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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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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

程立姝絞著帕子道:“誰說不是呢!今兒我去三妹妹房裏,正正聽到她同自己的女使說話,說是自己沒用,幫不上爹爹,便是連表姑娘都能拿個主意雲雲,母親,三妹妹養著便養著吧,好歹也知道知恩圖報,咱們府裏養個表姑娘算是怎麽回事?”

江氏卻有別的想法,道:“留著她自有留著她的好處,你想想你爹爹自開始遷升,是否是從收養她開始的。”

細算父親升任侍郎,確是三年前。

程立姝訝然道:“莫非是因為?”

“她父親身上可背著忠臣的官聲呢!當年聽聞便是連太後娘娘也曾起過意,想接她入禁中教養,多虧了老夫人同她有親,又提早下手了一步,將人給接進府,太後娘娘這才作了罷!有這樣的好名聲,於你父親官場有利,即便留下來鎮宅也是好的。”

程立姝卻怫然說:“只她這張臉實在紮眼。”

江氏明白她的意思,前幾年便罷了,如今姑娘幾個都大了,一茬一茬的賞春簪花宴,就算擋不住自己女兒的路,擱在眼前也是礙眼。

江氏擡手為女兒掖發,道:“不急!她那,母親自有辦法。她爹便是再大的功勞,人也沒了,忠不忠的,虛名而已,官場上迎來送往沾些名聲便罷了,後宅裏婚娶講究的是實打實的兩姓得利,她背後母族盡喪,無使的上力的人,說再多都是枉然。小門小戶的人家你祖母不會同意,高門大戶倒是多沽名釣譽之輩,可她那個身份能當人家正頭的娘子嗎?我本想著讓她做個貴妾,也算給咱們程府爭取回來一重關系,可你祖母偏偏不肯。哼,可正妻也輪不到她呀!便是連三丫頭那個庶出的都比她強些,你是嫡女,她且阻不了你的路。等你爹平安回府,估摸著新一茬的簪花宴也快了,你好好準備著,我可是同你姑母說好了,請她去探探暉媞長公主的底。端王雖比不得太子,但聽聞他人品清正,府中侍妾不過一二,若你有幸做了他的正室嫡妃也是一番運道。至於少甯,她爹忠臣的名聲是大,可說句僭越的,連官家都換了人坐,她身上那點子油頭還有誰會想撈?踅摸個低品官員的填房,回頭打發了便是。她身後沒有家族支撐,又長了那樣一張不安分的臉,左右都是任人巧取豪奪的命。”

程立姝想起端王,眼前便浮現出那張雅正端方,溫和淡然的臉,頰畔不由一紅,嬌嗔道:“女兒都聽母親的。”

才不過五月,天氣就開始熱了,炙烤了一整日的大地,暮色四合時分,終於涼爽下來,青石鋪陳的甬路卷起一股清風,吹動枝頭綠葉沙沙翻動,一時暢快不少。

少甯從墨硯堂出來,問素瓷:“我來了府中三年,為何從未見過這位大郎君?”

素瓷扶著她慢慢往棲梧閣去,“姑娘有所不知,奴婢早前聽聞,這位大爺似乎不受夫人待見,十三歲那年,當年的皇後也就是如今的太後娘娘做壽,不料慈元殿偏殿竟走了水,查了半天也查不出究竟,便請了司天監占蔔,哪知竟得出了兇卦,這麽繞來繞去的,便扯到了大爺頭上,說是他命裏同太後娘娘不睦,是以大爺小小年紀便被送到了泉州老宅。還是漸漸大了,走了武舉之路,這才博得了功名。”

少甯腳步停了停,只覺心酸,“我當這世間,我一孤女已是不易,不成想他更是艱難至斯,哎!”

素瓷說是,“這些年因了大夫人不喜,便是打發南去的下人都沒幾個,多虧了老夫人逢年過節遣了心腹過去問候。”

禁中。

深廊寂靜,夜色如墨,唯有石亭中幾簇燈火裊裊,更顯皇宮寂寥威嚴。

江問行打了拂塵出來,一擡頭便看到程之衍一身緋色官服,垂首立於廊下。男子氣質偏冷,眉目如畫,燭光縈於面部,讓他這個人透出一種不真切的朦朧和疏離,只見其微斂瞳眸,執手揖了揖道:“中貴人。”

江問行是官家近侍,正在承奉的位置上,這中貴人卻是敬稱。

忙堆起笑:“大人一路辛勞。陛下這頭剛接待完陳使相,因了過兩日陳大人要離京,特來向陛下辭行,故此請大人多待了片刻。”

程之衍道不敢,笑了笑,擡手說請,二人一前一後進了垂拱殿。

乾德帝正坐在禦案後,執筆批閱奏本,也未擡頭,問起程之衍此行可還順利,口氣隱隱含著幾分熟絡。

程之衍跪下行拜禮,口中道:“陛下聖安!托陛下洪福,臣一路順遂。”

乾德帝哈了一聲道:“一路風塵仆仆,才剛回京便被朕急匆匆叫來,估計心裏正氣惱呢吧?”

