,便聽到殿臺下方,楊太尉忽然狀若不經意地問:“岐川啊,是隸屬汜州的吧?”

那六人均點點頭。

“汜水周氏,周太傅的籍貫就是出自汜州汜水吧?如果本官沒記錯的話,周家的哪位是擔任汜州的州牧來著?岐川的郡守,好像當初就是汜州州牧舉薦,周太傅親口拍板敲定的吧?”

楊太尉步步緊逼,他已知道禦史臺中周家那個陣營的人捉住了他此次秋狝的失誤,準備狠狠參他一本,就只能趁此機會抓住周太傅的小辮子,咬住不放。

秦鐸也聽到此處,眉眼已漸漸沈下去了。

而殿臺之下,周太傅面上微笑依舊完美,瞧了對方一眼,道:“那又如何?糧倉被淹與本官有何幹系?”

“當然是周太傅舉薦有誤......”

“楊太尉慎言,無憑無據之言怎可輕信。”

忽然,龍書案上砰地一聲巨響!

整個無極殿內一片死寂,均被這一聲巨響嚇住,猛地看向龍書案的方向。

只見秦鐸也手持玉璽,整個人站起,雙手按在桌上,周身氣壓低沈,近乎不可喘息,秦鐸也眉眼下垂,已然是動了怒氣。

他方才聽到氣憤處,隨意抓起玉璽,一把磕在桌上,發出一聲巨響,打斷了殿下周楊二人的交談。

而一旁,秦玄枵的目光略顯震驚,他緩緩地擡起頭,望著秦鐸也動怒的樣子,然後又掃了一眼,玉璽磕在桌案上,金石相撞,留下一道白色的痕跡。

然後下意識往後挪了挪,咽了口吐沫。

秦玄枵低頭瞅了瞅,自己好像是穿著龍袍袞服來著,他又往下望了望,是無極殿來著,然後看向侍立在一旁的勾弘揚,見這老太監一臉縱容欣慰地仰視著秦鐸也。

秦玄枵的視線又隨著勾弘揚重新落在秦鐸也身上,這人比之前病氣瘦弱的樣子健康了不少,身上穿著三品給事中的官服,好似穿出了天下無雙的氣勢,眉眼間的怒氣一壓下來,更顯得威武莊肅。

自己,好像,或許,還是皇帝吧?

怎麽身邊這個,比他更像皇帝,嚇死皇帝了。

“水患當前,”秦鐸也冷冷地垂眸註視殿下,輕輕落下字句,“二位重臣不問民生,在朝上撕扯得可開心?”

楊太尉定了定,沒說話,退回隊伍中。

而周太傅面上笑意漸漸止住,望著秦鐸也,“無極殿上之事,陛下還未開口,豈容你這小輩來放肆?”

隨即周太傅和楊太尉的目光均落在了秦玄枵身上,仿佛是在等一個對那目無尊卑之人的懲戒。

殿內靜了片刻,那六個人重新被這種氣氛嚇得縮成了一團,秦玄枵擡眸,恰好看見秦鐸也冷冷地向他投來一瞥。

“咳,”秦玄枵連忙開口,“文卿的意思,便是朕的意思。”

周太傅:“?”

楊太尉:“?”

昏君!

秦玄枵不欲多解釋,只是向下擺擺手,“二位回歸隊中罷,且聽他們講完。”

說完,又在龍椅上挪了挪,湊過去拽住秦鐸也的衣袖,向下扯了扯,低聲商量,“愛卿,莫生氣,咱坐下?”

秦鐸也重新坐回椅上。

那六個人見大人物們不吵了,才小心翼翼地探頭。

“你們可以繼續說了。”秦玄枵道。

“於是官府的大人就又來收糧食,十稅五啊,草民家中已經交完了一輪稅,好不容易剩下的,也都被收走了,不夠的,還要將家中牛羊或雞鴨也都收走充了公。”為首那人原本已經緩好了情緒,話甫一出口,又淚眼婆娑。

“十稅五?”秦鐸也忽然淡淡地看向秦玄枵,這麽問著,語氣中辨別不清情緒。

秦玄枵被秦鐸也的眼神盯得毛骨悚然,壓低聲音跟他解釋,“朕記得這個,朕當初刪完一些莫名其妙的稅之後已是十稅一,就算先帝時,也是十稅三。”

秦鐸也斂眸,再看向下方的時候,戶部尚書愕然道,“哪裏來的十稅五?!大魏律法和戶部賬上自五年前便是十稅一!”

