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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三合一】最佳時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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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三合一】最佳時刻

響片響在最好的時機。

即使沒有在體力最佳的時期, 盛恕的動作依然和之前一樣完美無誤。

他已經拉響了響片。

而在射箭時,只要一個人的動作成功了,這一箭就等同於成功了百分之八十。

透過瞄準器,紅點和黃心重疊在了一起。

但是此時, 象征著時間將要告罄的黃燈亮了起來。

盛恕因為重新拉弓浪費了不少時間, 如果這一箭沒能在規定時間□□出, 無論動作有多完美,他依然沒有分數。

他註意到了燈光的變化,但並沒有著急。

即使勉勵拉開弓的每一刻,肌肉都在從裏到外地嘶吼著疼痛,他也依然一絲不茍地應對著。

就像一個獵手,尋找著最合適的角度和最適合完美的時間。

一旦確認了感覺,下一刻——

利箭離弦。

箭支離弦的那一刻,反曲弓的弓身向下自然墜落,被盛恕的護弓繩系住,才不至於掉下去。而那條白色護弓繩的尾端在空中輕輕晃悠了一下,劃出一道漂亮的圓弧, 也落了下去。

盛恕依據著之前的動作軌跡, 將姿勢維持了一瞬, 擡起眼, 看著前方的賽道。

在這個輪次之中, 其它人的箭早已射了出去,分數如何, 也都塵埃落定。

唯有他這一支被響片拖了幾秒的箭,現在才終於飛向天際。

那支箭以一道優雅的拋物線劃過天穹,俯瞰著70米長的賽道,在微微發灰的蒼穹下, 尾羽的那抹紅被映襯得格外張揚而耀目,像是一簇燃燒著的火苗,就此被牢牢地烙印在觀眾的視網膜中。

盛恕本身就是個足夠吸睛的人,他的箭卻比本人,更能叫人為之驚嘆。

那支箭、那支盛恕在極端劣勢的情況下射出的箭,穩穩落在十環的內圈,甚至連一點線也沒壓。

所有在場下觀看比賽的人不約而同地靜了一刻,緊接著,是此起彼伏的感嘆。

“太強了!”渝西篤加。

“場上響片不響,換我就要瘋了,盛恕竟然還能越射越好!”

“他竟然沒受到體力影響嗎?”

就連教練們也都不由得讚嘆幾聲。

他們見多了各種各樣的隊員,盛恕這種立刻憑借極強的心理素質調整好狀態的隊員並不罕見,但更令人欣喜的是,他沒有僅僅把自己的狀態調整回及格線,而是達到了更高的水準。

箭靶在七十米開外,今天還有風。

在橫風和重力的幹擾之下,盛恕托著疲憊的身體,抗住了最重的壓力。

甚至還能更上一層樓!

鄭君的嘴角止不住上翹,眼底的欣喜根本掩藏不住。

“盛恕是遇強則強的性格,”他說,“壓力越大,他能爆發出來的潛力也就越大。我看著他射箭的風格,雖然不太明白,但總是覺得只要有一息尚存,他就永遠不會真正失敗。”

射箭與人的心理有很強的關聯,一個人的性格和經歷的過往時常會被反映在這項運動之上。

而盛恕通過射箭所表述出來的,是一種和年齡、背景、表現出來的性格完全不相符的韌性。

——即使身在絕處,也永遠不會放棄希望。

盛恕站在場上,喘了幾口氣。在這種時候,人連呼吸都好像是灼熱的。

他的狀況並沒有因為這一箭的成功而好轉多少,反而叫人更加疲勞。

可就如同大師說的一樣,“體力是海綿裏的水,擠一擠總會有的”。盛恕這塊海綿大概要被壓癟了,不過索性還能再分出一絲體力讓他堅持下去。

雖然,老實說,他也分不清那究竟是體力還是在靠著意志力和那點勝負欲在強撐了。

但是在放下弓的時候,盛恕不由自主地想起上輩子教練對他說的話。

“人只有活著,才能射箭,才有資格談論輸贏。”

