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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7章 竭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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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7章 竭澤

多日未見, 延光帝看起來愈發搖搖欲墜,他面頰凹陷,臉色青白交加, 赤玄交加的龍袍堆砌在他的身上, 仿若要將他壓倒一般,但他就像龍椅上的定海神針, 哪怕再單薄, 也穩當地屹立著。

延光帝聽著大臣們的稟告,努力聚集著精神去分辨話中的真真假假, 人頭攢動, 他有些看不真切眾人的臉,但他卻知道喻勉今日不在, 因為大殿之上沒有喻勉在時那般愁雲慘淡,甚至有人敢抨擊喻勉。

“啟稟陛下, 王氏一案中,王頌死罪免活罪難逃, 僅僅流放嶺南不足以警戒世人,還望陛下重新裁決。”

“陛下,王頌作為左太傅的學生曾參與謀亂,這與左太傅教導不善息息相關,臣等認為太傅不易再教導太子。”

“陛下, 丞相違抗聖旨私自回城,甚至專權發落一眾禁軍侍衛,還請陛下明辨。”

“陛下,廣陵王失蹤得蹊蹺, 還望陛下加派人手,早日找回廣陵王殿下。”

“陛下, 北岳圖戎部有意講和,並遣使來周。”

義正言辭的聲音此起彼伏地響徹在大殿上。

延光帝伸手按了按眉心,待眾人稟告完畢,他緩緩開口:“王氏一案中,唯剩王頌一個血脈,當年王老丞相有功於江山社稷,便是留王頌一命罷。”

說完,他目光落在左明非身上,左明非仍舊蕭蕭肅肅地站著,平和穩重,不見一絲慌亂。

延光帝在等,他在等左明非主動請罪卸下對太子的教導之責,他從未想過左明非這麽識大體的人會為了救一個無足輕重的人將太子和廣陵王都算計進去。

作為帝王,延光帝需要喻勉這把屠刀,因為屠刀之利人盡皆知,待到太平,屠刀是先被丟棄的東西,因此延光帝可以容忍喻勉。

但延光帝最不願意看到君子變成利刃,君子可以教導太子,但利刃卻絕不能握在太子手中。

“……”

延光帝銳利的目光落在左明非身上,他方才已經饒恕了王頌,作為回報,左明非應該主動請辭。

果不其然,左明非不卑不亢地行禮:“陛下,臣德行有失,教導不善,請陛下降罪,為太子另擇名師。”

延光帝灰敗的臉上終於浮現出幾分笑意,他又看向沈默不語的太子,問:“太子以為如何?”

季頌寰繃緊下顎,風寒未愈的身體似乎在顫抖,他艱難地張開嘴,“一切都由父皇定奪。”

“好,太傅教導不善,你認為如何處置他才合適?”延光帝自然而然地問下去。

“先生雖有過錯,但一日為師,終身為師,兒臣不敢論其是非,父皇請恕兒臣不能回答。”季頌寰俯身請罪。

延光帝眸光微閃,他不帶感情地勾起唇角:“好一個一日為師終身為師。”

“……”

季頌寰雖然在俯身行禮,但姿態卻不見一絲悔過之意。

“怕是你已經忘了你是大周的太子!如此優柔寡斷,簡直毫無先帝風範!你究竟為何是這個樣子!”延光帝驀地發起火來,斥責之語脫口而出。

季頌寰撲通跪下,叩首道:“兒臣從未變過。”

言下之意,變得是你。

延光帝被他這幅油鹽不進的樣子氣得胸口悶疼,怒道:“朕真希望…回來的不是你!”

季頌寰:“……”在太子的認知中,他那便宜弟弟沒回來,多半是犧牲了,他百思不得其解,阿宥為何要救他?

季頌寰原本就很自責,聽到延光帝這句話後,他更像是被雷擊一般。

說到底,季頌寰不過才十五歲,阿宥的失蹤,父皇的猜疑,甚至左明非的離開,萬般緣故讓他再次顫抖起來,他久久叩首未曾起身。

左明非心中微嘆,他已非季頌寰的老師,此時再替季頌寰出頭,等同於火上澆油。

眼下皇帝雖然惱火,但阿宥已然不在,季頌寰儲君的位置算是塵埃落定,縱然父子離心,但大局已定。

唯一的瑕疵便是季頌寰的執拗,他本可以順著延光帝的心意,可他卻以沈默對抗,所有人都認為太子不懂變通,但左明非卻不然,他看中的就是季頌寰的固執己見。

“朕給你些時日,好好想想如何處置你自己的人!”

退朝時,延光帝不帶感情地留給太子一句話,走出大殿,他下意識去追隨左明非的身影,在三兩成群的官員中,左明非的身影略顯蕭索,但又異常挺拔。

季頌寰很想追上去,但他深知自己已經不便與左明非過於親近了。

出宮的路上,季頌寰心不在焉地同人打著招呼,直到侍從掀開車簾,示意他上車。

季頌寰擡腿邁上去,他驀地眼前一亮:“先生!”

左明非溫和地望著他,對他作了一個噤聲的手勢。

季頌寰匆匆上車,放下車簾,他不安道:“先生何時上來的?可有被人看見?”

