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6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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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0 章

程之衍緊了緊身上的氅衣,順著幽黃昏暗的燭光往深處走。

有刺鼻的辛辣味充斥著刑部大牢。

當是有人剛被動過刑。

不久,停在一道門前,前面帶路的獄卒將門打開,側身讓過路,他順著石階下來,慢慢走到牢前。

深牢背光,他需要偏頭,才能看清裏面。

一道竹制薄床,撲在兩摞青磚上,搖搖欲墜,面朝墻內,躺著一個男人。

數九寒天的日子裏,錦衾被丟在了一旁。

程之衍敲了敲牢柵,那人轉過頭,臉上都是蓬垢。

他坐起身,勾了勾唇,道:“是副都使大人啊!”

嗓音微啞。

程之衍厭惡這牢裏的血腥味,皺了皺眉,打發了陪他一起的小吏,挪腳,另選了塊幹凈的地方,這才道:“韓指揮使,多日不見,不知身子可還康健?”

韓桐看著他,神色平靜,“托你的福,還好,只是我這位好下屬,不知今日貴腳臨賤地,究竟意欲何為?”

“哦?真的還好嗎?可怎麽在我看來,指揮使大人似乎並不太好。”程之衍擡了擡手,左手從袖中捏出一方錦帕,丟到裏面,“看看吧!”

韓桐認出那帕子,呆呆往前兩步,彎下腰,待展開看完,臉色已是大變。

“你把我的妻女怎麽了?我的妻子和孩子們都是無辜的。成王敗寇,我已是這般下場,你這樣逼迫她們,又能得到什麽?”

他目眥欲裂,瞠目詰問。

“無辜?”程之衍拇指擦了擦眉峰,垂眸低聲道,“天順十九年,風雪交加之夜,那個女子和她冒死產下的麟兒不是更加無辜?”

韓桐瞪大了雙眼,“你怎麽...”

“若欲人不知,你當不可行此不義之事。”程之衍越過他,看向他身後的青墻,目光冰冷,“我聽聞,那女子生前遭人禁錮,而後瘋魔,生育那日,拼死產下一個孩兒,可你們趁著她正值虛弱之際,又做了什麽?”

他收回目光,漆黑的雙眸中帶了幾分迫人的威壓,神色平靜道:“你們為了這太子大位,用死胎換了她的孩兒,還給了她一杯鴆酒,對不對?”

“不,不,”韓桐突然激動起來,“她不是死在我們手上,那毒酒她沒喝,沒喝!”

程之衍冷聲:“因為她被人救走了,可是沒能逃出多遠,你的人很快便追上了他們,她和忠心的仆人是怎麽死得,你的人回去沒有報與你嗎?你說你手上沒有沾過她的血,自己信嗎?”

“你知道什麽!”韓桐起身,雙手死死抓住牢門,“她不死,她不死,死得便是我們。當日肅王勢大,連受寵的潁王都在他的離間之下,被先帝羈押到死。若官家一味為了這個女子,再三失了理智,便是將一把最鋒利的劍交到肅王手中,官家雖居安王之位,但母位低,當年根本無勢可攀,肅王若找人彈劾他,他便只有被囚禁這一個結果。若真如此,之後官家又如何能在幾個皇子中脫穎而出,繼承這萬裏江山?先帝昏聵,肅王狠絕,這江山只有交到官家手裏,才算萬無一失。”

“一個商賈之女,委身過潁王,再跟安王,日後只會是他的汙點,只有她死,只有她死,我們扶保的安王殿下,才能平安熬到去封地,死,有重於泰山,有輕於鴻毛...”

“那怎麽你們不去死!”血色彌漫了程之衍雙眼,他盯著韓桐,這句話幾乎讓他力竭,“怎麽不讓你的妻兒去死?不是要扶保大曄,改換天地嗎?怎麽你謀逆前夕,還是讓近衛將自己的妻兒帶出了城?”

韓桐一窒。

是啊!

這是為什麽呢?

他以為殺一個女人很容易,可從來沒想過,她也是別人的妻子,其他孩子的母親。他們殺她時,只以為是成全了所謂的大義。

畢竟犧牲一個小小的女子便能將一場鋪天蓋地的彈劾消滅於無形之中,實在是一件再劃算不過的買賣。

可自己的妻女,一想到要同他承擔這成王敗寇的後果,他便心疼難忍,那為何會對別人的親人,無絲毫惻隱?

很久之後,程之衍這才找回自己的聲音,“那個孩子呢!你們怎麽處置的?”

“孩子?”他喃喃一句,揚起頭,思緒紛亂,似乎回到了天順十九年。

那個冬天,他們幾個跟在當年還是安王的陛下身邊,下江南時,第一次見到那個女子。

“我姓馮,叫做馮箏,終有一日,我要將我的布賣到大曄的各個角落,我要讓它南售蠻地,北銷狄國,還要賣到海外去,讓人人都能穿得起衣,蓋得起被。讓我的崢嶸布莊成為大曄第一布莊。”

