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9章 手足

關燈
第109章 手足

喻勉打量著季隨舟, 漫不經心的口吻中夾雜幾分深沈:“我這一禮是行給陛下的,王爺擔得起嗎?”

“……”季隨舟目光緊了緊,面上的嘲諷一閃而過, 並不走心的地稱讚:“大人還真是大周的忠臣良將。”

幾個月前在他面前哭成狗的可憐少年, 現在變成這麽一副不陰不陽的倒黴樣子,喻勉的眸光變換不定起來, “……”

“微臣左明非, 參見陛下。”左明非適時上前,對著鑾駕行禮。

季隨舟微微挑眉, 似乎對左明非出現在這裏有些出乎意料。

鑾駕之中, 延光帝似是悶咳了一聲,而後道:“左愛卿也在啊, 不必多禮,請起吧。”

這聲音有些有氣無力, 倒不是說是虛弱,而是情緒上的, 左明非留意著延光帝語氣中的微弱變化,同時朝季隨舟行禮:“見過王爺。”

季隨舟後知後覺地應了聲,隨後緩緩道:“先生身體可大好了?”他喚的還是舊稱。

左明非擡眸看向季隨舟,笑了笑:“多謝殿下惦記,臣的身體已經大好。”末了, 他關切詢問:“殿下可好?”

季隨舟嗤笑一聲,而後索然無味道:“我好不好,與先生何幹?”

喻勉眉心微動,打斷了兩人的敘舊, 對著鑾駕道:“外面天寒地凍,陛下不如帳內一敘?”

不待延光帝開口, 季隨舟便冷冷清清道:“眼下人多眼雜,勞煩喻大人讓諸位將士退下。”

這話太不好聽,在場之人皆是大周將士,季隨舟此意全然是毫無信任可言。

喻勉不動聲色地擡了下手,圍在周遭的將士們便井然有序地退下了。

待此處只剩下他們三人和鑾駕,喻勉道:“陛下,請吧。”

鑾駕之內毫無動靜。

喻勉和左明非對視一眼,兩人越來越覺得不對勁,喻勉皺眉看向季隨舟,卻看到季隨舟滿眼戲謔地盯著自己。

“你對陛下做了什麽?”喻勉猛然上前,厲聲質問季隨舟。

季隨舟不閃不避,甚至好整以暇地挑了挑眉梢。

這小子!

喻勉被氣笑出聲,大敵當前,軍營是這小子玩鬧的場合嗎!

喻勉攥緊拳頭,關節發出咯咯聲響,趕在喻勉動手之前,左明非擡手覆蓋在喻勉手背上,溫熱的掌心稍稍安撫了喻勉內心的郁燥。

與此同時,延光帝的聲音從鑾駕中傳出:“喻卿,不可。”雖然人在鑾駕中,但延光帝似乎料到了喻勉會動手。

頓了頓,延光帝繼續道:“隨舟,上來扶朕。”

季隨舟懶洋洋地應道:“臣弟遵旨。”

說完,季隨舟撩開衣袍,再次登上鑾駕。

喻勉像是看到什麽鬧心東西一樣地嗤了聲,而後對左明非道:“你待如何?”

左明非思索道:“陛下待王爺親厚,這是一貫的事情,可是,也沒有這般縱著的。”

“你管著叫縱著?”喻勉冷嗤一聲:“我看分明是受了脅迫。”

“行之,禦前要慎言。”左明非微微歪頭,拉住了喻勉的手。

喻大人就不愛被人管著。

“…知道了。”喻勉輕飄飄地應道,隨後,他低頭看向被左明非牽著的手,悠悠反問:“那禦前就能牽手了?”

左明非微嘆:“行之。”

喻勉低聲笑了下,也算是苦中作樂。

鑾駕的車簾被掀起,先是月白色的輕袍一閃而過,季隨舟施施然下車,隨後,在延光帝出來之際,他擡起手臂,延光帝緩緩下車。

“左愛卿,許久未見了。”延光帝頗為感慨地看向左明非。

左明非微微施禮:“臣身體抱恙許久,多謝陛下記掛。”

喻勉用身體隔開季隨舟與延光帝,主動道:“臣有事請教王爺,王爺可否過來與臣一敘?”

