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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番外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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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番外一

八月, 淮林機場。

正是暑假,航站樓人流如織,一個穿著黑色短袖的青年走在人群裏, 步伐卻依然輕快,仿佛那樣密集的人潮根本算不上什麽。

他個子很高,腰窄而肩寬, 遠遠看去, 光憑身材就已經能叫人很是驚嘆了, 只可惜五官都被帽檐的陰影擋住,叫人看不真切, 僅僅從線條流暢的下頜判斷出,這人應當也有一副不輸身材的好相貌。

青年走得怡然自得,步履中都透著一股子“春風得意馬蹄疾”的快活, 卻擋不住有人形色匆匆,推著兩個最大號的箱子往前面跑的時候, 險些把旁邊的人全都給卷進去。

眼見著就要撞到青年, 想象中的慘劇卻並沒有發生,那人很輕巧地側過身子, 順手扶住了脫韁野馬一般的箱子,把它們往後推了推,看向箱子們的主人。

“還好吧, 需要幫忙嗎?”

“沒……沒事!”推著箱子的大學生慌忙接過自己的東西, 話還沒說完,旁邊就有人走過,他忙推著箱子往旁邊躲, 情急之下卻絆了自己一下,險些摔著。

面前的青年似乎笑了一下——不帶惡意的, 聲音很清越,聽起來年紀可能和自己差不了多少。

他幫著扶住還在往前滑的箱子:“你去哪?”

“C口旁邊那個星*克。”

“剛好順路,”青年笑了笑,擡頭看向他,“我和你一道兒過去?”

他擡起頭的時候,帽檐的陰影便沒那麽重了,大學生看清他的面孔,五官深邃,眼睛像是一對黑曜石,笑起來時很好看,氣質介於風流和輕佻之間,有點像是哪家那種有錢的小少爺。

而且看著有點說不出的熟悉,總感覺是在哪兒見過的。

電視上?

他沒看電視的習慣,也就近期掃了幾眼奧運,主要關註的還是一直以來最火的那些項目,想了一陣子也沒想起來,等回過神來時,自己已經答應了對方的幫助,兩人一道走過去,路上還閑聊了兩句。

青年手裏那個箱子很沈,大學生自己光是推著就夠費勁的了,但在對方身上顯現不出來和剛剛有任何區別。

少了個箱子,路程感覺也就短了不少,總算快到學校說的接人的地方,大學生終於松了口氣,一擡頭,倒看見前面熙熙攘攘聚著一群人,舉著□□短炮,聲音即使在人非常多的機場裏也算得上嘈雜,隱隱約約能聽見在說誰的名字,“盛……”什麽的。

“我到這兒就行了,太謝謝你了,你要不要……”眼見到了地方,他正想著措辭感謝一下旁邊的青年,然而語句還沒組織好,卻看見那位青年正緩緩從前方收回視線,和自己對視了一眼,只是氣質和之前見面時截然不同。

他斂了笑,墨黑色的眼睛掃過來。青年五官其實生得很深邃,是艷麗逼人掛的。正經起來時,便有種刀槍劍戟般的鋒銳,在帽檐淡淡的陰影下,看起來又有點駭人。

原來是侵略性這麽強的長相嗎?

這看著……心情像是不太好吧。

大學生在心裏想,莫名覺得有點怕,電光火石之間又覺得這樣一個人實在是太眼熟,直到對方又笑起來,恢覆成不久前那樣子,他腦海中才突然浮現出一個人名。

他確實在電視上見過的,奧運裏的,算不上是什麽大火運動項目的運動員,但今年卻有著叫人無比驕傲的成績。

射箭項目今年碩果累累,一直處於頂尖位置的女子射箭自然不必說,優秀得毋庸置疑,男子射箭今年的成績好得叫人意外,個人賽竟然包攬了金銀兩枚獎牌。

對於男子射箭,這可是頭一遭!

大學生還記得自己當時在家看了半決賽和決賽,緊張得手心都在出汗,十幾分鐘內不知道多少次口不擇言蹦出國罵,尤其是決賽,即使金牌已經落在了華國一家,卻仍舊刺激得叫人難以忘卻,只能在結束後說上一句精彩。

而面前這位,可不就是只比自己大上一點兒,但已經奪得了奧運金牌的新任射箭冠軍盛恕嗎?!

“你真是盛恕……?”

