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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6章 送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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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6章 送行

延光三年二月初, 參與謀逆的世家皆被捉拿歸案,共六百餘人,延光帝賜其斬首之刑, 以儆效尤。

刑罰進行了五天五夜, 上京城中血流成河,血腥味仿佛無處不在地提醒著人們, 內賊雖除, 可外敵如若虎狼,王朝搖搖欲墜, 讓人愈發不安。

三月初, 朝廷征兵三萬,由弈王帶領奔赴邊境, 延光帝親自為將士們送行,朝廷官員緊隨其後, 場面盛大恢宏,這稍微疏解了人們內心的惶恐, 可註視著那位身量單薄的少年將軍,不少人又為王朝的命運擔憂起來。

延光帝在城墻上慷慨陳詞,喻勉稍稍側臉,往後看了幾眼,找到了左明非的位置, 只見左明非聽得認真,似乎真被感染了一般,喻勉回臉,無聲地扯了扯嘴角。

喻勉身為百官之首, 站在官列的最前端,左明非為太子太傅, 官位雖高,但說到底只是虛職,因此兩人之間隔了好幾個人。

“勞駕,換個位置。”喻勉對身後官員道。

“丞相請。”後面的人識趣地閃開些許,卻也不敢真的站到喻勉的位子上。

再後面的人看到喻勉,不等喻勉開口,便主動騰開了位置。

喻勉如願以償地挪到左明非身旁,左明非笑望著喻勉,從喻勉剛開始有動靜,他便留意到了,只是他素來安分守己,只能勞駕丞相大人自己過來。

“太子不是生病了?你不用陪著?”喻勉目視前方,詢問左明非。

左明非側臉看向喻勉:“殿下說想一個人呆著。”

“你也信?”喻勉嗤道:“淩隆發現他跑出宮去,專門等在軍隊會經過的驛站那裏。”

左明非微微一笑:“殿下想送弈王,但不是以太子的身份,而是以侄兒的身份。”

“優柔寡斷。”喻勉淡淡評價:“季小九可未必會領這個情。”

左明非回臉,他註視著高臺之上的季隨舟,“行之覺得弈王是將才嗎?”

“國師曾言,周之危亡,皆系於九。”喻勉順著左明非的目光看去,一閃而過的滄桑在他眸中出現,很快他就恢覆了從容的神色:“我不信命,可有時候所謂的命理之說能省去許多疑惑。”

左明非眉梢微動,“…我擔心他有去無回。”

“若真如此,那也是他的命數。”喻勉道。

左明非輕嘆出聲,語氣帶著不可捉摸的意味:“將一切都歸咎於命數,這聽起來更像是個無能為力的借口。”

“可又有誰能光明磊落一生?”喻勉漫不經心的翻轉掌心,陽光落在他的手背上,又在地上落下影子:“光影所至,必有陰霾。”

“我願與兄長同處陰霾之下。”左明非擡手握上喻勉的手,兩人掌心相對,十指相握。

喻勉微頓,他註視兩人交握的手,緩緩翻動手腕,將左明非的手背朝向了陽光——左三這樣心軟的人,應該朝向陽光。

對喻勉的這個舉動,左明非不解其意,他用眼神詢問:“嗯?”

喻勉盯著左明非的手背,慢條斯理道:“好看。”

左明非情不自禁地翹起唇角,他滿眼笑意地擡眸,卻發現他和喻勉身前不知何時站了一個人。

潘笑之背對兩人而站,不時地回頭看幾眼,滿臉的不忍直視卻又無可奈何,但不難看出,他是在為左明非和喻勉的親密打掩護。

左明非:“……”

對上左明非的眼神,潘笑之假笑道:“我說二位大人未免太旁若無人了些。”

左明非施施然一笑:“有勞潘大人了。”

“……”潘笑之重重地呼了口氣,竟然還不知收斂!

喻勉打量著潘笑之,道:“聽聞潘大人最近在找什麽人。”

潘笑之頓了下,他警惕地看著喻勉,這件事只有他和陛下知道,喻勉是如何得知的?

喻勉好整以暇地望著潘笑之,半晌後,潘笑之無奈地松懈下來,喻勉如今的權勢地位是陛下默許的,陛下還未過問,他也沒資格置喙。

潘笑之扯了扯嘴角,故作茫然道:“有嗎?風言風語的,想是喻大人聽錯了。”

喻勉可惜地看了眼潘笑之,低聲緩慢道:“可惜了,潘大人心思剔透,卻每每裝傻充楞,這豈非辜負了自己的才幹?”

“不敢當。”潘笑之語氣隨意且灑脫:“人生在世,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位置,就像大周只有一個皇帝,朝廷也只有一個丞相,潘某最不缺的就是自知之明,自然也清楚自己的位置。”

“潘大人高風亮節,當為我輩楷模。”喻勉恭維得很不上心。

潘笑之回應得也很不走心:“豈敢豈敢。”

大軍離開後,喻勉和左明非四目相對,“我去接太子。”左明非對喻勉道。

喻勉微微頷首,在左明非路過時,喻勉擡手搭上左明非的肩膀:“憬琛,還有一事,我需得提醒你。”

左明非望著喻勉,眨了下眼睛:“嗯。”他這副完全信任喻勉的姿態看起來乖順極了,喻勉不自覺地柔和了目光。

喻勉不由得想,若是我倆就此離開朝堂,歸隱山野,左三可以做個教書匠,他就做個…喻勉的思緒卡殼了,除了做官,他這輩子還能做什麽?喻勉沒想過這件事,思索片刻後,他放棄了這個問題,沒必要想,反正他家底深厚,即便什麽也不做,也能養得活左三。

重要的是,他和左明非可以整日在一起,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年年歲歲,暮暮朝朝…

“行之,”左明非不明白喻勉為何盯著他發起呆來,“你要提醒我什麽?”