為著這一個念頭,他勉力熬過了疾病纏身的那些年,直到現在,克服重重問題再回賽場。對於身為運動員的盛恕而言,他覺得那已經是世界上最可怕的地獄了。

但是同時,這也就意味著沒有其它任何東西能夠讓他退縮一步。

場上的小小騷動很快過去,比賽仍然需要繼續。

教練們看著盛恕從一瞬間的晃神裏走出來,然後繼續比賽進程。

響片的意外和那出奇好的一箭於他而言沒有任何影響,像是一個無關緊要的小插曲。

那些都是過去的事情了,而盛恕只顧著、也只能選擇向前。

賽場之外,盛恕和關京華之間的分數屢次變動著。

先是盛恕反超關京華,接著環數又被扳平反超,盛恕的下一箭又緊緊追回來……

他們能看出來盛恕很累了。雖然射箭比起其它運動而言溫和不少,但那只是相對而言,需要的體力絕對不少。

而盛恕的疲勞,也是肉眼可以看出來的。

所有人都在想,下一箭,盛恕的響片是不是又會出差錯,他會不會出現失誤。

可體力將要耗盡的少年就是頑強地支撐著,一點錯也沒犯過。

明明這只是144支箭裏的最後六支,在這兩人之間,卻像是奧運決賽時一樣,誰也不肯退讓一步,每一環都至關重要。

在場上的兩人雖然看不到彼此的分數,暗中也在較著勁。而觀賽的人們看著這兩人緊追不舍的比分,也跟著熱血沸騰。

“盛恕又一次超過關哥了!”

“關哥這次把分數扳平了!”

“還剩下最後一支箭,到最後決勝的時候了!”

所有人都為二者捏了一把汗,對於比賽結果也越發期待。

獲得勝利的會是公認的市隊一哥關京華,還是新來的射箭天才盛恕?

在最後一箭離弦之前,一切都無法料定。

綠色信號燈再一次亮了起來。

備受矚目的兩位運動員同時走到起射線上,跨線站立。

他們隔著幾個靶位,面對不同的靶子,同時持起了弓。

然後是刻入骨血一般的拉弓、瞄準、和撒放。

天氣熱很熱,空氣很悶,引線被點燃了,這或許就是炸//彈引爆前最後一秒的平靜。

盛恕感覺自己被割裂成兩半。他的一部分平淡極了,只要按部就班地射箭,而另一部分像在燃燒,渴望射箭、渴望結果、渴望勝利。

他相信關京華也是一樣。

於是,那兩個人的箭在同一時刻離弦而出。

70米賽場上,刻著“關京華”和“盛恕”名字的箭支劃出優美的拋物線,嵌入靶子。

在兩位選手還沒有通過望遠鏡看清箭的準確落點時,場外緊緊盯著他們靶子的觀眾就得出了結果。

十環!

兩個人都是十環!

在比賽的最後關頭,他們同時射出了最好的一箭。

隨著這一箭,場外觀眾們緊緊揪著的心終於落了回去。

“原來是平分啊,”有人感嘆道。

“挺好的,他倆誰不是第一我都不願……”

第二個人的話戛然而止。

因為射箭是不會有兩個並列第一的。

當兩位射手總環數相同時,就由射得十環數量更多的人獲勝,如果連十環數量都一樣多的話,就按照被記為“X”的內十環的數量判定輸贏,反正總有一種方法能夠分出第一第二。

這樣的規則確實殘酷,可也正是競技體育的魅力所在。

單純來看射箭隊比賽的觀眾們沒有記住每位選手的環數,但是他們的成績已經被專門的記分員記錄下來了。

在144支箭的激烈競爭後,關京華獲得的十環數量還是更勝一籌,取得了市隊資格選拔賽的第一。

盛恕在後期因為體力這樣的客觀原因略顯吃虧,只能位列第二。

但對於一個第一次參加這類比賽的選手來說,這已經是一個很好的成績了。

“和關哥的總環數相同啊……”下了場的其它隊員看著盛恕的成績,幾乎難以置信。

“關哥在男隊現在絕對是第一啊,盛恕的總環數和他相同,可他才來多久?”

