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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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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2 章

程立錦回來後,三人又坐了會兒,皇後身邊的掌令便來了,宣布了結果,果然同少甯猜測吻合,那名掌心有疤的小內侍,是名宮婢,是嚴奉儀自己的人。只是有一點,她暗中也曾與小嚴氏接觸。這倒是料錯了,好在宮中從來不缺讓人招供的法子,十幾個嬤嬤輪流掌捆,不出一炷香她頂著豬頭臉同掌令招認了,她實則是暗中受了小嚴氏指使,這才推了程立雪下花臺。

所以,這其實也是最合乎常理的判斷,大嚴氏是受害者,抓到了她的宮婢,自然是被人收買了,畢竟沒有人會害自己的骨肉,可少甯了解了太子為人,不得不多想想。

“單是這樣看,確實是個一石二鳥的好計策,既毀了大嚴氏,又能趁機將你踩下去,可我總覺得哪裏不對。”少甯緩緩道,“嚴奉儀出自嚴氏,又是嫡支中的嫡出,被父母捧在手心裏金尊玉貴地養大,因受辱,連對腹中骨肉都有了棄念,可見是個敏感而又剛烈的女子,如何會在這種心潮翻湧之時邀你去園子裏逛?”

程立雪:“我也覺得奇怪,她一上來便說了孩子的事,便算同我再交好,這宮中防人之心不可無,對我也太不設防了些。”

“正是這個道理,再說若只是為了傾訴,哪裏不能說話?”就怕是故作坦誠,內裏卻有別的圖謀。迤邐的洞窗半開,少甯擡眸望去,見廊子那頭處置得差不多了,便道:“咱們出去瞧瞧。”

說來也是奇怪,早先在程宅,程立雪只知這位表妹性子柔善,是個可讓人拿捏的面人,不過因仗著老夫人和那張顛倒眾生的臉,這才引了大家關註。如今風水輪轉,輪到自己站在了低窪處,再看她時卻發現需要仰起頭了。

往日從來沒被自己放在心上的人,一下子竟成了自己的主心骨,擡眸端凝,見人還是那麽個小人兒,卻有了侵掠如火,不動如山的高華韻度,靜靜站起的瞬間,帶起一截衣袖翻飛,從容舒寧。單是讓人看著,便覺心生敬畏。

她也站起來,說好,左右也是有人為自己撐起了腰桿,外面那些豺狼也有了會一會的勇氣。

廊子上很快亂起來,小嚴娘子被人綁著從廳前過,與少甯擦肩時,眸中恨意滔天,只是口中被塞了布團,吭哧吭哧幾句,嗡嗡的,想來是在罵她吧!可少甯只睇了一眼便轉過頭,權當狗吠罷了!她作繭自受,又能怪得了誰呢?

小嚴娘子被押走後,便輪到了她宮裏那些婢女和內侍,他們被罰得最重,皇後娘娘想來定是恨極了,少甯尚在東宮,便下令將這些宮婢們個個送入掖廷受刑。助桀為虐,知情不報,這是作為皇後失去第一個嫡孫的雷霆之怒,有牽連者,皆無法逃脫。因個個口齒受阻,嚎啕的嗚咽聲洩出,東宮儼然成了煉獄一般的存在。

既然事情調查清楚了,程娘子這邊自然少不得要安撫幾句,皇後身邊的掌令是一貫的圓融周到,叉著手微笑,仿若之前的橫眉冷目都成了雲煙蕭索,“多虧了王妃娘娘提醒,才能讓真正的兇手伏法。”恭維幾句,又轉向程立雪,放低了姿態笑說,“實在是奴婢愚笨,事情查得不清不楚,便報到了皇後娘娘跟前,連累奉儀娘娘被懷疑,受了天大的委屈,方才中宮已經示下,讓奴婢帶來一斛東珠,是屬國早先上貢的貢品,拿來給您壓壓驚。”言罷,招了招手,身後捧著螺鈿漆雕梅花紋匣子的宮婢上得前來,輕扣匣鑰,見華珠繁密,顆顆飽滿,個個比若鴿子蛋般大小,流光剔透間,連捧著它的人都變得濯濯耀目起來。

