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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9章 廣陵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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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9章 廣陵王

“丞相這邊請。”在內官的引領下, 喻勉被帶到禦花園的一處涼亭前,延光帝在裏面坐著。

已至五月份,延光帝披著厚厚的狐裘, 手中抱著一個暖爐, 石桌對面的妃嬪細心侍奉著,將斟好的熱茶放在延光帝跟前, 看到內官和喻勉走來, 她端莊地起身,輕聲道:“臣妾先行告退。”

“嗯。”延光帝應了聲, 他姿態疏離地望著滿園生機, 隨後看向石徑上走來的人,如往常般地笑笑:“喻相來了。”

“微臣見過陛下。”喻勉行禮。

延光帝頷首:“平身。”

喻勉打量著延光帝枯槁般的臉色, 詢問:“陛下身體可好些了?”

延光帝聽不出意味地笑了聲,他頗為感慨道:“如今希望朕活著的人寥寥無幾, 丞相算一個。”

“陛下多慮了。”喻勉口中回應,他驀地戒備起來, 不知為何,他感受到了一種被野獸盯上的森然。

延光帝唇邊噙著淡淡笑意,他將喻勉的一瞬間戒備收入眼底,繼續閑聊道:“如今朝中大臣多以為朕受你挾制,庸碌無能, 多數已倒戈向太子。”

“這不是陛下想看到的嗎?”那股森然轉瞬即逝,喻勉卻沒有放松自己的警惕,他不認為那是自己的錯覺。

“是啊,朕終將百年, 太子也將迎來盛世。”延光帝咳了幾聲,這咳聲不覆從前劇烈, 聽起來有些行將就木的灰敗。

喻勉從戒備中分神,他看向延光帝,沈吟:“陛下龍體欠安也不乏思慮過重的緣故。”

“優柔寡斷?瞻前顧後?”延光帝目光縹緲的落在宮墻上空,唇角帶著淡淡的自嘲:“世人評價朕多是如此,事實上,這形容恰到好處,朕學不會先帝的殺伐果決和理所應當。”

乾德帝幼年在宮中飽受淩辱,後在沙場上幾經生死,苦難中磨礪出的帝王將皇權淩駕於一切之上,這造就了乾德帝性格中不可一世的一面。

在喻勉的記憶中,老皇帝總以和藹可親的一面示人,經年之後,喻勉才看清楚他談笑風生的背後是如何的生殺予奪和狠辣無情,這一點饒是喻勉也不得不忌憚。

延光帝卻不同,盡管乾德帝所做的缺德事他做了,可他日夜活在良心的譴責之下,所行非所願,但為了皇權和社稷卻又不得不為之,終日神思郁結,身體每況愈下,最終和從前判若兩人,成為皇權的傀儡。

“陛下,臣識得一神醫…”喻勉開口,只是他還未說完,就被延光帝擡手打斷了:“烏雪蒿之毒,神人無醫,不勞丞相費心。”

喻勉眉心一跳:“烏雪蒿?陛下服用了季秉容送來的毒藥?”他從沒想過,延光帝這副油盡燈枯的身體不僅是因為神思郁結,還因為他真的中了烏雪蒿的毒。

“若不以身入局,如何取得賊子信任?”延光帝不以為意道。

喻勉沈聲道:“敢問陛下,這件事情還有誰知道?”

“丞相放心,這件事情朕比你上心。”延光帝語氣淡淡,他打量著喻勉的神色,輕笑出聲:“丞相是擔心朕突然一命呼呼後太子登基,你那好情人將你拉下高位?”

喻勉意味深長地看了延光帝一眼:“陛下想的真周到。”

“呵。”延光帝的目光陡然清明起來,他道:“這是無法改變的事情,除非…”

喻勉驀地擡眸,與延光帝對視。

兩道淩厲的目光交匯在一起,延光帝緩緩啟唇:“除非愛卿手中也有一位繼承人,能與之抗衡。”

喻勉呼吸微頓:“……”

延光帝聲音溫和地對著空氣道:“阿宥,出來。”

那股被野獸盯上的森然再次出現,喻勉飛身而起,躲過了一道疾速馳來的黑影,略過耳畔的低吼聲像是…狼?

喻勉直接揮袖出手,霸道淩厲的掌風直接拍向那道黑影,“丞相不可下死手。”延光帝道。

喻勉微微側臉,看清了那道黑不溜秋的影子,約莫是個十三四歲的…孩子。

孩子?誰家孩子養成這副模樣?