朝中各處開始竊竊私語,無極殿中一片嗡嗡的聲響。

有朝臣出聲了,“哪裏來的刁民,莫不是在信口開河,故意謊報災情,汙蔑朝廷命官吧!”

有朝臣應和道,“呂大人說的在理,或許這些人的背後有人指示,若只是普通耕農,說起話來怎麽文縐縐像是提前背好的一樣?”

“是有恩人教俺們這麽說的!”那人匆忙喊到。

“看!暴露了,”那朝臣冷笑,“果然是有人指使。 ”

嗒。

嗒。

秦鐸也手持玉璽,輕輕敲了敲書案。

聲音很輕,卻令臺下噤聲。

“讓他說完。”秦鐸也皺眉。

莫名的壓迫感。

反正秦玄枵是覺得自己此刻不該說話。

臺下的那六個人這會也徹底意識到了他們應該抱著的主心骨,連忙面朝秦鐸也的方向。

“大人,草民不知什麽戶不戶,草民很小就下田幹活了,這些年來草民家中一直都是按十稅五交的啊,縣衙老爺也都是這麽收的啊。”

另一人也說,“大人明察,草民說的句句屬實,第二輪征稅時,鄉親們家中都沒了糧,沒了糧沒法過冬,草民就去報官,報官也沒用!官官相護!”

說到官官相護時,那個人瑟縮了一下,視線匆忙看過周圍,見沒有大官出聲,才敢繼續說下去。

“俺們就商量著,再往上面找,總得活過冬天,就找到了郡裏頭的官,結果卻......”

“阿大你猶豫什麽,你不敢說俺來說!反正一條命橫豎都是死!”後面一個漢子叫道,“那幫披著人皮的畜生在府中招待了俺們兩日,放俺們回去的時候,俺們才發現,他們直接封了城,把俺們趕回村子裏,不讓人出去,然後岐川大江就決堤了!”

“大水把俺們好多村子,好幾個縣都淹了!俺們田也被沖沒了,房子也被淹了......俺們就縮在樹上,山坡上,沒有吃的,馬上就餓死了!”

“俺們要出去找吃的,找救援,剛一出岐川的地界,就被山賊追殺了!”

“樓先生和俺們一路跑,說那不是山賊,山賊不會殺窮的連個子都沒得的家夥,說是官兵偽裝的,奪了他們幾匹馬,叫俺們快跑,讓俺們幾個有力氣的跑去京城敲大鼓,敲在宮門口的大鼓,樓先生還教俺們看見聖上該怎麽說話。”

“陛下!求您救救俺們!鄉親們都還被困在岐川!”

說著,那六個人齊齊跪在地上,一聲一聲,將腦袋狠狠砸在地上,頃刻間血流滿面。

秦鐸也只覺得耳邊尖銳的嗡鳴,他噌地一聲站起來,指尖顫抖,心臟處傳來尖銳的刺痛,眼前陣陣發黑。

“荒唐......!”

秦鐸也呼吸急促,他幾乎不能相信自己究竟聽到了些什麽。

忽然指尖被握住,溫熱的觸感圈在冰涼的指尖周圍,讓秦鐸也找回了理智。

他緩緩呼出一口氣,呼吸時還帶著顫抖,卻強硬地讓自己的聲音平靜下來。

“岐川六郡,是岐川郡下設六個縣,對麽?”秦鐸也問。

他曾經南下去田間考察,知道民間對郡縣的稱呼叫法和朝中有些不同。

那幾個人看見是秦鐸也,猛地點頭,眼睛中迸發出熱烈的希望。

“你們的事我知道了,一會會有人帶你們去換身衣服,吃口飯,之後便去登聞鼓院記錄供詞。”

秦鐸也有條不紊地安排好這面,又平靜道,“來人,備馬,我要去岐川。”

侍者茫然,勾弘揚趕忙下去,踹了侍者一人一腳,“還不快去!”

