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4 章

關燈
☆、第 24 章

雨停後回府,門上一個小廝已哈著腰候著多時了,朝程之衍道:“大爺,老爺說待您回府,請您先去一趟外書房。”

程之衍嗯了聲,衣服也未更換,便先到了書房,敲門進來,看到父親正坐在書案後練字。

文官清貴,歷來自傲,程明禮自是如是,一面筆走龍蛇以示文人習性,一面問道:“今日官家朝後獨留了我下來。”

程之衍叉手喚了聲父親,這才坐下來淡淡道:“也是時候了。”

程明禮停筆擡頭,“你早知道了。”

程明禮說是,“三司權柄委實過重,父親當主動上書卻差,如今由官家提出,已然失了部分先機。”

程明禮不悅道:“你同官家有交情之事,為何不早早言明,若我早知官家心意,豈會還霸攔這鹽稅盤核之權。”

“父親莫急!”程之衍曼聲說,“兒是可以早提醒於您,但您方歷經一險,若這般快速便上書卻差,豈不是打了謝家的臉。”

程明禮一窒,“謝君瀾?”

“正是。”程之衍撥動茶葉,沈聲道,“謝君瀾是武安侯胞弟,指揮使三司。他們兄弟二人,西北掌軍,朝堂控稅,陛下自是不安的。只父親若主動卻差鹽稅之事,便有同謝家在官家面前表忠邀寵之嫌,還不如由官家自己提出,父親也好摘去一層幹系,在同僚中博個勤謹之名。”又道,“鹽鐵、度支,本就是他謝家說了算,父親過往只沾了個鹽稅的盤核差事,卻不是實差,既然陛下有意將三司拆分,各設使分領,料他謝君瀾也得意不了幾日,所以戶部自然還是掌握在父親手中的。”

程明禮臉色稍緩,道:“為父是戶部侍郎,自該掌丁口和賦稅之事,這鹽鐵稅乃是大事,若無適合勾當支使擔此差,只怕——”

“父親覺得鄭英如何?””

程明禮一頓,“吏部考功司令史,平西伯鄭英?”

“正是。”

程明禮略一沈吟,道:“他倒是個穩重之人,只他不是一直效於吏部,無意於官場升遷嗎?”

程之衍放下茶盞,雙手撫在膝頭,“正是因有爵,性子懶散了些,故此才更得官家信任,目下是在吏部,但很快便會抽調到戶部了,他的母親是文清大長公主,官家對這位姑母一向純孝至誠,父親也是知道的。”

程明禮微微側頭,覷著這長子道:“該不會是因你與他的長子是知交好友,這才向陛下薦他上位的吧?”

程之衍笑,“父親覺得我能左右陛下想法?”

程明禮撫了一下衣擺,“是為父多心了,想來我兒也不會為了個外人,便自為父手上奪權。”

程之衍說這個自然,又道:“陛下收回鹽鐵控稅,會分使掌管,獨立於六部之外,只對他一人負責,這是好事。前段時間,您這樁案子,明面上是陛下對新舊臣工的促和,實則是對幾個皇子的敲打。太子殿下東宮地位日漸穩固,端王殿下亟待大婚支藩,莊王殿下最小,生母低微,一向怯懦,新擇的王府府邸卻與端王毗鄰而居。父親,朝中局勢覆雜,鹽稅案,也未必不是對咱們一眾臣工的敲打啊!鹽鐵都握在謝家手上,父親您若接下來還與之合作,不免不美,故此,您丟了鹽稅盤核之權也是好事,僅掌全國朝貢和旌表門閭等雜事即可,三司這碗太燙,父親莫要再霸著不放。”

程明禮沈吟,又問:“為父問你一事,你定要同我說實話。”

程之衍說父親請問。

程明禮起身,踱步至長子面前,程之衍忙站起躬身。

他站定,開口問道:“陛下可當真會撤三司?”

程之衍說是,恭謹道:“如今六部虛空,民生實權盡掌三司,陛下有心改革,定會裁撤三司,屆時會移交一部分權力給六部諸官,您與其痛心這鹽稅秉算之權外流,不若將重心放到本部,拿下尚書之職。”

程明禮笑了,說也是,“六部現在就是個空殼,我若積極些,即便做了這尚書,也不會招人嫉羨,圍魏救趙,我兒好計。”

程之衍嘴角微扯,淡道:“父親教得好!”