而且更讓人在意的是,盛恕接觸射箭的時間確實沒有多久。

體力現在對他來說還是個限制,這不好提升但也是最容易隨著時間流逝而增長的。當盛恕能擺脫這個問題之後,他會有多強?

在他現在的狀態下,第一輪就能贏下關京華,那麽以後呢?

他們幾乎能想象到,盛恕會有著怎樣的未來。

即使他現在還並非第一。

關京華這次能贏,本身沒有什麽懸念。但當經過了比賽中的一系列逆轉後,誰都知道他的第一有多來之不易。

關京華看到自己的排名時,手都是顫抖的。他幾乎不敢相信,在第一局失利的情況下,自己還能扳回一城,以微弱的優勢獲勝。

或許只要人不放棄鬥志,就總有成功的一刻。

譚岳一看見成績,就歡樂地跑過來和關京華碰拳。

“我就說你可以的吧,關哥?”他得意洋洋道。

“他們最後都覺得盛恕會贏,就我相信你!你看,果然還是我慧眼識英雄。”

關京華笑笑:“幸好我沒有辜負你的信任啊。”

“那是,”譚岳沒心沒肺地笑起來,“我知道你的,就算現在你還不是最強的,未來也總有一天,能站在最高的領獎臺上!”

他也說不清楚那種信任從何而來,但對自己的朋友充滿信心,並不需要理由。

如果關京華缺乏勇氣,那麽他時時刻刻站在他的身後,給予支持,這就足夠了。

經過一天的激烈角逐,獲得參加全國奧項錦標賽資格的人選已經出現了,男女各七人。

資格賽已經結束,更多的事情才剛剛開始。

教練們著手準備把參賽者的名單上報,還要為選手們進行覆盤。比賽結束後,盛恕只來得及見了鄭君一面。

市隊總教練一臉欣慰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已經做得很好了。”好到超出他的預期。

盛恕一點也不心虛地接受了他的誇獎,然後小聲嘟囔道:“倒是有幾箭還可以再改進一點。”

他所說的幾箭都只有細微的偏差,與之相比,響片註明的體力問題明顯更大,但盛恕卻只字未提。

正常來講,人都會盯著自己最薄弱的地方,但盛恕並沒有把體力當成自己最大的阻礙,也沒有滿足於目前的成績,一心進取,精湛技術,這個心態確實很好。

“現在先別想這些了,”鄭君心裏誇了他兩句,面上卻依舊風輕雲淡,“等晚上就有覆盤,每個人的問題都會一一提到,你先趁著有時間,好好休息一下。晚上覆盤的時候,千萬給我認真聽,不許走神!”

他說完,見盛恕臉上笑意好像不像平常那麽明顯,關心了一句:“怎麽了?還在想什麽?”

“哦,”盛恕這才像回過神來一樣,誠實說道:“我在想今天晚上有沒有蓮藕排骨湯喝。”

鄭君:……

結合中午的事情,他對這個答案竟然一點也不意外呢。

白擔心了。

盛恕美滋滋地去食堂喝了蓮藕排骨湯,沒想到只是吃個晚飯的功夫,自己的事情就已經傳開了。

圍觀了比賽的某位觀眾在射箭論壇裏發了個帖子,說燕京市隊這次參加全國奧項錦標賽的選手裏,有一位十七歲的選手,表現驚艷。

十七這個年齡在射箭領域並不拔尖,真正的箭迷見了,就紛紛給樓主科普,告訴他十七並不罕見。

每年國家隊一隊二隊裏,就有好幾位十八九歲的少年射手,更別提如今最年輕射箭奧運金牌的獲得者季明煦了,初次在市隊裏出頭的時候只有十七歲零一個月!

樓主發完帖子後就消失了,過了幾個小時才回來補充道:“之前沒有說完全,他雖然是十七歲,可是來市隊訓練只有一個月,據說學射箭也沒有多久!”

一直有很多回覆的帖子在某一刻靜了一會。

接著,一大串問號不約而同地出現。

[???真的嗎,你真的不是聽錯了嗎]

[?我要去問燕京的朋友了]

[其實……雖然很離譜,但是我好像認識那個人]

有一個在論壇裏級別不低的用戶回了貼,不久後講述了自己在一次業餘比賽中輸給一位新人的事情。

之所以說他是新人,是因為他連弓包上的標簽都沒來得及剪,甚至還在比賽當場調了瞄。就這樣,最後還贏了!

