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章 驚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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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驚夢

寧逸五歲前的記憶都是片段,慘案發生時的情形,更碎得只有零星幾個畫面,像幾張照片。

缺因少果,能在腦海中衍生出無數邏輯,編出無數故事。

夢裏,他像個旁觀者,站在五歲的自己身邊。

小閱曦被人用槍抵著頭,一旁是閱川的屍體。血不停地滲,越流越多,越來越濃,紅得發黑。

眼看蔓延到腳邊,小閱曦下意識挪腳。

可黑洞洞的槍口無情又硬邦邦地推著他,讓他半寸都不敢動。他只得直楞楞地看倒在地上的父親。

他發著抖,忘了哭。

寧逸可以暢順地移動,想以旁觀者的視角看清行兇者的臉,但無論他怎麽轉,都只能看見那個拿槍家夥的側臉。

就如他三百六十度都是側臉……

小閱曦終於哭了。

哭得很小聲,很可憐。

他的視線從父親的屍體上移開,看向面前黑漆漆的櫃子。

櫃子老舊,紫得發黑的漆色已經烏塗了,對開的破木門中縫很寬,上面攔著一道黃銅鎖。

小閱曦看進那道黑縫裏,像對視著深淵。

突然,“砰”的一聲,槍響了。

隨著小閱曦應聲倒下,寧逸的視角變了,變成年幼時的自己,他倒在地上,視線越發模糊,然後他看見舊櫃子的門開了,有個少年走出來。

他看不清少年的五官,只依稀覺得少年笑了。

少年捋著耳邊的碎發,白皙的手指掠過耳廓,霎時萬物失色,只剩指縫間、耳廓上一顆赤紅色的痣,艷得血一樣。

小閱曦向他伸手——大哥哥。

少年沒應。

兇手反倒輕聲笑了:“你在叫我嗎?”他蹲下,小閱曦看見兇手的右耳廓上,也有那如血的痣。

殷紅逐漸放大,像血在蔓延暈散,漸漸吞噬掉看不清面容的臉。

寧逸猛抽了一口冷氣,倏然睜眼。

天還沒亮,窗簾縫隙處滲進院子裏的燈光。

手機屏幕顯示的時間是五點十分,寧逸根本沒睡多久,就做了這麽個荒誕的夢。

季暝秋還睡著,從側臥變成了平躺,他在寧逸左邊,右耳廓上的紅痣在手機微弱的冷光下,刺得寧逸眼睛疼。

又讓他不忍把眼睛挪開。

它就在那,一動不動地招惹寧逸,讓他忍不住想碰觸。

看它會不會在指尖消融,變成真的血,順著手臂纏過來,成為另一道醒不過來的夢魘。

寧逸像被蠱惑了,手指一點點探過去。指尖碰到季暝秋的發絲,接著碰到了他耳廓的微涼。

什麽都沒有發生。

但季暝秋可能是被打擾了,微蹙了一下眉頭,呼吸也變了頻率,跟著翻過身,面對著寧逸,懷裏抱著枕頭,蹭了個舒服的姿勢。

寧逸嚇得摸電門似的收手,心臟狂跳,比剛才驚夢還厲害。

好在季暝秋沒醒。

寧逸看著他,恍惚的記憶片段又浮在腦海裏。這麽多年,季暝秋的眉眼輪廓沒有太大變化,只是長開了,褪去稚氣,氣質沈穩了太多,可寧逸總覺得這沈穩的背後是疏離。季暝秋的氣定神閑像一張面具,保護著他不容旁人觸碰的、未知的脆弱。

當年到底發生了什麽……

為什麽會做這樣的夢?

為什麽潛意識覺得大哥哥是兇手?