程明禮忽面上生出幾分內疚之色,擡手撫了長子肩頭道:“這麽些年我也沒正經管過你,盼著你切莫對我生了怨懟才好。”

程之衍平靜地垂手,斂眸淡道:“兒子豈敢!父親就是父親。”

程明禮窒了一下,轉回到書案後,語氣已恢覆了平日的疏離,“回來這麽久了,還沒好好給你母親請過安,這便過去吧!”又道,“你母親只是一時不適你回府,母子連心,她也是撫養過你的,定也記掛著你。萬幸你這次回府,太後未再生事,你留在府裏好好孝順她幾年,母子之間,哪裏來的隔夜仇?關系遠了,修補修補就好了。”

程之衍壓著舌尖上的苦澀,道:“孩兒知道了。”

出來後即往江氏的碧華院而去,見一女使手捧玉蘭蕊枝,正挑了簾子出來,一問,回說:“是二爺剛給夫人折的,夫人高興,讓奴婢去尋個相配的花斛擺起來。”

程之衍站定,立於院中,忽想起九歲那年,他也曾爬到桂花樹上給母親折花,豈料一腳蹬空,自樹上摔了下來,小臂長長血口,猙獰外翻,他顧不得疼,抱著花便跑去了碧華院,結果正趕上二弟早起,鬧著要吃蟹黃包,母親便隨手將花枝丟到了桌上。沒有清水滋養,不出半日,那金燦的桂花枝便枯萎著被丟出了上房。

他回憶完,突然覺得自己有點好笑,他的傷口什麽時候及得上二弟喊餓的分量了,這又惦記這些虛頭巴腦的做什麽呢!

由著門口女使通稟,進的屋內。

叉手行禮道:“母親堂安!”

“起吧!”

程之衍擡頭,目光轉至一旁,見程立嬈和程立姝也在,淡道:“二妹、三妹。”說完,便靜靜目視前方,再不多言。

兩位姑娘也是頗為拘謹,寥寥說了幾句,亦是親近不得,程之衍便起身告退,江氏巴不得,道:“你既有事,我也不多留了,吩咐身邊的小廝女使們伺候好你。”

程之衍面無表情回是了一句,便出了碧華院。

之前上趕著融入都成功不了,如今長大了,有了利益糾葛,又何必呢!

想來他與程家是真的沒什麽緣分罷了!

翌日,少甯去寒山院請安,於月洞門外聽背後有人喚她表妹,待近了竟是大姑娘程立雪,瞧著打扮,不由眼前一亮。

她今日穿綰色簇蝶百花旋裙,上配丁香對襟短衫,胸前隱隱露出一抹艷紅,鬢邊別一銀鍍鴛鴦滿池嬌梳簾,十分鮮亮紮眼。

少甯驚詫,納了個福,由衷讚道:“大表姐今日這身當真是好看。”

程立雪撫了一下鬢邊,笑道:“我平日疏於妝扮,日後定要每日勤謹才好。”又邀她五日後同去殿前司都指揮使門上的簪花宴,道,“你我可共乘一駕車馬。”

少甯搖頭,說不去了,“老夫人這幾日需要人服侍,妹妹便不去了。”實則是謝榮啟之事她尚懸著心,根本無暇他顧,亦不敢頻頻出門子。

背後有女聲,涼涼道:“大姐姐可真是能者多勞,殿前司都指揮使的門上,那是何等品階的官職,便算是給咱們發了帖子,也自是得由我們碧華院確認去的人選,怎的,大姐姐是覺得自己能代替夫人掌中饋之權了?”

程立雪轉過身來,柔柔一笑,“殿前司都指揮使的夫人舉辦簪花宴,是讓各當家女君相看在室姑娘的,姐姐我雖然是妾室生的,可也算這侍郎府裏正正經經的官小姐,妹妹覺得我不配去?”

程立嬈叱道:“你還知道自己是庶女,那還敢出頭冒尖邀人?”