季隨舟心知喻勉這是在故意分開他與延光帝,聞言,他不疾不徐地喚道:“來人。”

幾個小太監慌不疊地從鑾駕末端跑來,喻勉這才留意到他們,看來季隨舟並不放心讓延光帝同左明非單獨呆在一起,而這些小太監也絕非手無縛雞之力之輩,季隨舟…哦不,是弈王,他到底想做什麽。

“本王同太尉有事相談,你們要伺候好陛下,陛下若有差池,本王唯你們是問。”季隨舟這才看向延光帝,看似溫良地俯身行禮:“皇兄,臣弟先行告退了。”

“隨舟。”延光帝嗓音微沈。

季隨舟歪頭詢問,看起來乖巧無害。

延光帝盯了季隨舟片刻,而後道:“眼下正值家國存亡之際,你,不可胡來。”

“是啊,家國正值存亡之際,皇兄可要好好鼓舞士氣,莫要丟了我皇室顏面。”季隨舟稍帶諷刺地說。

這無疑是在暗諷延光帝南下遷都一事。

“……”延光帝看向季隨舟的目光很是覆雜。

左明非將二人的舉動全看在眼裏,卻未說什麽。

季隨舟走向喻勉,揚了揚下巴:“走吧,喻大人。”

喻勉在前,季隨舟在後,兩人不知不覺地走到了馬廄旁,“喻大人有何事請教本王?”季隨舟敷衍問。

喻勉回神,審視的目光落在季隨舟臉上:“陛下不是啟程南下了嗎?為何會突然出現在這裏?”

“呵,一國之主宛若喪家之犬南下奔逃,喻大人覺得這幅樣子很好看?”季隨舟嘲諷道:“誰知道呢,或許是皇兄良心發現了也說不定。”

“季堯,你到底想做什麽?”喻勉沈聲問。

季隨舟陡然發怒:“從始至終,都不是我要做什麽!而是你們以為我要做什麽!”

喻勉巍然不動地註視著季隨舟,他能理解季隨舟的委屈憤恨,也難怪,人家原本想閑雲野鶴自在一生,卻因為皇族身份受到桎梏,世事大抵難究因果,畢竟喻勉自己也是懷疑季隨舟的眾人之一。

季隨舟盯著喻勉,一字一句道:“我從無二心!是你們猜忌我,懷疑我,利用我!既然如此,我倒不如…隨了你們的願。”

他唇邊漾上一抹扭曲的笑意,隨後那雙柳葉眼宛若刀鋒般地看向喻勉:“畢竟,當初在軍營,是你告訴我的,只有將權勢握在手中,才能極盡人事。”

喻勉回憶起這句話,眉頭不由得皺了皺,他當初說這句話,本意是哄騙季隨舟回京,卻未曾料到此時今日,季隨舟會拿這句話來噎他。

喻勉驟然擡起手臂,臂肘狠狠地落在季隨舟胸膛,季隨舟悶哼出聲,後背裝在馬廄的柵欄上,他吐出一口濁氣,卻是笑了起來:“哈哈哈哈哈哈,你敢殺我嗎?你若此時殺了我,皇兄定會將你就地正法,你不知道嗎?他正缺個由頭殺你呢,帝王之心吶喻大人,皇兄有多依仗你,就有多想殺你!”

喻勉按住季隨舟的肩膀,呼吸微沈:“你是如何控制陛下的?下毒?威脅?還是逼迫?”

“控制?”季隨舟對肩頭傳來的骨裂疼痛不屑一顧,他嗤道:“我何德何能呢?喻大人不會真的以為皇兄軟弱可欺吧?他可是父皇欽點的太子,大周的帝王,不過…”

話音陡轉,他愉悅道:“看到這樣的人無奈、難過、失落,繼而不得不妥協,也是一樁樂事。”

“季堯,你是活夠了?”喻勉瞇起雙眼,語氣危險起來。

延光帝是大周的君主,豈能容忍他人羞辱?

看到喻勉動怒,季隨舟更加興奮了,他那張素來淡漠出塵的臉上染上快意,於是他更加放肆地悶笑出聲:“你不是想知道我如何控制的季靖程嗎?”

竟敢直呼帝王名諱!

季隨舟擡起那只沒被桎梏的手,他正百無聊賴地轉著一副鐐銬:“這玩意兒雖然輕便,卻難解得很,我將他銬在鑾駕上,顧及到顏面,皇兄自然不會聲張。”

喻勉奪過那副鐐銬,“你就不怕陛下真砍了你?”

“是人都有弱點,皇帝也是如此。”季隨舟哼道:“皇兄連一個謀反的兄弟都不敢殺,更何況是我?滿腹心機和優柔寡斷從不沖突,顧念親情和利用親情也不相悖,你說呢,大人?”

喻勉緩緩松開季隨舟,淡淡道:“你知道你現在像什麽嗎?”