那個女子生得貌美嬌俏,聲音宛若銀鈴。

每次說話時,總是帶著暖暖的笑意,若絲絲縷縷的蜜糖能一直甜到人的心裏去。

那時並不知道,這樣一個商女,會為他們帶來怎樣的改變。

他們扶保的主子,當年見棄於先帝,日子過得很是艱難。

斂收鋒芒,含垢忍辱,一點點討先帝的歡心,似乎是那些陰暗無光的日子裏唯一能做到的事。

當他們第二次見到那女子時,是在一年後的某個夏日,天氣炎熱,那女子站在鋪子前帶著人售賣新布,身材窈窕的娘子們穿上裁剪好的成衣,在鋪子裏面來回走動,鮮活而靈動。

她站在一群女子中間,面帶微笑,聲音洪亮地堪堪介紹。

也是那次,他知道主子動了心。

主子開始主動去爭那個位置。他知道,一切的改變都源於那個女子。

可惜他們後來才知道,那女子已嫁為了人、妻。

之後再見,那女子竟然成了潁王的妾室,可惜當時潁王母子二人已被先帝除了玉蝶,貶為了庶人,她沒有任何的封誥,也無法證明她的身份。

再後來,他眼看著主子彌足深陷,夜夜流連潁王府邸,他本以為這段不倫之戀會僅止步於此,可惜他低估了主子對那女子的情義,他用了計,令那女子假死,將人接進了別院。

最後竟鬧到要同妻室和離,娶她為妻的地步。

這樣一個汙點,隨時都能葬送掉他們整個安王府。

只有她死,才能被徹底清刷。

“那個孩子,潁王的遺子,我們將他偷換了出來,因為我們知道,一旦主子回府見到那個孩子,定然會視他如親子,那就是塊火雷,若留在身邊,大家遲早一塊玩完。終究是不忍殺了那孩子,想讓人將他帶到南面去,也是他命中該絕,出城不久便遇到了山匪,連同那十幾個護衛一起,被殺了個幹凈。”

韓桐斂聲,目光註視著他,“你問這些,究竟想做些什麽?”

程之衍敲了兩下牢門,居高臨下望著他,“當年那個孩子出生時,潁王還活著,就算不能為孩子上玉蝶,他的親筆信總有,那是能證明那個孩子身份的唯一東西,我知道在你手裏,交出來吧!”

韓桐震驚地望著他,幾乎忘了呼吸,“那個孩子還...那你...”

“你不必知道。”他看著他,如同看一具死屍,“東西交出來,你的妻兒便可以保全了。官家已下了明旨,不會再見你,你沒機會面聖了。”

“我知道。這東西我也帶不走。當年我存了點私心,將東西藏了起來,但也僅僅只是為了保全我和家人,我以為有它在,官家會念著我這麽多年的勞苦,放過我。”

“原本你不參與這場紛爭,他會放過你。”

韓桐搖搖頭,“自那個女子跳崖那一刻起,官家便對我們幾個動了殺心,我知道的。所以連手莊王,是我唯一的選擇。”

“為何不是太子?”

“他?”韓桐無聲而笑,“他德行有虧,當不得天下大主。”

程之衍打量他,如他所說,他這一生或許為了野心而挑動了幹戈,但大位面前,還是想著為天下生靈擇個明主。

*

“玉玨?”少甯不由站起身,“祖母的玉玨怎麽會在王家手裏?”

宋嬤嬤亦是不知,讓人到前院尋了孟管事。

孟管事是李母當年的陪嫁,這種陳年舊事問他一般都知道。

過了不久,就見木作長廊上一個中年男人匆匆趕來。

抹了一把圓臉,喘聲道:“小娘子,是有這麽個東西,當日咱們老爺出事,老夫人曾四處求告,是那時將這貼身的玉玨作為信物送去了王家,可...當時說的也不是定親用呀!”

“那為何我來了燕京後,你們也沒說?後來呢?就沒有派人去王家將東西要回來?”

孟管事臉色尷尬道:“當日隨著咱們從蘇州過來的幾個老仆,都上了歲數,小娘子你開了恩,讓她們出去將養,大家都想著,左右您日後是要嫁到王家去的,那東西在他們手上也無妨。至於之前,夫人去世前,倒是讓我使喚人再走了一遭。可這東西是前朝傳下來的,王家...王家表太太又是這麽個人,我實在是拉不下這個臉硬搶,東西也沒能要回來,後來就不了了之了。”

少甯隔著月洞窗,望向院內。

挨著青墻根,有一行黃竹,是她剛來程家那年看著讓人栽種下來的。黃竹後面又種了一棵望春,望春生得高大,虬狀茂盛。

當時她想,竹多堅韌,望春遒勁,她便如這兩樣綠植,承載著祖母和雙親的殷殷盼望,即便水土再不適,也要努力地活下來。

在這裏紮根,生長,自強不息。

後來黃竹和望春果然長勢很好,春日時,仆婦們總是坐在墻邊,一面做活,一面閑話,她瞧著心裏安定不少。

可此刻,陰冬再至。黃竹和望春掉光了葉子,禿禿的,沒什麽生氣。

祖母當日在病中,彌留之際,仍記掛著她,特意寫了書信求到王家頭上,是相信她自己選定的親家,不料王家怕受牽連,不但將人打發了回來,還扣了信物。

少甯潤眸閉了閉,一向溫柔的性子帶了幾分銳利,“孟管事,但凡之前你悄悄與我通個氣,也不至於鬧成今日這般被動。”

孟管事一張老臉漲得紫紅,“我本來該早些告知姑娘的,可想著這親事,又怕同王家提早有了嫌隙,且早先夫人去世前,也說,若要不回來便罷了,我便沒多這個事。”

有女使在廊上來報:“姑娘,寒山院和碧華院都遣了人過來,問姑娘是怎麽回事。”

少甯讓素瓷打發人到兩院,理了理鬢發,“走,咱們去門口瞧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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