震驚之餘,他甚至有幾分期待。

這可是貨真價實的奧運冠軍!也就是盛恕場上場下性格差異太大,不然他其實一早就該認出來。

“是我,”盛恕往下摁了摁帽子,對他認出來自己有一點意外——倒不是他突然轉了性變得低調了,只是在機場,不遠處還有那麽多無良小報的情況下,人太多了麻煩。

他把箱子歸還給了大學生,拒絕了他答謝的請求。他用眼神示意了一下那邊的記者,“前面有點不太方便,我就不送了。”

大學生還沈浸在驚訝之中,半晌點了點頭,關切道:“前面這麽多人,你沒事吧?”

“沒事,”盛恕沒有再看向前方,當他把眼神從那麽烏壓壓的一群人身上移開後,嘴角笑意反而更深了一些,“有人來接我呢。”

他和大學生說了聲再見,自己往前走,到了沒躲過去,被一群人圍了起來。

盛恕最煩這種在公共場所堵著通道的事情,叫他們在一邊散開,好歹不要擋路。

盛恕的脾氣已經不是這些無良小報第一次見了,臉皮早厚得沒邊,勉強讓了個地方出來,仍然你一言我一語的發問,試圖從盛恕身上找到點新的話題。

“拿冠軍到現在也有段時間了,有什麽感受嗎?”

“聽說你私下和季明煦關系很好,這次打敗他,沒什麽想說的嗎?”

“除了射箭以外,你還有什麽打算?這次來淮林是為了幹什麽?”

“最近的安排……”

一個個問題吵得盛恕頭疼,他一邊推開人群往外面走,一邊隨便挑了個問題草草回答一下。

“度假!”

度假?盛恕這種射箭狂人,有朝一日竟然也能說出要度假這種話?

他們還沒反應過來,盛恕就已經擠出包圍圈,往外面跑過去。不遠處有人前來接他,臉看不清楚,身型倒是有點熟悉。

一群人在遠處端詳一陣,有點遲疑。

射箭最近關註度還挺高,兩位國際健將自然引人註意,盛恕是一個熱點,季明煦自然也是。

只不過聽說他最近也正在享受假期,好像還是要去陪男朋友的。

外界對於季明煦男朋友到底何方神聖的揣測很多,只是始終不得要領,畢竟他實在不愛分享自己相關的內容,說得最多的還是射箭,偶爾問道對方的問題,他總能把所有美好詞匯往人身上堆疊,不管有沒有互相矛盾的意向都是如此。

眾人:……你到底知不知道你在形容什麽啊,餵!

不過去年的時候季明煦倒是有一次說過雙方見面的時間其實沒有那麽多,大家也都推測他男朋友肯定是個和競技體育,起碼是射箭無關的人選。

運動員日常訓練很忙的事情基本所有人都知道,難得可以放假和親友相處一下,他們也都能理解,還有不少人去季明煦那個除了轉發過射箭隊得獎信息以外再也沒有消息的微博下面祝好。

所以季明煦在淮林就這麽幾天假,光是陪男朋友都陪不過來,還能特意到機場接盛恕?

一群遠遠看著的人心中感嘆,這得是什麽華國好隊友啊!

——

盛恕把箱子和包放進後備箱,總算舒了一口氣,自打看見季明煦,他眼裏的笑就再藏不住了。

“師兄,”季明煦也叫他,這人臉生來很冷,平常都表情淡淡的,現在卻能看出嘴角明顯上揚的弧度,“我想你了。”

停車場是公共場所,兩人的擁抱一觸即分,但上了車後,卻仍有一抹餘溫縈繞在兩人之間。

現在是盛夏,車裏空調明明開得很足,但內裏仍舊叫人覺得熱。

可能是外面的熱氣在開門的幾下中竄了進來,也或許是點別的什麽。

挺燥的,盛恕想。

“這麽想我呀,”他念頭一轉,沖著人打趣道,故意明擺著在季明煦面前數了數,“這才一、二……才四天沒見,一周剛過一多半呢,就有這麽想我?”