“呵。”季隨舟不屑一顧。

“你就像一個受了委屈卻無處發洩,繼而要讓所有人都陪你不痛快的可憐蟲。”

季隨舟勃然大怒,他憤恨回身:“放肆!你…呃!嗯?”右手一緊,季隨舟低頭去看,只見喻勉不知何時用那副鐐銬將他鎖在了馬廄旁的柵欄上。

喻勉不給季隨舟反應的機會,他直接拎著季隨舟的腰帶,將人轉了一圈,摸出鐐銬的鑰匙,隨後往遠處一扔,鑰匙便消失在了雪地中。

季隨舟呆住了。

喻勉自顧自離開,留下一句:“殿下在此好好反省罷,有馬兒作伴,也不算孤寂。”

馬兒應景地打了個響鼻。

寒風凜凜,季隨舟回過神來,他使勁掙紮著右手的鐐銬,鐐銬卻紋絲不動。

“喻勉!”身後傳來季隨舟的無能狂怒。

營帳之內,四個小太監立在延光帝身邊,左明非陪坐在延光帝身邊,君臣二人氣氛和諧地說著什麽。

不知過了多久,四個小太監應聲倒地,只見他們的後脖頸處皆有一根銀針。

左明非起身道:“陛下,臣立刻派人護送你南下。”

延光帝卻擺了下手,略顯疲憊道:“左卿不必操勞了,朕意已決,誓與將士們共存亡。”

左明非勸解道:“陛下,留得青山在,上京有臣和喻大人守著,待驅除北岳出境,臣和喻大人定會恭迎陛下回京。”

“愛卿報國之心,朕都曉得,但朕不能走。”延光帝語氣堅定道,話應剛落,他就忍不住咳了起來。

左明非適時起身,遞上茶杯:“陛下要當心龍體。”

延光帝又撕心裂肺地咳了幾聲,他扶著桌角,接過左明非遞過來的茶杯喝了幾口,隨後嗓音沙啞道:“…事已至此,朕若離開,恐會傷了將士們的心,說到留得青山在…朕已派遣既明和蕭穆護送太子南下,若朕出了意外,好歹還有太子在…”

左明非安慰道:“太子年幼,陛下還是要保重龍體。”

延光帝臉色蒼白地笑了下,“愛卿說的是,朕身為天子,不該說這些喪氣話。”

左明非遲疑片刻,還是詢問:“陛下與弈王,究竟是怎麽回事?”

延光帝閉了閉眼睛,即便是坐著,這個本應高高在上的帝王卻顯出幾分如履薄冰的疲態:“隨舟…隨舟他心裏苦。”

左明非安靜地聽著。

“憬琛,若是有天你發現,你最敬仰的親人朋友為了家國大義而選擇去犧牲你,甚至是你的朋友,你的信念,你會如何?”延光帝惆悵地問。

“臣義無反顧。”左明非回應:“但我會委屈。”

“臣”是作為大周之臣,為國家鞠躬盡瘁,責無旁貸;“我”是作為一個人,無論是為了什麽,被拋棄總歸是委屈的。

“是啊,他委屈。”延光帝語氣不忍:“父皇在時,誰都知道隨舟是他最寵愛的皇子,可也是父皇,多次陷隨舟於不義之地,只因為隨舟的利益在帝王的眼中最為微不足道,所以即便父皇寵他護他,卻不在乎他的想法,最終導致他眾叛親離,落下一身罵名。”

“他恨我們是應該的。”延光帝兀自點頭,而後道:“隨舟是朕的弟弟,所以無論他做什麽,朕都不會傷害他。”

喻勉掀開帳幕走進來,沒有情緒地問:“哪怕弈王想要的是這個江山?”

延光帝看到喻勉走來,喚了聲:“喻卿。”

“臣見過陛下。”喻勉行禮。

延光帝往他身後看,略顯著急地問:“隨舟呢?”

“弈王少年心思,瞧見馬兒心生歡喜,正在同馬兒玩耍。”喻勉臉不紅心不跳地說。

延光帝語塞,他對此存疑。

喻勉又行了一禮:“陛下還未回答臣的問題。”

延光帝思索片刻,好脾氣地說:“隨舟不會如此沒有分寸。”

“……”喻勉對這倆兄弟算是無話可說,一個願打一個願挨,他能說什麽?

喻勉沈吟:“陛下有分寸便好。”

延光帝立刻堅定道:“喻卿放心,此番前來,朕定會同諸位將士共存亡,護我大周河山!”

“……”喻勉的臉色很是精彩。

得,不僅沒分寸,還心裏沒點數,就這咳得死去活來的身體,能上戰場嗎。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