有誠信的用戶主動站出來回帖,這件事的可信度高了不少,帖子裏的一排問號變成了一排嘆號。

屏幕另一端,陳慕欽看著帖子裏的細節,把時間線逐漸對了上去。

同樣的地點,一樣的時間,他確定那個說的就是盛恕。

陳慕欽已經有很長一段時間沒有見過盛恕了。

起初,友人還和他打趣,說盛恕終於不再黏著人,不打擾他的生活,該是個高興的事情了。

陳慕欽也確實因此而松了口氣。

但一直纏著自己的那個人不見了,他總覺得空落落的,甚至忍不住去看盛恕的現狀。

那人原來朋友圈發得很勤,幾乎都是名牌球鞋和名表,現在卻空空蕩蕩,一點消息都沒有。

還是射箭隊訓練時,他才從秦隊那裏知道,盛恕在市隊進步很快,被市隊那位嚴格的教練都說是見過最有天賦的人之一。

陳慕欽忽然有些不知道該如何自處了。

他以為自己和盛恕從小一起長大,對方一直跟在他的身後,一步都不肯離開,他該是最清楚盛恕是個怎樣的人的。

偏執、孤僻、愛慕虛榮……

可那些詞匯和現在的這個運動員一點邊也不搭了。

陳慕欽對盛恕的了解過時了,而他似乎也正在從盛恕的世界中逐步淡去。

可明明,連射箭這項運動,都是他所介紹給盛恕的。

話題中心的盛恕,此時正在宿舍裏,臉色無波無瀾,並沒有別人想象當中,獲得了全隊第二的欣喜。

他上輩子好歹也是國家隊的一哥,大大小小比賽參加了不少,在市隊裏取得了第二自然不會有多開心。他甚至還吹毛求疵地覆盤著每一個動作,力求比之前更加完美。

等下一次,再和關京華在賽場上相見時,他一定要獲得勝利。

等到晚上,醞釀了一天的大雨終於下了起來。這一晚風也大,幾乎能把傘掀翻過來。

盛恕幾人吃完晚飯從食堂出來,在這種惡劣地天氣之下,直接被淋成落湯雞,然後才狼狽地回了宿舍。

盛恕撇了撇嘴角。

射箭比賽有一個“十箭九雨”的玄學,指的是在射箭比賽的時候,總是能遇到點雨。

這次沒在射箭時遇到雨,但比完賽有這麽大雨,也不是個開心的事。

他一直是不大喜歡陰冷天氣的,今天也沒有例外。

正想著,沖完了澡的關京華走了出來。

這次表現得極佳,甚至隱隱打破了心理陰影,關京華的狀態肉眼可見得好。

兩人在宿舍裏擡頭不見低頭見,照例是互道恭喜,再來一輪“下次我一定打敗你”“我等著你來”的慣用狠話。

話依然是之前說的那些,但兩個人心裏都清楚極了。

資格賽上的一次勝利或是失敗還不夠。

他們要在全國大賽的舞臺上,打敗對方。

——

川西省,紅棉市,國家射箭訓練基地。

“小盛和你說了嗎?他最後真的拿到燕京市隊進奧項錦標賽的名額了!就算響片都沒拉開,也還是行了!”

季明煦結束夜訓,剛掛斷和家人之間的語音通話,門就被衛建安敲開。

青年臉上笑意無法掩飾,從頭發絲兒裏透露著快樂。

“不愧是小盛啊,我都迫不及待等著看他到全國大賽的賽場上大展身手了。明煦你還真神,怎麽就能那麽篤定他會贏啊?說起來,你猜猜他最後是第幾?”

季明煦擡起眼看了看笑得像在炫耀孩子的家長一樣的衛建安:“第一。”

說得是肯定句。

“啊,那倒沒有,”衛建安撓了撓頭,“是第二。其實總環數和第一是一樣的,就是十環的數量稍微少了一點。不過小盛剛開始訓練多久啊,能做到現在這樣已經很好了啊!”