他數得很認真,為了調戲季某人,刻意緩慢地數著數,甚至每數一下,還會特意伸根手指。

盛恕很白,手生得修長且漂亮,但看起來並不柔弱,反而是極為有力的,上面有不少平日練習留下的繭。

現代人奇奇怪怪的愛好很多,比如手控,衛建安就是其中佼佼者,之前給季明煦看過一些自己的珍藏圖片,結果對面那個不解風情的家夥反應極其平淡。

——漂亮歸漂亮,但也就是手而已,誰的都是那樣。

季明煦之前說得斬釘截鐵,現在卻開始後悔。

他看著盛恕的手出神,頭一次覺得真的僅僅是手而已,就能好看到這個地步。

他一時楞住,沒回答,猛然擡頭,對上盛恕似笑非笑的一雙鳳眼,耳根微不可察地紅了起來。

盛恕這人明著壞,平常他老是說話被季明煦噎著,一旦從對方身上發現一絲窘迫,就不放手了。

他輕笑著等著人的回應,已經想好了多種可能的回答。

可事實證明,無論相處多久,在說話方面上他心眼忒多,永遠和季明煦不在一線上。

盛恕經常瞎白話,但用詞分得很開,從一開始就不把想啊,愛啊掛在嘴邊。

但季明煦不同,他說得從來認真。

“我每天都在想你,師兄,你不在的每一天都這樣。”

季明煦眼睛形狀沒那麽淩厲,虹膜顏色較盛恕也要更淺一點,當他全心全意盯著一個人看,眼睛裏甚至能隱隱映出對方的樣子時,就有種說不出的深情。

當然,有這種待遇的大概也就盛恕了。

他本來計劃好了怎麽繼續撩人,一下子卻被看卡了殼。

哪有這樣的人,太犯規了!成天把想掛在嘴邊上,要讓隊裏的其他人知道季明煦私下是這個樣子,大概會驚得合不攏嘴吧。

而這還沒完,季明煦又接了一句他們兩個慣例的“我愛你”。

盛恕不常用這詞,就連平常和哥們開玩笑也都會避開,好像這詞燙嘴,季明煦在大家面前更是如此,但這規矩已經是一年前他們剛在一起的時候建的了。

一開始當然是季明煦說的。

他當時說:“喜歡太淺了,對師兄,不夠。之前想提及愛,又總覺得沒有資格。如今終於有了這麽個可以說出口的身份,就總想這樣說。”

不提這個還好,他一提,盛恕想起之前那些隱藏愛意,卻又極其小心的事情,心裏其實有點來氣。

季明煦多優秀的人,唯獨在這件事上姿態放低得太過。

他從小就老成,盛恕尚還有一段真正雞飛狗跳,把自己搞成教練心裏頭號刺兒頭的少年時代。季明煦就是從小不壞一點規矩,和人相處雖然點到即止,但也不願意讓對方有一絲半點不快。

每個人都有自己做事的方法,沒什麽可說的。

但談戀愛也這麽小心翼翼,盛恕覺得大可不必了。

盛恕:“愛是兩個人的事,你一個人說,算哪回事?”

他眉頭微皺,看了季明煦半晌:“小明,我真懷疑,要是我不給你回答,你是不是就會這麽一直等下去。”

季明煦:“我願意的。”

他已經等過很多年,曾經也有過不願放手的時候,但只要盛恕人還在,再等一輩子,其實也未嘗不可。

他話音剛落,感覺盛恕冒了真火。

“你這是什麽意思?你什麽時候卑微到這份上了季明煦!感情不是你靠等就能等來的,我答應你,也不是因為你等的時間太長了,就好心施舍一下。”

“我……我愛你,這才是唯一的理由。”

季明煦像是也楞了一下,頭被盛恕攬過來,放在他肩窩上。

“你有顧慮,我知道的。但是起碼在我這裏,多任性一點吧。”

他輕輕嘆了口氣:“好歹也被你叫了這麽多聲師兄呢。”

從這一次開始,一句“我愛你”就陰差陽錯成了規矩。

盛恕最開始不太願意說,後來也逐漸適應,並且開始花樣翻新,到了最近又有點返璞歸真的意思。

他被季明煦那眼神給撩到,又不願叫人看出來,飛速湊去季明煦唇邊親了一口。

“這話我愛聽,我也愛你。”

他們兩個在車裏敘了半天舊,車子如今倒是還沒開出一丈遠。季明煦做人比盛恕要再細一點兒,往窗外看去。

“那些跟你的人應該還沒走,我們要不要……”

盛恕:“管那些幹什麽?他們要拍剛好。”

