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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2章 渾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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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2章 渾水

“陛下還是太子時, 與他一同長大的宮女兩情相悅,後來雖然迎娶了當時的太子妃,但陛下仍對那宮女一往情深, 陛下原本打算將人收入宮中, 但當時陛下的母親梁太後嫌棄那宮女身份卑微並不同意,誰知那宮女竟然懷了太子的孩子。”

“梁太後擔心這宮女的孩子仗著陛下的寵愛威脅到自己嫡孫也就是季頌寰的地位, 便假意應允, 實則趁陛下和皇後不在府中之際,讓這宮女去山上為陛下祈福, 誰知途中遭遇變故, 這宮女從此便不知所蹤,都說這是梁太後一手謀劃的, 可她是陛下的母親,誰敢明說呢。”

白檀壓低聲音, 煞有其事道:“這可是宮廷秘聞,我好不容易打聽到的。”

喻勉問:“然後呢?”

“我找到當年的隨行侍衛, 威逼利誘之下才知道當初那宮女的馬車跌落山崖,死得徹徹底底,哪來的什麽皇子。”白檀道:“所以說,阿宥並不是陛下的親生兒子。”

喻勉沈吟:“這件事除了你還有誰知道?”

白檀思索道:“這假皇子是潘笑之找來的,想必他也知道, 不過我就不懂了,二哥你說,陛下為何要捧一個跟自己毫無血緣關系的人?”

喻勉眸光暗沈,語調緩慢道:“捧?捧得越高, 摔得越慘。”

白檀暗自琢磨了會兒,她驀地捂住嘴巴, 難以置信道:“莫非…莫非…”

喻勉微微頷首,示意她不必明說。

白檀冷笑出聲:“皇帝讓你教出足以與他兒子匹敵的對手,再讓他兒子了結這個對手?呵,還真是培養鐵血帝王的好手段,二哥,你不會真的要這樣做吧?”

喻勉波瀾不驚道:“若真能為大周培養一位千古明君,何樂而不為?”

白檀額角突突直跳,她強壓下心中的怒火:“哪怕站在阿宥的屍骨之上?”

“白檀,你手上的人命還少嗎?”

喻勉輕飄飄的一句話,像是一盆無情的冷水澆在白檀頭頂,是啊,她手中的人命不計其數,她有什麽立場去替阿宥憤懣?

喻勉提醒道:“你近來愈發感情用事了。”

白檀自嘲一笑:“許是見久了陽光…我便真以為自己是個人了。”

“白檀,你可以離開。”喻勉目光沈靜地望著她:“重京沒有你想要的生活,你可以選擇活在陽光之下。”

白檀煩躁地別開臉:“我會離開,但不是現在。”

喻勉敏銳地察覺到白檀的言外之意,他故作嫌棄道:“我府中的人手不缺你一個。”

“我知道!你是丞相麽!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白檀沒好氣道。

喻勉皺眉,他沈聲道:“你若真對我有諸多不滿,大可以直接離開。”

“你以為我不想嗎?!”白檀眼眶通紅,她情緒激動,嘴唇顫抖道:“你真覺得你如今的地位便可以高枕無憂了嗎?你罷免老臣,放逐新臣,朝廷裏裏外外你得罪了個透!你知道如今想殺你的人有多少嗎?”

“對…你怎麽可能不知道,你知道,但是你不在乎!你手下暗衛眾多,你武功高強,你從來便是如此目中無人!哪怕全重京的人都想殺你,你也可以不在乎。”

“但是我做不到!喻勉!我只有你一個親人了!!!”

白檀眼中血絲密布,淚水將要決堤,但被她狠狠抹去,“當年父兄置身於險境而我卻無能為力…這樣的事情我再也不想來一遍。”

喻勉默默註視著白檀,他們都不再年輕了,但喻勉還是能將眼前這個滿臉厲色的女人與當年那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頭聯系在一起。

喻勉心中悄然升起幾分覆雜,他正要開口說些什麽,就見白檀惡狠狠地摸了把鼻子,怒道:“我會離開,要麽等你真正安然無恙,要麽看你死透我也好了無牽掛,在此之前,休想趕我離開!”說完,她怒氣沖沖地離開了。

喻勉:“……”

簡直和過去一樣目無章法。

喻勉和白檀的交談向來是私密的,等白檀離開了,阿宥才被放進來,他從門外跑過來,生氣地質問喻勉:“你欺負檀姨了?她哭著離開了!”