他感慨著,沒發現季明煦臉上一閃而過的愕然。

一瞬的怔忪後,季明煦回覆了正常,他拿著手機,一邊打開軟件一邊問:“明天周日,我們休一天對吧。”

衛建安摸不著頭腦:“是啊,不都是這樣嗎?你問這個幹什麽?”

季明煦長發垂下,擋住了眼神:“訂票。”

“啊?”衛建安一楞,“門票嗎?你要去哪?”

現在不在封閉集訓期間,運動員周日有一天的假,可以自由支配。但他從來也沒見過季明煦周日去哪玩的,怎麽現在改了性子?

季明煦頭也不擡,淡淡地說。

“機票。”

“回燕京。”

“明天你要回燕京?”衛建安大驚,“那下周一訓練怎麽辦?”

“周一早上訓練前我會回來的,”季明煦平淡地說。

“不是……”衛建安有點語無倫次,“咱們這沒有直飛燕京的航班,想要回去還得中途轉機,你要是準備周一之前回來,到燕京也待不了多久,坐那麽長時間航班,白白在天上浪費時間?”

“沒事,不需要很久的,”季明煦很好脾氣地回答,“我會買車票回來,在周一訓練開始前就能到基地。坐臥鋪晚上能好好休息,我的私人行程絕對不會影響到訓練。”

這才多一會,他就把行程都安排好了?

只要不影響訓練,確實沒有攔著不讓人去的道理,但是……

“你費這麽大勁去燕京為了什麽啊?”衛建安真誠發問,“也不是有什麽急事。”

“家裏有事,”季明煦回答道。

“他們剛剛打電話讓我回去一趟,應該推不掉。”

難怪進來的時候看見季明煦才剛放下手機。

衛建安這才回過勁來。

這也不怪他遲鈍,而是季明煦的家庭背景他略有耳聞,家中關系很亂,他也並不怎麽管那些事情。就算之前真有家人叫他回去的時候,也都沒有理睬。

這次一反常態改了性子,估計是確實有很嚴重的事情了。

“既然家裏有事,那就趕緊回去吧,”他想了想道,“如果周一時間太趕的話我幫你跟教練說一聲,這種事還是能稍微通融一下的,明天一路平安啊。”

季明煦淡定地點了點頭,幾縷長發垂至鎖骨。他那雙漂亮的眼睛裏無波無瀾,像是說著與自己毫不相關的人的事情。

市隊資格選拔賽後便是周日。

市隊每周單休,只有這一天能好好放松一下,又剛好趕上預選賽結束,不少人都出去玩了一圈。

盛恕屬於比較特殊的一個。

他還得往醫院跑一次——去取自己的體檢報告,只不過這次不是他一個人。

關京華被叫去心理咨詢了,譚岳閑的無聊,便陪盛恕去了趟醫院。

全項體檢是盛恕上周日做的,隔了一周剛好出結果。少年身體健康,沒一點毛病。

盛恕看到報告,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揚,也在思考把自己來醫院的頻率減少一些。

路上他心情好,還和譚岳逛了逛商場,送了他一個漂亮的手辦。譚小岳立刻心花怒放,破天荒地叫了盛恕一聲“盛哥”。

盛某人可能是對於做人長輩很有些愛好,鼻子都翹到天上去了,於是大手一揮,又買了罐糖。

倆人都開心了,歡歡喜喜回了市隊。

剛進大門不久,關京華和另一個人朝他倆迎面走來。

譚岳想著事,眼神全放在盛恕身上,差點撞著了人。

“看路啊,小岳,”關京華提醒道。

“知道啦,”譚岳熟練地敷衍著,朝前方瞄了一眼。

與關京華並肩走來的是個陌生面孔,高鼻梁,薄唇,劍眉之下有雙深邃的眼睛。比五官更好認的,是一頭及肩的長發。

“季明煦!”譚岳驚呼出聲,使勁往關京華的方向看,壓低了聲音問:“他們不應該是在紅棉市訓練嗎?怎麽回燕京了?”