他一邊說,那雙鳳眼有彎起來,有種狡黠,又有種別樣的深情。

“我巴不得那些無良小報把這些都昭告天下,他們就都知道,你是我家的了。”

盛恕心思活泛,這話說了沒多久,又開始想:那時候無良小報逮著我會問什麽?‘你家金牌有多少塊’’能不能掛滿一面墻’這種問題嗎,要說這個,那我可就不困了……

他的“答記者問”還沒想清楚,就被一個人打斷了。

季明煦欺身上前,把他整個人籠在雙臂之間的小小空間裏。

“別想他們了,看著我吧,師兄,”季明煦說,“是你叫我再任性一點的。”

師弟難得提個小要求,盛恕從善如流。

機場航站樓裏,那些尚未散去的人還在討論,盛恕和季明煦之間的關系到底有多麽要好,或許又有點超出隊友的暧昧,不清不楚的。

而車裏面,他們氣息交融,心跳都快到了比賽時的那種地步。

分不清是誰的心跳,也分不清是誰的氣息,但盛恕覺得這樣剛好。

暧昧,那是沒在一起時才會說的話。

他和季明煦,就要不明不白,就要糾纏不清。

那一吻終了,兩人飛快的心跳還是好久沒下去,等了有一陣子,才終於把車從地下停車場裏開了出去。

兩側風景一路倒退,盛恕突然想起了什麽:“我還沒問呢,小明,你什麽時候偷偷學的車?”

“也沒有偷偷學,”季明煦糾正道,“一直斷斷續續地在考,不過拿到駕照之後沒跟你說,本來是想給你一個驚喜來著的。”

盛恕很喜歡車,季明煦拿獎金新買了一輛他會喜歡的類型,本來打算把這當成驚喜,再帶著盛恕去兜一圈風,奈何這消息沒瞞住,提前被他知道了,但就是這樣,盛恕的欣喜也沒減弱多少。

“這車我是挺喜歡,”盛恕滿意地打量了一圈,“咱們到時候開著回燕京?”

季明煦點點頭,聽著他開始給自己的假期做快樂規劃。

“其實還可以再往北上一點,去草原,咱們也去騎一次真正的馬。馬術隊的王哥和我介紹過一個地方,說是體驗很好。”

“不過小菲姐前段時間邀請我去她哪兒玩,帆船應該也很有意思。當然了,陸爭哥給我推薦了淮林一個很不錯的箭館,有時間一起看看去。”

季明煦一一答應下來說好,回答得都有點千篇一律。

盛恕佯怒:“你怎麽這也說好,那也說好的?”

“確實都很好,”季明煦非常認真地回答,“只要有你在,我覺得沒什麽不好。”

話雖這麽說,但他一開始除了時間不夠,確實也不想學車。

上輩子怎麽說也是因為車禍出的事,別說親自開車,剛來的時候就連坐車都覺得難受。那一瞬間實在是有太多的不甘心,比如還沒親自拿到冠軍,往後或許沒機會再射箭,也沒能看到盛恕好起來,重新站在賽場之上。

但所幸,其實這些都一一實現了,也能算得上是圓滿。

那天盛恕開車帶著他,行駛在青山綠水之間,一路穿過晚霞和長夜,風從他臉頰掠過,速度很快,他們猶在風速之上。

如同盛恕逐漸逃離出那個禁錮他十年的寒冬,季明煦也擺脫了一直追在身後的影子和縈繞不去的舊夢。

他坐在駕駛座上,聽盛恕在旁邊講著今天機場遇到的大學生。

那人今年大一,剛上大學,頭回來學校報到,父母都有事不能來送。他第一次拎著滿滿的行囊獨自走這樣遠的路,未免還有些沒底。

但隨著時間過去,一切都會好起來。

盛恕以一種過來人的語氣說著,渾然不提他小時候也是這樣。

那年頭次出國比賽的小盛選手尚還有幾分驚慌不知所措,在臨別的機場閘門口猶豫過一步。

但從他踏進那道閘門,從他拿著自己的弓站在國際比賽場地上起,一切就都同以往不再一樣了。

銅皮鐵骨是漸漸練就的,於是才有後來名揚海外的射箭新星,才有現在拿了奧運金牌的新任冠軍。

但今天還是不提往事了。

車子逆著風開,一路北上。

他們相視而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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