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036章 難過

關燈
第036章 難過

喻勉隱藏在陰影裏, 他看著密室裏的人落荒而逃,目光仿佛黃泉道上的陰森寒氣般冰冷,這讓前來稟報的暗衛打了個寒顫。

“啟稟主子, 石介已經逃跑了。”

喻勉抱臂, 指節漫不經心地敲打著臂肘,“派人暗中跟著, 不可過近。”他緩聲道。

“是。”

喻勉回到院落時已是月上中天, 院中一片寂寥安靜,喻勉尋思著左明非可能睡下了, 或是未曾回來, 不過就算左明非沒有回來,想必也是在曹驪的監視之下。

喻勉擡腿進屋時, 發現了房梁上的淩喬,淩喬暗中指了下屋內, 喻勉緩緩收回眼神,並且放輕了動作。

屋內可能有別人。

曹驪的膽子未免太大了, 竟然縱容手下直接闖入他屋裏,喻勉危險地聚攏手掌,手中凝力,他悄無聲息地推開屋門,陰沈地走向裏間。

屋內酒香清淡, 喻勉從帷幔後面緩緩踱出,他的眼神仿若在看什麽死物,但卻在看清窗外竹林的人影後忽地一頓,眸中殺意消散, 多了幾分隨和,“這麽晚了, 你在這兒作甚?”喻勉不緊不慢地走到窗邊,問左明非。

左明非側臉一笑,霎時如同松風水月,且他又帶著醺醺然的醉態,“等你啊。”竹林清幽,明眸驚華。

喻勉眉梢微挑,不動聲色地站在原地。

左明非席地坐在臺階上,他一手撐在身後,一手隨意地握著酒瓶,眉目間稍顯寥落,他揚脖又灌了口酒,之後黯然地盯著地面,不發一語。

喻勉懶懶問:“左淑寧同你說什麽了?”

左明非修長的手指握著青釉色的酒瓶,心不在焉地晃了下。

“我來猜一下,”喻勉隨意道:“她無非是求你放過她夫君…約莫是你一番搪塞,她翻了臉,再或許…”喻勉閑散的目光落在左明非醉意顯然的臉上,他悠悠道:“她因為你我之間的風言風語奚落你了。”

左明非莞爾:“你在我身邊放了人,自然知道發生了什麽。”

喻勉嗤道:“此等小事,也值得我過問?”

“在喻兄眼中,何為大事?”左明非較真地問了句。

喻勉冷冷道:“怎麽?在你二姐那邊受了氣,跑我這邊撒氣來了?”

左明非垂眸,鴉羽般的睫毛掩蓋住了他眼中的情緒,“我沒有生氣。”

“……”喻勉頓時沒了脾氣,他能應對狡黠如狐的左明非,卻對示弱的左明非一籌莫展。

“二姐孤身在外已久,有些脾氣實屬正常。”左明非百無聊賴地抿了口酒,看樣子異常溫順。

“呵。”喻勉果然沒有多少同情心,這麽多年來,他以凝視別人的痛苦為樂,有時候來了興致,還會回憶自己承受過的痛苦,這多少能讓他保持清醒。

他諷刺般開口:“嘴上說得好聽,你要查辦的不還是你二姐的丈夫?左三,你這個人,向來是說一套做一套。”

“那又如何?”許是醉意深沈,左明非嗓音清淡中帶著一絲懶倦:“你不想要清明狀?”

喻勉的臉上滿是不屑一顧,他冷淡道:“起碼我不會像你這樣,做了便是做了,難受作甚?平白讓自己不痛快。”

“那你呢?”左明非緩慢擡眸,眸中隱有水光:“明知我難受,還說這些話?尋我不痛快,你很痛快嗎?”

喻勉輕嗤:“你痛不痛快與我何幹?”這話聽起來太過置身事外,又太冷漠無情。

喻勉心中驀地生出幾分怒氣,這怒氣毫無由來,按道理說,對於左明非的一切,他都應該置身事外,或是看個笑話,可他確實生氣了。

“喻行之。”左明非喊出聲,他“鐺”一聲地放下酒瓶,眼睛定定地望著喻勉,語氣嚴肅認真:“我生氣了。”

他還先生氣了!

喻勉陰沈的眸色逐漸消散,他似是而非地低嘆一聲,回覆:“你喝多了。”

左明非:“那你為何不晃?”

喻勉站在窗前,冷淡道:“因為你也在晃。”

左明非神奇地意會了喻勉的意思,他輕笑出聲,風穿竹林過,幾片竹葉落在左明非的頭頂發間,他笑出幾分曠達的瀟灑,“是了,我們一起晃,我便看不出來你在晃,有趣。”

“有病。”喻勉淡淡道。

左明非踉蹌著起身,朝喻勉一步三晃地走去,他唇角噙著暖意,對喻勉伸手:“喻兄,過來。”

喻勉不為所動。

“那我過去…”左明非好不容易邁上一個臺階,他笑著說:“我現在覺得,你有些在搖晃。”

喻勉百無聊賴地回應:“是麽,看來你喝醉了。”

“無妨…”左明非努力蹬上又一個臺階,他兀自鼓勵著自己:“無妨的。”右腳踢到酒瓶,左明非趔趄著前傾,酒瓶咕嚕嚕地滾下臺階,透明的酒水淌了一路。

“唔。”待左明非反應過來時,他已經身處一個微涼的懷抱中,左明非懵然擡頭,看到了一個堅毅的下巴,“喻兄…”左明非松了口氣般地撲進喻勉懷裏,他把臉安逸地放在喻勉肩上,打了個哈欠:“你早過來嘛。”

喻勉扶著他就地坐下,問:“到底發生何事了?”