“殿下放心,並未有人看到。”左明非安撫道:“此番是臣連累了殿下…”

“先生說這話便是看輕我了!”季頌寰不滿地打斷左明非。

“……”左明非斂眸一笑,和聲道:“好,那便多謝殿下。”

季頌寰笑了笑,目光黯淡下來:“先生不曾連累我,倒是我…連累了阿宥。”

阿宥離開的事情,喻勉還未來得及告訴左明非,或者說,喻勉誰也沒打算說,因此左明非並不知道阿宥的真實情況。

左明非拍了下季頌寰的肩膀,又安撫性地捏了下:“逝者已矣,殿下應當重振旗鼓,方可不負逝者。”

季頌寰看起來心事重重的,也不知有沒有將左明非的話聽進去。

左明非語重心長道:“臣來此是想叮囑殿下,切莫因為私情而影響大局。”

季頌寰眉眼間被寥落所籠罩:“先生的意思是…讓我親手發落你?”

“不過是公事公辦,殿下不要難過。”左明非的手始終搭在季頌寰的肩膀上,他道:“臣說過會一直站在殿下身後,這句話永遠作數,臣等著殿下能獨當一面的那天。”

緊繃的情緒驟然得到安撫,季頌寰瞬間淚流滿面,他用胳膊擋住眼睛,哽咽道:“先生…明明兩年前,阿爹還不是這樣子…我覺得很累,這天下跟我想的不太一樣…為何我會陷入到這些風譎雲詭之中,為何大家都要保護我…我真的不想…不想再有人因為我丟掉性命了…”

左明非無法安慰季頌寰,“……”

世事為何如此…這大概是所有不如意之人內心共同的想法,可有何用?

丞相府

喻勉聽完暗衛的稟告,對今日朝堂上的事了解了大概,倒也在他的意料之中。

正巧有人從回廊下穿過,喻勉擡眼望去,看到了左明非,兩人四目相對,無言片刻後卻不約而同地笑了。

喻勉微微張開雙臂,唇角帶著幾分柔和的笑,他道:“左三,過來。”

左明非便朝喻勉走去,他的腳步起先還比較穩當,隨後越來越快,墨綠色的衣角被風揚起,左明非撲進喻勉懷中,或者說,兩人共同擁彼此入懷。

“沒事,官職丟了也沒事,為夫養你。”喻勉側首吻在左明非耳畔,似是調侃,也似是安撫。

左明非笑了聲,他放松地將下巴放在喻勉肩上,玩笑道:“今日朝堂上有不少人彈劾兄長,我看兄長的下場快要和我一樣了。”

“至少我不會像你一樣束手就擒。”喻勉毫不客氣地說。

左明非微嘆:“阿勉確定是來安慰我的?”

“安慰過了。”喻勉說。

左明非瞇眼回憶起喻勉方才說的話,不由得失笑:“原來安慰只有一句話。”

喻勉仍舊抱著左明非,語氣卻有幾分不悅:“王頌不是保住性命了?你為何又要動洛白溪?”

左明非頓了下:“洛白溪?他怎麽了?”

喻勉低哼一聲,他揉了下左明非的後腦勺,“還裝呢?”

左明非哭笑不得道:“阿勉,我自己都官司纏身呢,你覺得我有空給不徵使絆子嗎?”

喻勉篤定道:“你有。”

旁人可能會自顧不暇,但左三一定不會,畢竟狐貍的尾巴有九條。

左明非:“……”

他無奈道:“好吧,你且說說,我怎麽不徵了?”

喻勉瞇起眼睛,打量著左明非的反應,他道:“吏部來了文書,讓洛白溪作為都龐縣縣令三日後赴任嶺南。”

左明非略顯詫異道:“都龐縣…不是在嶺南那邊嗎?不徵得罪誰了?竟然被打發到那種地方?”

喻勉越看左明非越不像是裝的——左三沒必要裝這麽久。

他思索片刻,如實回答:“不一定是他得罪的,也可能是我,近日…我只因為王頌得罪了你。”

左明非好笑道:“我若真有意敲打你們師徒,定然讓不徵同樂章一樣,直接發配嶺南,何至於再給他謀個官職?”

他仿佛被提醒了一般,靈光一閃道:“對啊,這倒是個削弱你們勢力的法子。”

喻勉嘖道:“君子風度呢左三?好一個睚眥必報。”

左明非微笑著湊近喻勉,在人唇上碰了碰,假意抱怨:“你收拾我時也沒見你留手啊。”

喻勉重重地吻上左明非,“像這樣?”

左明非尋機咬上喻勉下唇,直到口中蔓延出淡淡血腥味他才放輕力度,喻勉始終縱容著他,哪怕唇上傳來刺痛。

幾番纏綿後,左明非的唇上染上了喻勉的血,他微微後退,含笑望著喻勉,指尖不輕不重地按上喻勉唇上的傷口,輕聲道:“像這樣。”

喻勉漆黑的眼睛盯著左明非染上血的唇中,盡管他很想醉臥美人膝,但他為數不多的良心讓他還惦記著自己的徒弟。

懶洋洋聲音中帶著幾分漫不經心道:“總不能是洛白溪自請去的都龐縣吧?他又不是傻子,放著大理寺少卿不做,跑去那犄角旮旯作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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