乾德帝不過四十出頭,生得儒雅俊秀,因在早年被派往江寧支藩,同正在江寧任職宣撫使的程之衍有過交集。

程之衍忙道不敢,說:“為陛下盡忠是臣的本分。”

乾德帝擱筆,遞給江問行幾張箋紙,道:“看看。”

程之衍接過來才讀了兩行便清楚了。

這是戶部一名主事的供狀,一應事由寫的都很清楚,最下落款有他的畫押。

其實他這幾日一直趕路,也多少聽說了家裏的近況,只當下官家才初初禦極,炎王同黨之事尚未理清,他也不好為父親美言,只跪下拜道:“國有國法,家有家規,臣父以權謀私,確然該罰,一應事宜但請禦史臺查驗清楚,該怎麽處置便怎麽處置。”

乾德帝瞇著眼睛笑道:“你這個做兒子的倒是鐵面無私。”他的瞳眸深邃,隱著幾分寂寥,起身往室內踱步,口間輕道:“朕昨夜不知為何,始終不得安眠,夢到年輕那會兒同朝官出使泉州,奉命清查知州貪汙一案,因年少氣盛,本以為拿了一應證據,只待回京奏對呈報即可,不料這知州背後連著湯湯溝壑,我們一眾人乘坐的官船被人在運河中心點了天燈,竟想活活燒死我們,幸得老天垂憐,引了一場天雨滅火,這才讓朕平安回到了燕京。回來後經再三查證,得知竟是朕自己的人與那知州家眷勾連,故此才有了這場禍事。可見世事無常。”

程之衍將話反覆咀嚼,氳雪無雙瞳眸內斂到了極致,稍稍擡眼低聲道:“陛下容稟,前朝之時,先帝垂拱而治,政事堂幾位大人也是兢兢業業,鞠躬盡瘁。然則依臣之見,一應事宜不免有些符於流慣。便以太尉謝大人來說,朝廷設了樞密院,本就是為了分擔朝廷用兵事加到政事堂諸位大人身上的重擔,豈料兵部仍是遵從前朝舊治,北面廣捷軍一應補給,不論糧食、民夫、兵器、甲胄,只消報了政事堂,批了條子給兵部便能成事,這樞密院空有個銓選兵將之權,卻從未行軍事之事,實在是有愧聖恩。”

乾德帝心裏發笑,什麽垂拱而治,不過給他老子臉上貼金罷了,自己的老爹是個什麽貨色,自己還能不清楚,一味鉆研追逐長生之術,及至後來,便是連朝也不上了,自搬去了延福宮清凈參道,朝中一應事由全部交予政事堂決斷,致使政事堂幾位舊臣權柄過大,逢恩科開試,牟足了勁在朝中安插自己的門生,弄得朝堂烏煙瘴氣,成群結派。

他繼位後,雖然將當初太子詹士府中的諸位官員提拔上來,期盼平衡。可新舊官員一來初次共事,不免吵嚷不斷,互相傾軋。二來,他提拔上來的又仗著新皇之勢,明裏暗裏擠兌挑剔舊臣,大有勢頭愈演愈烈之勢。

舊臣勢力太大,需彈壓,要借助新臣這股東風,可又不能東風壓倒西風,以免朝綱動蕩。

這也是他一直壓著程明禮這樁案子隱而不發的緣故,若以雷霆之勢迅速處置,只怕舊臣寒心,新臣行事更無忌憚,但若不處置,新朝遵循舊治,豈非與舊朝無異?

乾德帝眸色深沈,涼聲道:“不止樞密院,有同平章事坐鎮政事堂,便是連禦史臺和六部權柄也多同虛設,朕心甚痛,然則一時也是一籌莫展。”

程之衍思慮片刻,忽然一撩衣擺正正跪了下去。

“你這是作甚?”

程之衍眉眼沈靜,斂眸垂首道:“臣請示陛下,謝大人西北用兵,勞苦功高,望陛下體恤,以榮耀撫忠臣之心,賜封謝太尉爵位以保闔族門楣代代榮華。”

乾德帝一楞,繼而明了,笑了幾聲道“妙極!謝愛卿軍功累身,確實該賞,江侍!”

江問行上前哈腰道:“老奴在!”

乾德帝一揮手,“傳旨,特賜謝君昊為武安侯,許世襲,代代相傳。”又道,“另外往後各地兵事戰備一應報於樞密院,由樞密院轉呈禦前批覆。”

有來有往,才是正途。

江問行堆著笑應承說是。

乾德帝望著程之衍,見其不過二十出頭,正是一個男子一生當中風華最茂之時,卻無端身上浸著一股屍山血海淬煉而出的沈穩氣息,一味冷凝而內斂,混不似這個年紀該有的飛揚和跳脫。

一張瓊玉雕刻而成的臉上隱忍而又疏離,沈著雙眸道:“三司終只是三司,新朝在陛下帶領下,已是煥然一新,六部諸官也該忙碌起來才是。新舊融合迫在眉睫,臣還請陛下顧念舊臣勞苦,給他們一次幡然醒悟的機會。”

乾德帝又想發笑。

這小子,看似鐵面無私,還不是拐著彎為老父說話。

什麽煥然一新,連他的馬屁都拍上了。

也罷!若始終只將心思放在這些雞毛蒜皮的小事上,只怕朝綱會一直動蕩,舊派官員仗著資歷,如今在燕京說一不二,雖說短期內依靠他們延續舊朝執政可以暫穩朝局,但總歸是滅了天家威風,新朝就該有新氣象。

故此,今日擡舉了謝君昊,自也該放程明禮一馬。

說到底,這程明禮也是為形勢所迫,先帝、炎王雙重夾擊,想來也是沒了法子,這才出此下策,若自己步步緊逼,只怕會讓人認為自己這個做兒子的對先帝不滿,名聲受損。

乾德帝揚手,一臉嫌棄道:“罷罷罷!回頭朕告知禦史臺,讓他們盡快結案,便以罰俸三年了結此案,明日午時過後,你派人自來迎接你父便是。”

程之衍仍是那副不溫不火的樣子,沈穩躬身一揖,“臣,叩謝皇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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