“家裏有事,要來燕京一趟,剛好還有空,就回市隊看看,”季明煦平靜地解釋著,說話間,目光卻全落在盛恕一個人身上。

譚岳渾然不覺,兩年前他就是因為看了季明煦在奧運上的表現才堅定下來,決定一直在射箭上深造,今天真人就站在自己面前,開心得口不擇言,更沒功夫察言觀色。

還是關京華眼疾手快,拉著譚岳走開。

——季明煦一來市隊,問的第一句話就是盛恕在哪,然後才去見過各位教練。

聽說之前推薦盛恕來市隊的也有這位,估計他大概是來找盛恕的。好不容易等到了人,可不是來聽譚岳抒發感情的。

雖然他也很想知道季明煦來找盛恕能說點什麽,但還是別在這攔著人家談正事了。

吵鬧點的譚岳走了,周圍一下安靜不少。

季明煦一邊打量著盛恕,一邊能聽到自己咚咚的心跳。

兩人上一次見面,已經是一個多月前的事情了。期間季明煦想找機會和盛恕攤開聊聊好確認身份,奈何雙方的訓練都忙得不成樣子,根本沒有時間,一直就拖到了現在。

一個月不見,少年的個子好像竄了一些。在一箭又一箭的淬煉下,氣質比以往還要強勢,漆黑的鳳眸掃過來,就有種一往無前的鋒銳。

更像是記憶裏的那個人了。

他多希望那就是,這樣就可以像過去一樣,同他一起慶祝勝利的喜悅。

“聽說你能去參加全國奧項錦標賽了,恭喜。”季明煦說。

一腔心思轉了又轉,最後只成了很程式化,挑不出毛病來的一句恭喜,也是季明煦平常見到人時說的話。

這樣的好處是不管對方是自己那個世界的盛恕,還是這裏原裝的小少爺,都不會覺得被冒犯。

但更多想說的壓在心裏,沈沈的,又像有好多螞蟻爬過,抓得人心癢。

如果就是盛恕該有多好。

那個一直驕傲又意氣風發的人可以和擺脫曾經的一切苦難,健健康康地站在賽場上拉開弓。

下場後,那人又會收斂所有銳氣,手把手教他拉弓的動作,用奇怪的昵稱呼喚他的名字……

季明煦第一次和盛恕說話,是在他十三歲進省隊的時候。

那一年盛恕十五,在市隊的一眾小隊員裏格外耀眼,是同年齡段當之無愧的一哥,在大賽舞臺上,也初露鋒芒。

在此之前,季明煦在很多地方都聽過他——從射箭愛好者的談論中、市隊教練的嘴裏,還在電視臺轉播的大賽裏看見黑發少年輕松地拉開反曲弓。

那種獨屬於少年的自信幾乎從方寸的電視屏幕裏溢出來,讓所有觀眾不由自主地相信,他一定會成功。

他也確實成功了。

一年之後,大街小巷上幾乎所有人都知道有一位年僅十六歲的小運動員,從幾個超級射箭大國的選手中虎口拔牙,奪得了一枚世界級的金牌。

他們都說,等奧運的時候,盛恕一定會再次扭轉乾坤,直接奪冠,然後繼續在世界箭壇上大放異彩。甚至連專業教練也預測過,盛恕或許是最年輕的拿到大滿貫的選手。

但現在,還沒有這麽多重頭銜壓在十五歲的盛恕身上,他在省隊裏一枝獨秀,幾乎是不可超越的一座山。

但他並沒有因為超然的天賦而被孤立,反而人緣很好,身邊聚著一大群朋友。

季明煦總在遠遠地看著。

他剛來省隊,沒有朋友,本身也不會交朋友。關註盛恕只是出於習慣,還有天然對於強者的向往,他以為自己和盛恕的關系應該也會一直保持如此。

直到某天中午,被人群簇擁的少年叫他:“那邊那個同學,一個人坐著多孤單啊,要不一起來吃飯唄。”

少年笑起來眼睛彎彎的,讓人無法拒絕。

季明煦“哦”了一聲,端著盤子規矩地過去了,剛好坐在盛恕對面。

他第一次離盛恕這麽近。

盛恕是黑頭發黑眼睛,發色和瞳色比起別人還要更深一些。他本來就白,這麽一襯,像是動畫片裏走出來的人一樣。

好好看。

“我知道你,”盛恕突然說,季明煦猝不及防與他對視。

少年的那雙鳳眸裏一半是認真,一半是玩笑,長長的睫毛在在眼下留了一小片陰影。

“剛來省隊的,射箭很不錯,是叫季……季明明來著?”