程立雪遠遠看到程明禮過來了,紅著眼眶委屈道:“菀菀妹妹是忠臣之後,別說跟咱們是表親,即便是毫無血胤的不相幹,只要咱們有能力,能拉也得拉扯一把,我以為二妹妹和三妹妹同我是一條心思,畢竟這原本就是大夫人早早就答應了殿前司夫人的,如今卻說不想表妹同去,莫非兩位妹妹覺得是菀菀身份不夠,去不得這正宴?這次父親能回府還是多虧了她,咱們這才找到陳大人去官家面前梳通,現在難關過了,便要分出彼此來了?”

“你胡說什麽?我什麽時候——”

“都吵什麽,鬧什麽!”

一聲厲喝,程家三位姑娘乖乖站成了一排,納福行禮,口中齊道:“父親鈞安!”

少甯亦行禮喚道:“大老爺鈞安!”

程明禮看向她,目光便軟和下來,“菀菀這些日子在府中可還自在?若有不虞,定要同表舅說,若有不便之處,也可同你舅母說,切莫聽你幾個表姐言語無狀。”

少甯少不得打圓場,“方才是幾位表姐都約我同去,我因要照看老夫人起居,便都推辭了,姐妹間一時熱絡起了些爭執,倒是叫老爺看了笑話。”

程明禮很滿意這位孤女的態度,他養她三年,自是要讓燕京之人都看到他們程家施恩於人的,便道:“韓大人家的簪花宴,菀菀且一同前去,我讓孟管事親自給你安排車駕。”

少甯剛想說不用,便聽大老爺緩聲道:“聽聞此次簪花宴,暉媞長公主也會去,幾年未見你了,你且受累去露個面。”

當今暉媞長公主是嫡出,生母便是當朝太後。

她父親當年寧死不屈,忠不違君,之後被平反,太後還曾起意接她入宮中教養,程老爺不過是想借此宴席,向太後以示善臣之心罷了。

他既如此說了,少甯便也無法再說別的,神思一斂,笑道:“既如此,那菀菀便僭越了,多謝大老爺。”

一直到出了寒山院,幾個小姐還在攀扯這些,少甯便告了聲罪,說自己不舒服,提前回了自己院裏。

素瓷正在為她縫制夏衫,聞聽此,便自庫裏取了縹色和黃櫨色各一匹布,“奴婢為姑娘做身新衣。”

少甯見兩匹顏色清淡,囑咐道:“我記得庫裏還有一匹彤色並一匹緗色的錦緞,你去換了來。”

素瓷微詫,當下尋了來,拿舊衣給她裁,問道:“姑娘不是一向喜素淡些的衫裙,那彤色和緗色的錦緞在庫裏已放了一年多,怎這次宴席打算穿亮色了?”

少甯本想練練字,可心緒實在靜不下來,索性丟了筆,只讓下人搬了個錦杌子坐到月洞窗前看她裁衣。

“程老爺想借由我出席這場盛宴,向燕京城裏的豪門望族們展示程家是如何施恩同儕的,也想讓太後娘娘瞧瞧,他這幾年未有苛待於我,我自然是得穿得越鮮亮越好。”

素瓷執剪的手微頓,酸澀道:“姑娘,你若實在不想去,咱們便稱病吧!”

自家姑娘這幾日晚間翻來覆去,夜不安枕,素瓷心疼她,“一次兩次偷個懶,也無妨的。”

少甯笑笑,“日後吧!待日後再尋機會偷懶,這次,不成的。”

她知自己容貌易惹事端,故此平日裏這種宴席都是能避則避,老夫人恩養她一場,她便只想清清靜靜侍候她老人家,讓她開顏增福,可惜,日子總有波瀾。

“歷朝歷代,文臣武將,涇渭分明,方是正理。官家輕輕揭過了鹽稅此案,但未必願意文官和武將走得這般近,程老爺手上這鹽稅的差事,想來也在他手上呆不了多久了。若是程家能安安靜靜的,不惹人眼,倒是好事。可不說三位姑娘氣傲,個個都想嶄露頭角,便是連大老爺自己也不願屈居人後,只怕這簪花宴少不得要出事。”她緩緩說道。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