四肢著地,眼神兇狠,還發出如野獸般的低吼聲。

思索間,喻勉已經將人按到了樹上,他居高臨下地打量著手中的野孩子。

這孩子劇烈掙紮著,沒有一點人樣。

不遠處的內臣成群結隊地小跑而來:“王爺!王爺!哎呦,丞相大人手下留情啊!”

喻勉耳力一貫極好,這一刻卻不得不懷疑自己聽到了什麽?王爺?叫誰?肯定不是他,那就是…

喻勉盯著在自己手中掙紮的野小孩,王爺。

哪點像王?哪點像爺?

趁著喻勉分神,少年眼中閃過如狼一般的狡黠光芒,然後嗷嗚一聲,埋頭狠狠咬向喻勉的手腕。

喻勉面無表情地註視著少年,只聽嘎吱一聲,少年慘嚎出聲,他咬在喻勉的護腕上,硌疼了牙。

看到此情此景,延光帝忍不住笑出聲來,只聽他寵溺地開口:“阿宥,你如何能打得過丞相呢?”

內官們紛紛趕來,行禮道:“參見陛下,參見丞相,參見廣陵王!”

喻勉松開那所謂的廣陵王,沈默地看向延光帝,延光帝沖阿宥招招手:“阿宥過來,到阿爹這裏來。”

喻勉更沈默了:“……”

野性難馴的少年仿佛被捋順了毛,他撒歡般地用四肢奔向延光帝,然後乖巧地坐臥在延光帝身邊。

喻勉:“……”

除了是個人,沒一點像人,喻勉突然有種不好的預感。

延光帝摸了摸他的腦袋,和藹地問:“給你準備的新衣為何不穿?”

阿宥歪了下頭,臟兮兮的臉上只剩下雙黑白分明的眼睛,眼睛眨了眨,表示聽不懂。

內官急忙解釋:“回陛下的話,我們正要替王爺沐浴,王爺就跑沒了影。”

“下去吧。”延光帝對內官道。

延光帝這才看向喻勉,對他道:“阿宥的母親當年被人陷害,於阿宥快出生之際躲到山林之中生下阿宥,阿宥是被山中野獸養大的,朕不久前才將他尋回。”

喻勉直言道:“陛下如何確認…小王爺是皇家血脈?”

延光帝不疾不徐道:“丞相不覺得阿宥與太子長得一模一樣嗎?”

喻勉瞥了眼阿宥那張黑不溜秋的臉,又回憶起太子那張白白凈凈的臉,回答:“確實。”

毫不相幹。

事已至此,都不重要了,得看皇帝想做什麽。

“丞相覺得,阿宥的武功如何?”延光帝冷不丁地問。

喻勉中肯道:“加以雕琢,可成為曠世奇才。”

這是實話。

“既然如此,朕就將阿宥交給丞相教導如何?”延光帝微笑道:“若是能將阿宥教導成才,功勞算作是丞相的。”

喻勉心想不如何,將一個算不得人的東西教導成為能與太子抗衡的人?

“臣難以擔此大任。”喻勉說:“請陛下另請高明。”

“朕雖然盼望太子能獨當一面,但在朕的有生之年,朕絕不允許太子的威望能挑戰朕的權威。”延光帝眼神慈愛地註視著阿宥,並為他端上糕點,但阿宥聞了聞糕點,並不感興趣。

延光帝好脾氣地放下盤子,語氣波瀾不驚道:“助長太子氣焰的無非是左家,朕不想對左家出手,因為那是太子最大的籌碼,但這不代表朕會縱容他們。”

喻勉心裏盤算著將阿宥養回成人需要多少時日。

延光帝繼續道:“再說回丞相,你能在這個位置上多久呢?待到太子登基,朝中還會有你的一席之地嗎?愛卿,朕素來看重你,如若你能將阿宥培養成為帝王之才,朕絕不阻攔。”

其實,何必將阿宥培養成為帝王呢?

重要的是,喻勉手中能有一位皇家血脈。

阿宥來路不明,身份特殊,皇帝想用他來制衡太子,勢必會受人詬病,所以他身後必須有個能讓朝臣們噤若寒蟬的人,這個人就只有喻勉。

這樣一來,制衡重新形成,皇帝穩坐高位,喻勉得到保障,君臣之間的利益再次達成一致。

半日後,丞相府內,喻勉看著上躥下跳的阿宥,不由得陷入沈思,他是否有必要為了將來的榮辱而陷如今的自己於不義之地?

“哎呦!小王爺啊!你別跑啊!”

“大人!大人!王爺不聽話啊!”