“季明煦。”有人在旁邊提醒。

“旭日的旭嗎?還是和煦的煦?”盛恕問了一句,大概是嫌麻煩,擺了擺手,看向季明煦。

“算了,我以後還是叫你季小明吧。”

從上輩子盛恕患病到他穿越後長到現在,季明煦無時無刻不在想著,什麽時候那個張揚又自信的少年能站在自己面前,再叫他一聲“季小明”。

十幾年的期盼,會不會有能夠成真的那一刻?

季明煦矛盾極了。

他既渴望得知對方的身份,可是又害怕一切被揭開時自己的希望落空,射箭這麽多年,遇到的困難根本數不清楚,但季明煦從未覺得自己有過這麽慌亂,簡簡單單的一個問句,他就是怎麽也問不出口。

只是身為射箭選手的良好心理素質讓他看起來依舊平靜如常。

正在他琢磨著怎麽才能以一個禮貌的方式開口詢問,並且接受那個自己不太願意看到的結果時,忽然聽見盛恕不耐煩地喊了他一聲。

黑發少年斜靠在墻上,雙手抱著胳膊,動作看起來沒個正形,眼神卻銳利的出奇。

“我早就想問了,如果是的話你就應一聲,是你吧,季小明?”

這語調與上次兩人見面時截然不同,透露著一股熟悉。季明煦聽著盛恕說話,只覺得心裏那個小人敲鼓的速度越來越快,力量越來越大。

直到他聽見那一聲風流恣意的“季小明”。

“咚”的一聲。

心裏那張鼓……被敲破了。

盛恕見到他的反應,了然地點了點頭:“看來我沒認錯人。”

“就是不知道你什麽時候成了這麽個前怕狼後怕虎的性子了,季小明?”

這一聲與初見時別無二致。

而說話的人,依稀還是當年模樣。

隔著十幾年的時間,隔著生死,隔著兩個時空,季明煦終於又一次聽見了那個屬於他的,獨一無二的稱呼。

“盛師兄。”

季明煦註視著記憶裏的那雙漆黑的眼瞳,緩緩地說。

“怎麽還叫師兄啊,”少年的黑眸裏滿是笑意,他伸出修長的手指指了季明煦一下,“現在該是你比我大吧?我是不是還得管你叫哥啊?”

最後幾個字被盛恕刻意拉長念了出來,語氣很像那種風流公子,又帶著點說不出的纏綿。

季明煦非常認真地思索:“雖然從年齡上來看是這樣的,但我們沒有血緣關系,沒有這麽叫的必需,如果可以的話,我還是想叫你師兄。”

盛恕:……

可以,這麽實誠,非常季小明。

但這實在是季明煦的基本操作了,他自己沒什麽意外的,很快又繼續問道。

“你是怎麽認出我的,師兄?”

“這還用問嗎?”盛恕瞥了他一眼,“能給我把弓調的這麽合手的,除了你,還能有誰啊?”

早在箭館的時候,盛恕就大致覺得這是他認識的那個季明煦。

之所以沒說出口,只是那個時候甚至沒決定要不要射箭,總覺得哪裏對不起季明煦,不太想和他相認。

後來進了市隊,也沒有和他去說,總想著要等到了全國賽場,拿了那個冠軍之後再把一切和盤托出。

大約是出於一種古怪的自尊,他希望季明煦看到的自己一直是優秀的,起碼不該只是在市隊裏,什麽成績都沒有。

可是當他看見在自己面前緊張糾結的季明煦時,忽然就覺得,自己到底在磨嘰些個什麽啊!