程立雪站出來受禮,俯下身堪堪納了個福,再讓身後的康嬤嬤將東西接過來,垂著眼睛道:“臣妾多謝皇後娘娘賞賜。”說完,端手而立,再不多言。

掌令本以為她還會借機說些什麽。中宮恩賜,是多大的榮耀,怎麽也要讚兩句東珠華美,或是幹脆慟哭一番,請求皇後娘娘對小嚴娘子加以重重懲治,為自己做主。

可這程奉儀什麽都沒有說,淡淡的,臉上喜怒難辨。見她無話,訕訕笑了笑,便轉至少甯處來,福了福身,清脆道:“攪了王妃同奉儀的相聚,實在罪過,今日是不成了,但皇後娘娘下了口諭,十日後是秋夕節,可恩準程娘子回家探親,屆時也好與親人好好相聚一番。”

這卻是無上的恩典了,歷朝歷代,一旦入了宮門,想再回家,少說也要熬到妃位或貴妃位,才能經由皇後或官家同意,回府探親。可即便是貴妃,一年中也只能回家一兩次。程立雪一個小小奉儀,卻得了這份恩典,想來也是對今日受辱的補償。

臉上終於浮起笑來,這次的感謝多了幾分真心,“臣妾多謝皇後娘娘。”

少甯也同謝,兩人行完禮,少甯便朝那掌令道:“嚴奉儀痛失愛子實在可憐,方才我在室內聽著,也是對她心疼難忍,想是自己也有了身孕,最聽不得這種事。”又嘆口氣,徐徐道,“不知目下娘子可醒了?”

掌令說醒了,神情惘惘的, “命是保住了,但人卻還沒有還魂,想來要好長一段日子才能恢覆了。”

少甯露出惋惜之色來,“竟是這樣。實在可憐,不知可否勞煩掌令代我問一聲皇後娘娘,容我進去探望探望可好?”

掌令本想繞過這茬,正是混亂的時候,東宮內任何風吹草動都不宜傳出去,可又不能下令讓人封死嚴奉儀的院子,不然傳出去,全燕京的人更要疑心大漲,沈了沈眉,叉手道:“王妃寬厚,來之前娘娘也有吩咐過,若嚴奉儀醒過來,一概事便由她自己做主,兩位不若到她宮門前,讓宮人進去問問,若她此刻願意見二位,無需同皇後娘娘再請命,進去相見便是了。”

少甯致謝,見掌令帶著人往宮外去了,這才轉身同程立雪說話,“讓康嬤嬤陪著阿錦在外面等,你我二人一道去見見她。”

程立雪看了一眼她的肚子,遲疑道:“還是我自己進去吧!莫再沖撞了你。”有些事她也想不清楚,要進去問一問才能安心。懷孕之人最怕見血,且嚴奉儀今日流的又是喪子之血,意頭實在不好,程立雪不免躊躇。

少甯看著她,心裏嘆息一聲,這大表姐在深宮不過半年,竟變得也會為他人著想了,想來宮禁深深,確實是能磋磨人的性子,她道:“再不願意讓他見血,也見到了。”慢慢撫著肚皮外的秋衫,垂目柔聲,“只有見識過最厲害的鬼蜮疾風,生出來後,才能笑迎八方。這世上刀槍冷箭難防,讓他在肚子裏便好好瞧個清楚,該學的學會,總比到時候生出個軟蛋來好。”

她那樣和順斯文的性子,說起粗話來,竟一點不知道避諱,直說得兩個小姐妹連同身後的宮婢婆子直眉楞眼的,看她的眼睛,個個溢出清光來,仿若她的腦門上鍍了一圈天神的聖光一般。

她說罷,轉身便往廊子那頭去了。身後的程立雪呆了呆,這才擡腳跟上,而程立錦險些撫掌大讚,阿嫂就是阿嫂,越來越有親王妃的威儀了!

到了廊下,嬤嬤站在門邊掖淚,見到二人垂首納福,“寧王妃安!程娘子安!”

少甯端著手開門見山:“我二人有些話想同嚴奉儀說,不知可否為我們通報一聲?”

她的身份在這,嬤嬤自然不敢拿喬,軟聲讓二人稍待,哈了哈腰,便往內室來,推開門,往內走了幾步,見朦朧紗帳中影影綽綽伸出一管玉臂來,藕段似的清肌,隱隱泛出青陰的澤光,她上前掀開帳子,將手臂攏回錦被中,嚴奉儀蒼白似紙的臉露了出來,喃聲叫:“嬤嬤?”

她說是奴婢,將帳繩掛到金銀鉤上,在她耳邊輕聲道:“娘子,寧王妃同程娘子在外面,想同您說說話,不知....”