大的使性子,小的也不安分。

喻勉面無表情瞧著他:“怎麽?你要替她出氣嗎?”

阿宥感受到喻勉周身傳來的森然寒意,一臉倔強地說:“師父這麽做自然有師父的道理,一定是檀姨惹師父不高興了。”

喻勉:“……”

這看人下菜碟可不是他教的,想來是阿宥無師自通。

也好也好。

“小白癡。”喻勉沒忍住罵出聲。

阿宥楞了楞,不服氣道:“幹嘛罵我?”

“記住,日後無論你遇到任何麻煩,一字記之曰:跑。”喻勉沈吟:“還有,跑的時候別提我是你師父。”

阿宥理直氣壯道:“我是王爺,哪裏會有麻煩?”

喻勉心想,你的麻煩可多了去了。

晚間,昌樓

喻勉獨自坐在樓頂的雅間,樓下的繁盛街景湮沒在他深淵一般的黑眸中,秋風吹起他的袍角,樓下人聲鼎沸,他好似與世隔絕般地沈默著。

細微的腳步聲在吵嚷聲中若隱若現,喻勉仍舊百無聊賴地盯著樓下,開口道:“來了。”

左明非直奔喻勉過來,身上帶著淡淡酒氣,“等多久了?”

喻勉鼻尖翕動,這才看向左明非,打量著人說:“剛到,你喝酒了?”

“上次那群北境刺客已經查清楚來頭了,太子代表陛下在東宮擺宴,便小酌了幾杯。”左明非回答:“請帖不是送進府中了?怎麽不見你帶阿宥過來?”

喻勉招手示意侍從過來,輕聲吩咐去煮一碗醒酒湯,然後才說:“本就勢同水火,何必做那些表面功夫?”

左明非含笑道:“看來阿勉心情不佳。”

喻勉:“是麽,我一貫如此。”

“兄長明明已經身居高位,但看起來卻並不痛快。”左明非意味深長道。

喻勉唇角微揚,略顯調戲地看著左明非:“你不也是?”

左明非接過侍從遞來的醒酒湯,在喻勉的註視下一飲而盡,而後道:“人生便是如此,無論身處何地,總有理不完的煩瑣事,不談這些了,說些高興的,樂章他們明日便能趕至重京。”

喻勉的胳膊懶散地撐在桌子上,他伸手覆蓋在左明非的手背上,回答:“要見到王頌了,你就這麽高興?”

“行之,你知道的,雖然樂章是王家後人,可他不該承受那麽多。”左明非微嘆:“樂章這次回來,雖說不能立時入朝為官,但好歹能洗刷汙名,其他的…來日方長。”

說到這裏,他調侃道:“你還說我惦記王頌?你不也在替洛白溪做打算?原本大理寺少卿一職你是留給他的吧?”

喻勉的指尖摩擦著左明非的手背,微嘆:“可惜被你棋高一著,替東宮搶走了。”

“我猜你給他留了最好的。”左明非彎眉淺笑。

喻勉敲在左明非的腦門上:“少來打聽丞相府的事。”

“我也是丞相府的人吶,為何不能打聽?”左明非瞳底溫柔地望著喻勉。

喻勉緩緩擡手撫摸過左明非的臉頰,輕聲繾綣道:“我怕你轉頭就去東宮將我賣了。”

“哦?”左明非側臉蹭進喻勉的手心中,嗓音溫柔:“在你心中,我就是這樣的人?”

“若易地而處,我會是這樣的人。”喻勉稍微用力地扳過左明非的臉,“而你,和我是一樣的人。”

左明非含笑離開喻勉的掌心,伸手將喻勉的手握住放在桌上,道:“我猜只要我們一直身處朝堂之中,這樣的對話會伴隨我們的一生。”

“也算是執子之手,與子偕老了。”喻勉琢磨著說。

彼此猜忌,互相提防。

卻也彼此相愛。

左明非開懷地笑出聲來,“說得極是,兄長高見,我敬兄長一杯。”

次日,王頌在城門口即將被廣陵王以王氏餘孽的名義拿下。

隨行的侍衛護著王頌,吵嚷道:“幹什麽?我家公子腿腳不好,你們憑什麽亂抓人?”

洛白溪望著這混亂的場面,忽然瞥見了藏身於人群中的淩喬,淩喬不動聲色地挪到洛白溪身邊,神神秘秘道:“主子說,中午讓你去丞相府用飯,有你愛吃的雲片火腿。”

洛白溪:“……”這是說這些的時候嗎?