於是他主動叫出那個名字,心裏一塊沈重的石頭也像是落了地,忽然又輕松起來。

“真是的,沒想到這麽多年不見,你整個人都變慫了啊,小明。”他用平常的語調調笑著。

季明煦卻規規矩矩地應了下來。

“是,”他和盛恕雙目對視,望入那一雙黑色的眼睛裏。

“我不敢,師兄,”他如實說著,“七年了,我怕那還不是你。”

盛恕怔了一下,平常能說極了的那張嘴現在卻突然語塞。

他完全不知道說什麽了。

七年那麽長,季明煦等得難捱,他乍一得知後也難過。

可、可是這話怎麽聽起來,就那麽gay啊!

師兄和師弟之間,有這麽說話的嗎?

所幸盛恕臉皮夠厚,很快就恢覆了平靜,他打了個哈欠,側過頭看向季明煦,選擇轉移話題。

“這麽久不見了,好好聊聊吧。”

“去靶場嗎?”

他把手伸在空中,季明煦沒有猶豫,像之前那樣熟練地和盛恕擊掌。

來自盛恕的溫度在他指尖停留了一瞬,很快又散去。

季明煦悄悄收回了手,將手掌在身後攥緊,像是要留住那點久違的體溫。

“你怎麽過來的?”

在穿護具的時候,盛恕隨口問道。

“車禍,”季明煦垂著眼說。他那天本來是約好了和其它隊員一起去醫院探望盛恕,路上卻出了事故。

他戴上自己的護胸,“穿過來之後知道這是本小說,我有自己的劇情線,不過我沒有走。”

他穿越過來的時候,原身十二歲,因為很荒唐的事情已經死了,而他本該繼續這樣奇怪的命運。

但季明煦沒有接受。

他還記得一個人和自己說過的話,那個人希望看到自己站在奧運領獎臺上舉起金牌,他也有著這樣的執念。

那麽他一定要履行自己的諾言,達成這個心願。

後來,得益於原身優渥的家境,季明煦進入了燕京城的知名箭館射箭,教練之一是退役的國家隊隊員。因著這層關系,他的天賦很快被人發現,受邀進了區隊,進而是市隊。

借著上一世的記憶,季明煦在隊員中極為出挑,他幾乎覆制了盛恕當年的路。

──一枝獨秀的市隊一哥,被譽為天才的少年射手,那些稱呼聽起來很耳熟,但季明煦從不覺得是在稱呼自己。

可當他擡頭尋找,卻從來見不到那個熟悉的身影。

他感到無比孤獨。

奪得奧運冠軍那年,臺下所有人在為他鼓掌,身為射箭運動員,季明煦驕傲極了,滿足又自豪。

可是比起全世界的歡呼,他忽然意識到,自己更想要的,是一個人的笑容。

“沒走那扯淡劇情線就好,”盛恕說著,低著頭扣好腰間的箭袋。

“現在走的這條路多好,你都是奧運冠軍了。還差一項世界杯就能大滿貫了,對吧?”

季明煦忽然僵了一下,才點了點頭。

然後他看向盛恕,聲音沒來由得緊,用不高的聲音發問:“那場比賽……你看了?”

他只說了這麽一句,但是滿滿的都是說不出口的期待。

那一枚金牌,是他從上輩子就勵志要拿到的東西。

努力兩世終於收獲金牌,為國爭光後,季明煦問心無愧。

唯獨對一個人心懷歉意。

他想,自己還是一直沒能讓師兄看見這一幕的。

直到今天。

夢裏的那個人就站在他面前,一身裝備穿戴整齊,拿著一把黑金色的弓,和當年的樣子漸漸重合。

意氣風發,鮮衣怒馬,一雙眼睛燦若星辰。

他處在他最好的年紀,仿佛無所不能。

盛恕回過頭,朝著季明煦笑。

“不止是比賽,還有你站在領獎臺上,舉著金牌的時候。”

“我都看見了。”

作者有話要說:

小盛選手記憶力還是很好的,不會存在記不住人名的情況,叫人家小明不過是因為看師弟可愛想逗一下罷了。

但後來他發現,隨便給人起外號是要付出代價的or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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