左明非只是看起來溫文爾雅,正如喻勉所說,他們這位刑部侍郎慣會說一套做一套,所以,僅憑左淑寧的只言片語,根本不會動搖他分毫。

左明非閉眼靠在喻勉臉上,“我不說。”

“左三,要我抱你嗎?”喻勉懶懶問。

左明非遲疑了,他起身望著喻勉,似乎在思索斟酌。

喻勉:“告訴我,你在借酒澆哪個愁?”

“…小五沒了。”左明非的右手開始摸索,似乎在尋找酒瓶,他眉目黯淡,語氣微沈:“蕭然死了,而我現在才知曉…”

左明非口中的左蕭然是左家排行第五的公子,幾個月前,他意外死於剿匪途中。

喻勉捉住左明非正在摸索酒瓶的右手,問:“左淑寧告訴你的?”

“只有我不知道。”左明非鉆起牛角尖,他皺著眉頭,看起來自責極了:“連二姐都知道了。”他驀地擡眸,問喻勉:“你知道嗎?”

喻勉:“……”他當然早就知道了。

“不知道。”喻勉面色不該道:“節哀。”

左明非苦笑著自嘲:“眼下節哀的時辰已經過了。”頓了下,他兀自道:“若是我沒有離京…若是…可是…我為何會離京?我為何要趕去救你?”

喻勉漫不經心道:“反正用不了一年你就能去陪他了。”

左明非笑出聲:“你咒我死嘛?”

“好好說話。”

“喻兄,”左明非緩緩湊近,他近乎撲在喻勉懷裏,“但是我心裏一點都不後悔離京。”

“……”

左明非扶著喻勉的肩膀,親昵地貼近他,“雖然我不清楚,但是我不後悔。”

喻勉聽著左明非的醉話,他單手攬著左明非的腰,放任左明非將自己不斷往下壓。

左明非撫上喻勉的側臉,或許他早就該這麽做了,竹青色的衣擺與玄色衣袍交織,左明非註視著喻勉,柔聲問:“你要抱我嗎?”

“不是已經在抱了嗎?”喻勉隨意撥開左明非額前的青絲,語氣有些不以為意。

“你騙我。”左明非的額頭輕輕抵上喻勉的額頭,嘆息:“你怎麽可能不知道小五的死訊?”

喻勉摩擦著左明非腰部的衣物,閑散道:“他死了不好嗎?據我所知,他囂張跋扈,可是從未把你放進過眼裏。”在喻勉心中,左五一直是當年那個愛欺負左明非的小胖子。

左明非:“可是我幾次入獄,只有小五幫我說話…十一年前,我受烏衣案牽連,左家為避嫌,起初並未救我,小五就跪在祖父門前…他說啊,三哥哥最是恭謹,不會謀反的…結果被祖父鎖在家裏半年…”

“後來為了平反烏衣案,你我再次入獄,左家保持中立,又是小五千裏迢迢帶回了證據…”

“祖父說,小五是左家子弟中最不成器的,卻不曾知,他是極為護短的,無論家裏面誰請他幫忙,他都是無有不應的。”

“他其實既怕疼,又怕死,用我兄長的話說,小五就是個貪生怕死的紈絝子弟,沒人指望他做什麽…左家的仇恨委實不該落在他的身上。”

左明非的指尖落在喻勉的眼角,他眸光閃爍,聲音低落卻依舊溫柔:“這份罪本應落在我身上的,是麽?”

喻勉望著左明非,只是說:“你們都姓左。”

“你在為我開脫?”左明非半俯在喻勉身上,單手撐在喻勉身側。

喻勉並不介意左明非這冒犯的舉動,他原本能輕而易舉地推開左明非,可喝醉酒緬懷弟弟的左三看起來實在是可憐,喻勉沒那麽多的同情心,僅剩的一點倒是可以分給左三。

喻勉擡手碰了下左明非的眼睛,不置可否地回應“嗯?”

左明非盯著喻勉,眼神愈發茫然若失:“喻兄,我們…好像認識很久了。”

“是有些年頭。”喻勉隨意提起,“你還欠我一頓飯,記得嗎?”

“…不記得。”

意料之中的事,喻勉一笑了之。

“喻兄。”左明非費解地蹙眉,他捧起喻勉的臉,略顯無措地解釋:“若是能選,我一定不願忘了你。”

喻勉拿開左明非的手,他坐直身體,順便把左明非強硬地按在肩頭,簡單道:“睡吧,你累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