嚴奉儀一雙空洞的眸子怔怔望向帳頂,遲疑了片刻,像是很艱難才明白過來她話裏的意思,呼吸急促,眸中裹淚,人也跟著輕顫起來,將自小伺候她到大的老嬤嬤嚇了一跳,俯下身來慢慢為她順氣,“娘子,不見就不見了,咱們誰都不見了。”

哪知嚴奉儀卻突然抓住了她的手,冰魂似的指尖抽動著,眸子一層薄薄的水霧,“見,我見,嬤嬤你去請她們進來。”

嬤嬤道:“娘子方小產,身上沒有力氣....”她自然不想讓外人這時候打擾自家姑娘,可那位是宗婦,她不敢私下做主,這才進來通報。看著自家娘子臉色煞白,心跟著疼得難受,“左右是小嚴氏害的她們,同咱們不相幹,還是讓奴婢想辦法出去打發了她們,您也能睡個安穩覺。”

她卻搖頭,“不,我欠程奉儀一個解釋,不能不見,不然心下難安,嬤嬤你自去請人吧!”

嬤嬤無可奈何,出來後傳了嚴奉儀的話,二人被引進內室,少甯一眼便望見了翠羽煙紗帳子裏孱弱皙白的少女。她先同少甯招呼,細細的嗓音裏裹著顫動,“是寧王妃殿下,請恕我無狀,不能起身行禮了。”又看向她後面,“程娘子也來了?”

雙方簡單問候過,少甯坐到了床邊。靜靜看了她片刻,道:“娘子可好些了?”

嚴奉儀卻沒接這話,打量少甯兩眼,目光又轉至她身後,突然歉然道:“是我對不住你!”

程立雪一噤。

見她發呆,還是少甯先接了話,“奉儀娘子是要道歉,鑒於您的默許,險些害了我表姐一條小命不算,還要搭上我們程家所有女眷的聲譽,若非您此刻正在受苦,這份公道說什麽我也要討回來。”

程立雪還是沒徹底明白,“什麽意思?”

少甯沒回她,只將目光轉至嚴奉儀身上來,見她扶榻的手瞬間繃緊,手背上鼓出青陰色的脈絡。

少甯冷笑一聲道:“嚴娘子的確是好算計,若我沒猜錯,你宮裏的婢女同小嚴氏合謀之事,你早就知曉了吧?自己倒是摘得幹幹凈凈了,可曾想過若萬一調查之人沒有找到那名宮婢,屆時我表姐會如何?”

程立雪楞了楞才明白她話裏的意思,問嚴奉儀道:“這麽說,你早就知道那宮婢同小嚴氏密謀,也是故意引了我去花園?”

嚴奉儀悵然說:“我也是沒法子。小嚴氏同那宮婢密謀,我是早就察覺了,可要動她,其實並沒那麽容易。我們嚴家看似公允,實在內裏各方各支傾軋不斷,爭鬥也十分慘烈。族人目下見我受寵,便將所有期許都放在我身上,但她作為備選同樣重要,沒有鹽時,鹵也是鹹的。”又自嘲道,“自打我有了身孕,便夜夜夢魘,睡得少,吃不下,身體也越來越差,我曾使了銀子,尋了嘴緊的醫女偷偷把過脈,這個孩子本就留不住多久,可嚴氏一族,你們也都知曉,我擔不起滑掉皇胎的罪名,況且這胎流掉,總還會被強求下一胎,下下胎,如此一來,便要不停侍寢,我的身子根本受不住…”

少甯道:“娘子不想再誕育太子子嗣,便想出了這樣一勞永逸的法子?”

嚴奉儀呆了呆,似乎沒料到她會這樣說,望向程立雪,“你….你同她說了?”

程立雪指尖發白,悵恨道是:“不然我心裏實在慪的難受。”

嚴奉儀突然掙紮坐起,臉色也跟著猙獰起來,扶著床沿的手瑟顫,每支骨節撐得透明,壓著聲音質問:“你這是要害死我們所有人嗎?啊!”

以太子秉性,若事情外洩,她們這些侍妾和宮婢恐怕只怕會被慢慢滅口。她早就懷疑前任太子妃的死因蹊蹺,只是一直沒有證據。

想到這,聲音也瑟顫起來, “這可如何是好?你這般莽撞,萬一….”寧王妃不是後宮女子,只要出宮便能無事,她們呢?她們是要在這宮裏生活一輩子的啊!

少甯見她情緒情動,輕輕拍了怕她的手,安撫道:“你放心,這件事非同小可,在找到解決辦法之前,我定不會洩露,再說洩露對我又有什麽好處?”