秦玄枵指了指自己:“?”

朕,好像沒用了?

大殿下,有禦史臺的人眼尖,一看到秦玄枵的反應,立刻站出來,厲聲呵斥:“文晴鶴,你莫要太放肆,陛下還沒開口,輪得到你僭越?你如何做臣子的?”

秦鐸也目光淡淡地掃過去,禦史臺的人卻忽然寒毛聳立,下意識向後退了一步。

“你要去岐川?”秦玄枵終於找到了自己可以插嘴的空擋,握住秦鐸也的手用了些力,問道。

“你要攔我?”秦鐸也反問。

秦玄枵望著那雙沈靜的雙眼,緩緩搖了搖頭,“前幾日你讓朕派了巡吏去各郡縣考察,不如等等,等巡吏匯報回來的結果。”

“秦玄枵!”秦鐸也壓低了聲音,用只有二人能聽到的聲音,卻惡狠狠的,“你的朝廷都成了漏勺,你以為地方能有多幹凈呢?!等巡吏一去一回十多日,若他們句句屬實,那岐川六郡都成湖了!”

“倘若他們說謊呢?”秦玄枵知道自己已經退卻了。

“說謊!我巴不得他們說謊!那樣就沒有人死!沒有縣城受災!沒有良田被淹沒!”秦鐸也急促地換了口氣,“松手,讓我去,若他們說謊,那來回所消耗的不過是十幾日的時間和車馬費,和數萬條人命對比來,那簡直是輕如鴻毛。但倘若他們說的是真話,那現在耽擱的一分一秒就都是人命!”

指尖被松開了,見秦玄枵拿了卷空白的聖旨,筆蘸朱墨,在其上龍飛鳳舞寫下任命的聖旨,用玉璽蓋章,秦鐸也這才將心放下來一點。

還好,還好秦玄枵聽得進去。

寫完後,秦玄枵也站起來,喝道:“馬呢?!將朕的馬也牽來!”

秦鐸也震驚:“你也去?!”

“朕不放心你。”秦玄枵輕聲道。

“我自己就可以了,不用你。”秦鐸也低聲回道。

“不行。”

“行。”

爭執這一會,飛光和觀月都被牽到了殿外。

他們出去,秦鐸也眼見秦玄枵就要上馬,只得一把拽住他的衣袖,湊到秦玄枵的耳邊,輕聲說了句什麽。

秦玄枵鳳眸閃爍了一下,靜默片刻,點了點頭。

秦鐸也見他答應,便不再猶豫,立刻翻身上馬。

逆著日光,秦鐸也的身形筆直地挺於馬背之上,官服將其勾勒地清峻而堅韌。

秦玄枵立在殿門之外,望著秦鐸也的身影。

仿佛只靠這只然一身,可止風霜,可削日月,天地人間,獨其一份。

如烈火焚盡後展翅的鳳,就合該翺於九天,卻因一顆菩提心、救世情,於混沌之中以一身銳氣劃破亙古長夜,撕開凜冬霜河,將蔚然的火帶到人世間。

“愛卿!”

秦玄枵忽然開口,叫住了那道身影。

秦鐸也回眸,見秦玄枵解下了腰間的佩劍。

止戈劍。

“止戈自成烈帝時起,在民間久負盛名,在地方中,或許會比聖旨更管用些。”

秦玄枵將長劍執於手中,忽地向空中一拋。

秦鐸也於秦玄枵目光交匯,電光石火,剎那之間,靈犀再現,二人均明了對方心中所思。

秦鐸也伸出手,穩穩握住飛來的止戈劍。

長劍入手,依舊是當年熟悉的觸感,這把劍,時隔百年,重新被他握於掌中。

他聽見秦玄枵的聲音傳來。

“若有人膽敢生是非——”

落入耳中。

“卿可執此劍,先斬後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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