“咳。”喻勉回神,隨意應了聲,才道:“太子性情優柔,陛下對此頗有微詞。”

“你是指殿下未能親手解決公主那件事?”左明非沈思:“怎麽說公主也是太子的親姑姑,殿下重視親情,不忍動手也有情可原。”

喻勉意味深長道:“可在皇室之中,傷人最深的恰恰就是親情。”

“我可以教給他提防之心,卻永遠不會教他用刀尖指向自己的親人。”左明非語氣認真:“這有悖殿下本性,也有違我身為人師的初衷。”

喻勉一面欣賞地望著左明非的浩然風姿,一面追問:“倘若他被親人所傷呢?”

“我不會讓這樣的事情發生。”左明非薄唇輕啟,他盯著軍隊離開的方向,與喻勉並肩而立:“有些事我能做,殿下卻不可以,正如行之所說,有光的地方就有陰影,殿下必須站在陽光之下,至於我們…”頓了下,左明非一字一頓道:“也會各司其職。”

他要輔佐的君王,容不得一絲汙穢。

“好一個各司其職。”喻勉笑出聲來,他微微側首,調情般地註視著左明非:“那我便靜候佳音。”

潘笑之煩躁地擋在兩人身邊,一邊用眼神示意其他人走遠些,一邊在心裏嫌棄二人沒完沒了,要不是擔心他倆的事情傳出去有損國威,他才不杵在這兒!

煩死了。

潘笑之抱著手臂,憤憤不平且窩窩囊囊地自言自語:“沒完沒了!”

驛站處

季頌寰焦急地走來走去,小太監在他身旁勸道:“殿下…哦不是,公子!公子啊,我們此番出來太傅也不知道,要不還是快些回去吧。”

“你別說話。”季頌寰故作沈著:“要是耽誤了孤的事情,孤非罰你抄書不可。”

說完這句話,季頌寰面上驀地一喜,“來了。”他如釋重負地松了口氣,望著漸漸靠近的軍隊,季頌寰扯下腰間的玉墜塞給小太監,對他道:“快去!你拿著孤的玉佩去見弈王,就說玉佩的主人想同他見上一面。”

小太監無奈道:“那殿下要保證,見了弈王就立刻回宮。”

“答應答應,孤全答應,你快去啊。”

小太監小跑著離開了,生怕耽擱一點時間。

季頌寰略顯緊張地撫掌交握,他想了下,打算去石桌旁先倒兩杯茶,甫一擡頭,他便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太傅…”季頌寰楞住了。

左明非從容不迫地俯身行禮:“見過殿…”

季頌寰先一步上前扶住他,面紅耳赤道:“太傅不必多禮…是孤…是孤錯了。”

“哦?殿下錯哪兒了?”左明非擡手用手背貼了下季頌寰的額頭,確認他退熱了之後才放下心來。

“我不該騙你們說我病了。”季頌寰垂頭喪氣道:“可是父皇不準我私下見小皇叔,我只能出此下策。”

左明非耐心詢問:“殿下見到弈王,打算說些什麽?”

“我想說,我父皇如今在那個位置,他有很多的身不由己…我想告訴小叔,我們永遠都是一家人。”季頌寰很用力地說。

“好。”左明非點頭,他滿眼笑意地望著季頌寰:“那等弈王來了,殿下就好好告訴他。”有些事得親身經歷才能刻骨銘心。

季頌寰一楞,然後喜出望外地點頭,“嗯。”

“寰兒還真是至情至性,倒是顯得為父枉為人兄了。”淡漠如水的聲音冷不丁地響起。

季頌寰繼被左明非嚇到後,又被延光帝嚇到了,“兒臣參見父皇!”季頌寰雙腿一軟,慌張行禮。

左明非望著延光帝以及他身後的侍衛,不疾不徐地俯身作揖:“臣參見陛下,是臣沒有照顧好太子,請陛下降罪。”

延光帝死氣沈沈地咳了兩聲,他隨意揮手,不甚在意道:“你又不是他的起身宮女,哪能時時刻刻看著他。”

“兒臣知罪!”季頌寰低聲道。

“明知故犯,罪加一等。”延光帝的目光輕飄飄地落在季頌寰身上,他語氣隨意中帶著幾分讓人膽顫的威壓。

久處高位之上,再隨和的人也會被孤緒和多疑堆積出拒人於千裏之外的漠然。

季頌寰攥緊掌心,鼻尖上冒出汗珠:“…是,兒臣有罪。”

延光帝有些不耐煩地別開臉,他不再去看季頌寰,然後在侍衛的攙扶下緩緩落座,靜靜望著遠方,似乎也在等著什麽。

腳步聲匆匆響起,延光帝直了直身子,略顯在意地看向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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