淩喬交代完這件事,道:“洛哥,我先閃了。”

“慢著!”洛白溪拉住淩喬,皺眉道:“你沒看到我有麻煩嗎?先生呢?他在何處?”

淩喬勸道:“王頌的麻煩關你什麽事?行了洛哥,少管閑事。”

洛白溪仿佛明白了什麽,他看向為首騎著高頭大馬的少年,心想這就是先生新收的徒弟廣陵王了,廣陵王親自前來,這其中可有先生的授意?若想保住王頌,不能全然指望喻勉。

洛白溪想過重京的水深,卻沒想到一來就踏進了漩渦之中。

他再次拉住淩喬:“阿喬,替我去東宮找一趟左大人。”

淩喬拒絕道:“不行,主子只說讓我喊你回家吃飯。”

“你就當順便去東宮喊一下左大人吃飯?”洛白溪看起來真的很急,他瞥了眼王頌掉落在地的手杖,額角隱隱冒汗:“阿喬!”

淩喬對上洛白溪焦急的眼睛,他微嘆一聲:“好。”

眼看場面越發混亂,洛白溪朝騎在馬上的廣陵王走去。

“見過殿下。”洛白溪徐徐上前,他擋在王頌身前,先是將撿起來的手杖遞給王頌,然後不疾不徐地行禮,恭聲道:“微臣是徐州太守洛白溪,此次受皇命回京述職,不知殿下為何要抓臣的隨行侍從?”

“放肆!”守在阿宥身邊的侍衛警告道:“廣陵王殿下辦事需要向你匯報嗎?”說著,他揮刀逼近洛白溪,本意是嚇退洛白溪。

但洛白溪紋絲不動,一根手杖仿若劍影一般地舞過來,直接削落了侍衛手中的刀。

王頌隨意收回手杖,看了眼洛白溪,確認人沒事後才又退開,全程不發一語。

“這瘸子會武功?”侍衛驚愕道。

阿宥不耐煩地瞪了眼侍衛:“丟人現眼。”

洛白溪這下確信了,這小煞鬼一定是喻勉教出來的。

阿宥往前探身子,盯著王頌手中的棍子,喃喃道:“好兇的棍子。”

洛白溪再次道:“還望殿下闡明抓人緣由,否則恕臣無禮,不能將人交出去。”

阿宥這才看向洛白溪,口中念叨:“洛白溪。”

他長相極為淩厲,又帶著少年人的銳氣,隱藏在衣衫下的矯健四肢無不彰顯著蓄勢待發的野性,強悍而富有侵略意味,尋常人見到他只會默默地退避三舍。

“正是…微臣。”洛白溪不由得腹誹,先生教了個什麽玩意兒,看起來窮兇極惡的。

阿宥驀地展顏一笑,露出了左側的小虎牙:“師兄,師父喊我們回家吃飯呢。”

洛白溪:“……”

城樓之上,喻勉藏身在城鼓之後,看到這一幕,他嘴角微微揚起,然後饒有興致地看著洛白溪的反應。

淩隆忍笑道:“主子,需要屬下去東宮攔住淩喬嗎?”

“不用。”喻勉的指節敲打在手臂上,他不以為意道:“左三不在東宮。”

淩隆楞了楞:“那淩喬豈不是白跑一趟?”

“也不算是。”喻勉註視著城樓下,意有所指道:“起碼能看出來在沒有左三的情況下,小太子是否會帶著腦子。”

淩隆明白了,“城樓下有王家後人,還有廣陵王,太子這時候就該遠遠避著,別趟這趟渾水。”

喻勉看戲般道:“水還不算渾呢。”

聽著由遠及近的馬蹄聲,喻勉緩緩凝眸,看著潘笑之從城門口帶著侍衛出來,他輕笑道:“這才是真正的渾水,還好左三不在。”

“潘大人也來了?他也來抓王頌?確實,王頌的確能作為公子的一個把柄。”

淩隆也興致勃勃地往下面看著,他又奇怪道:“不過主子,公子不是最疼王公子了嗎?今日為何不見他來啊?”

喻勉雲淡風輕地開口:“他昨晚喝多了,還沒睡醒。”

淩隆打了個冷顫,他暗中看了眼喻勉,心想公子究竟是沒睡醒?還是被迫沒睡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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