嚴奉儀這才慢慢平靜下來。

少甯道:“你都做了些什麽,還是同我們說清楚的好。”

她眼睫上凝了淚,道,“我剛開始發現小嚴氏有了計較,便覺得這樣也挺好。睜只眼閉只眼,明月升天,旁人便算再想幹涉也沒法子了。我本也不想生下他的孩子,那些個讓人屈辱的日日夜夜,想來只會讓我惡心,不會有孕了有什麽打緊,不用侍寢,我一個人照樣可以在這東宮清清靜靜地活著。”

她擡起頭,長長出了口氣,朝程立雪道:“只是有些對不住你,拿你做餌,險些害了你。若我什麽都不做,自然也能留出破綻給小嚴氏。可姬妾相爭這種事,始終不是什麽光彩事,太子和皇後娘娘又並非耿介之人,若我昏迷後,皇後娘娘被人教唆了幾句便將此事輕輕揭過,那我豈不是白受苦一遭。為此只能將你裹挾進來,讓程家的人來此為你出這個頭,只是沒想到出現在這的竟是王妃娘娘。”

少甯聽出來了,嚴氏一族,雖然表面上姻親廣布,門生故舊無數,但實則內裏鬥爭激烈,大嚴氏這一支享了常人難以啟迪的尊榮,自然也要承擔其他人加在身上的壓力。

程立雪捂著嘴,搖搖頭,“我不怪你,你有多恨,我就有多恨,我明白的。”

少甯卻道:“這些稍後再敘,我就是想問問奉儀娘子,你接下來作何打算?”

嚴奉儀抹掉臉頰上的淚,唉聲道:“還能怎麽辦,就這樣熬著,一日日過罷。”

少甯道:“難道就沒想過為自己討一份公道?”

“公道?”嚴奉儀悵然說,“同天家討公道,怎麽可能呢?況且這種內帷之事,又如何能說與人知?那可是太子,背後有謝家,有幕府,有中宮,我們一介女流,便算不顧及底下弟弟妹妹的名聲,不要自己臉面,將事情宣揚出去又如何?難道這些汙糟事,還能讓官家親審嗎?況且,”她哽聲道,“即便是知道了,又有誰能保證自己的族人會同自己站在一處?”

她們這些被選入宮的女子,早些時候受盡了闔族供養,如今飛上枝頭,便要反哺。族裏那些人,誰會管你在宮中活得好不好,早日生下鳳子龍孫,為家族使力,綁縛皇家才是重中之重。

少甯:“若是有法子呢?”

嚴奉儀苦笑一聲,“莫說太子在前朝一向謹慎,根本讓人抓不到把柄,便算有,難道王妃竟覺得可以憑著幾個婦人幾句不知真假的控訴,便能動搖太子在官家心裏的地位嗎?”她越說越是絕望,“若當真告知家人便能解決,我早就這樣做了,你們難道以為,我阿娘和父親就不知道我如今過得是什麽日子嗎?不過是佯裝不知,我不說,他們便不問罷了。”

少甯垂眸。

嚴奉儀笑出了眼淚,神情絕望:“再說他們也沒什麽法子,嚴氏是大族,絕對不會允許我的雙親為了我僅僅一個女兒,便毀了全族人的希望和臉面,屆時鬧大了,最終等著我們這些後宮女人的,不是白綾一條便是鴆酒一杯。”

少甯突然揚起頭,煜煜升輝的眸子裏溢出奪目的光來,說:“你們嚴家雖嫡支都在外埠,但幾百年的大家族,在這燕京城裏,姻親總是有些許的吧?他們現在不肯為了你使力?若來日呢?若來日太子遇到了緊要的關口,過不去的卡縫,讓他們稍稍敲敲邊鼓,跟著出頭之人參奏幾封折子總可以吧?”

嚴奉儀想了想,“這我倒是有把握說服他們,可太子目下好好的,又怎麽會….”

“花無百日紅,想他倒臺的可不止咱們,咱們顧忌著名聲,顧忌著姊妹,可端王殿下卻不會,是時時刻刻巴不得將他踩下去呢!咱們將消息捅到端王處,就明眼坐觀山,待緊要的時候,兩族聯手,朝東宮狠狠插上一刀,我就不信太子還能穩坐如初。”

嚴奉儀和程立雪聽完這句,不由噤住了。呆呆望著她,原本離自己星河般遙遠的朝堂,仿若突然近在眼前,生出了可以撼動朝局的熱血來,仿佛披上戰袍,下一刻便能征戰殺伐,開疆辟土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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