府中的小廝亂成一團,脫光的阿宥像一只滑不溜秋的泥鰍,根本讓人抓不住。

喻勉打量著身法靈活的阿宥,喚道:“淩喬,淩隆,抓住他。”

突然出現的暗衛將前院圍住,本就亂成一團的前廳更加雞飛狗跳,阿宥的武功不見得有多麽高深莫測,奈何他身法詭譎,躲閃如疾風,暗衛們又不能傷害到他,因此抓他顯得頗為吃力。

喻勉心想不錯,還能鍛煉鍛煉暗衛們的身手。

“行之。”左明非帶著太子進門,和顏悅色道:“殿下前來拜訪…”他突然語塞,望著府中亂成一片,以及混亂中穩坐上位的喻勉,左明非不明所以道:“這是怎麽回事?”

話音剛落,房檐上的阿宥意識到有新人到來,他直沖那個長的最順眼的偷襲過去。

左明非似有所覺地閃身躲開,並且靈巧地翻轉劍柄,“噠”一聲,劍柄落在阿宥的腦門上,左明非這才看清楚黑影原來是個人。

淩喬呼喚:“公子抓住他!”

阿宥沖淩喬齜了齜牙,再次不知所蹤。

喻勉走上前來,頷首道:“見過殿下。”

“丞相不必多禮。”季頌寰溫潤有禮地回應:“貿然前來,叨擾丞相了。”

“殿下客氣。”喻勉道。

季頌寰尋求幫助般地看了眼左明非,左明非解釋太子前來的原因:“殿下聽說了廣陵王的事,便想著前來拜訪一下,話說回來,為何不見王爺?”

目之所及皆是熟人,左明非並未看到其他人。

喻勉正要回答,變故陡然生起,黑影像一顆頑石般地砸向季頌寰,左明非正要出手相助,但他察覺到這黑影並無殺意,與此同時,左明非也想知道季頌寰會作何反應,於是他停手觀望。

但季頌寰並沒有出手反擊,他也感覺到了這沖擊並無敵意,直到摔倒在地,他被人按著肩膀躺在地上,對上一雙惡作劇得逞後滿是愉悅的眼睛。

季頌寰隱忍皺眉,目帶打量:“……”

好臟,並且脫得好光。

阿宥喜歡欺負人,面相冷峻的打不過,穿的一樣的打不過,長得好看的還打不過,這個看起來最弱的,應該能打得過。

哈,撲倒了,好弱。

喻勉揚了揚下巴,對左明非道:“王爺在這兒。”

左明非回身看了眼,目光直接略過季頌寰身上的人影,他蹙眉沈思,片刻後錯愕回身盯著喻勉,難以置信道:“莫非…陛下封你做廣陵王了?”

喻勉很理解左明非的反應,他走到阿宥身後,清晰明了地對左明非道:“這個,才是廣陵王殿下。”

不僅是左明非楞住了,就連季頌寰也楞住了,父皇就給他找了這麽個對手?

左明非楞怔片刻,他走到喻勉身邊,同情又溫和地問:“行之,是不是你近來行事太過放肆,陛下有意敲打你呢?”

喻勉斟酌道:“我希望是。”

季頌寰反應過來,他打量著阿宥,最終友好地笑了下:“…你好,弟弟,我是你的兄長。”

左明非眉梢微挑,這小孩兒不見得比季頌寰年紀小,但季頌寰迅速占據了長兄的位置,將自己居於主動之位,不錯。

阿宥盯著季頌寰,然後張開嘴巴直接咬向季頌寰的肩膀:“啊嗚!”

喻勉雲淡風輕地拎起阿宥的後脖頸,阿宥上下牙齒碰撞,發出一聲清脆的聲響,又給自己硌到了。

“你倒是會欺軟怕硬,再亂咬人,我就拔了你的牙。”喻勉帶有威脅性質地看著阿宥,還簡單地做了個拔牙的動作。

阿宥驚恐地捂住嘴巴,喻勉眼疾手快地點了他的幾個穴位,阿宥立刻安靜下來,喻勉將他交給下人們去洗澡,轉身時聽到季頌寰傷心欲絕地對左明非說:“太傅,父皇是不是對我很失望?”

左明非詢問:“殿下為何這般問?”

季頌寰不理解地皺起眉頭:“不然,父皇為何會給我找這麽個對手?難道在父皇心中,我就是…這樣的?”

左明非扶著季頌寰的肩膀,語重心長道:“殿下莫要妄自菲薄,廣陵王也許有…過人之處。”

喻勉擡起手臂,看著自己護腕上的兩道牙印,淡淡開口:“這個確實。”

左明非欣慰道:“你看,丞相都承認了廣陵王的過人之初。”

喻勉悠悠道:“牙口好算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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