他不可能是……

更不會是。

是因為喝了酒。

寧逸不能喝酒,喝了酒之後會頭疼,還伴隨出現一些虛實難斷的幻象,嚴重的時候,甚至難以自控情緒和行為。今天他及時催吐了,也還是被已經滲透進血液的酒精擾出一場夢。

他不敢再看季暝秋了,躺平身子,強行閉眼。他忍著,讓腦子裏的混亂自行平覆。屋裏很安靜,季暝秋平穩的呼吸聲清晰,讓寧逸安心,他心想:他是大哥哥。

他對季暝秋的感情很覆雜,想相認,又不敢驟然相認。他要在迷霧裏保護著他,也保護著閱曦活過的證據。

寧逸一直認定,那個真正的自己還活在季暝秋的記憶裏。鮮活、完整、無憂無慮。

鬼使神差地,他把手放在季暝秋收在被子裏的手上,裝作是睡著了,不經意間的碰觸。

有點意外,就算隔著被子,對方的手也能給他巨大的安撫。

讓他莫名安心。

寧逸本來已經做好這麽挺屍到天亮的準備了,誰知,他的心安寧下來,很快又睡著了。

季暝秋的生物鐘在七點。

他似醒非醒地一動,寧逸即刻醒神。第一時間收回手,發現對方全沒察覺,繼續裝作什麽事都沒有,揉了揉眼。

二人起床,洗漱換衣服。

季暝秋剛把襯衣扣子系好,手機響了,是陳添薪發來安全鏈接,下面備註著ID和密碼。

這是市局的加密內網。季暝秋好歹是局裏扣過戳兒的顧問,尋常舊案內參,他是可以查的。

陳添薪還是盡職負責補了一句:別外傳,回來補手續。最後把“註意安全,別擅自行動”這句話當做重要的事情,說了三遍。

六龍村的祠堂舊案的報告被調出來了。

報告內容很規整,現場照片、法醫驗屍報告、結案報告,看不出什麽毛病。但越是這樣,季暝秋越覺得不對。

他把材料反覆看,終於看出點蹊蹺——驗屍報告,該有三名法醫簽字(※),但這份鑒定書第三個人的名字是“倪定鋒代”。

季暝秋把“倪定鋒”輸入資料庫。

資料顯示,這人曾是蘆雨縣公安局的副局長。但事發不久,因身體原因離職,然後病死了。

這事兒王榮榮提過。

就這時候,顧得來了。

他進屋,見季教授居然這麽早就在,目光下意識地掃過現場環境。

“他那屋沒法住了,就搬過來了。”

寧逸知道顧得不至於想歪,但還是此地無銀地解釋了一句,現在他心裏有種莫名的得意,覺得這樣微末又熟絡的細節能顯得季暝秋跟他更親近。好像回到小時候似的。

顧得心道:我也沒問什麽啊……

寧逸八成是看出對方有點不自在,轉說正事:“他知道你半夜出去了,查到什麽了?”

“啊,開始,還真沒什麽,”顧得倒半杯水,一口氣灌下去,才繼續,“直到我去查了當年經手案件的相關人……發現不是調任,就是離職。”

顧得不簡單。

指使得動他的寧逸當然更不簡單。

季暝秋把手機揣進褲兜,站起來了:“離職的法醫是什麽情況?”

顧得詫異,眼睛睜大了一圈:季教授為什麽知道?

他又看向寧逸,見自己老板根本就沒工夫看自己,一雙眼睛看著季暝秋,得意和欣賞的表情在臉上煮開鍋了。

“咳,”顧得清嗓子,回答季暝秋:“蘆雨縣本來是沒有法醫室的,案發前不久,才剛獲批,一上來人手不足,是兩名法醫,帶了個實習生,案子剛開始查,實習生就意外受傷,然後離職了。”

季暝秋眨巴著眼,看寧逸:“金主爸爸,咱怎麽安排?”

寧逸也喝水呢,一口水差點從鼻子裏嗆出來:“你別這麽喊我。”

“怎麽了?沒喊錯啊,”季暝秋眉毛一挑,“整套實驗設備的誠意,還不是金主爸爸?”

“總之,別這麽叫,”寧逸抹嘴,覺得二人之間的關系要靠銅臭套牢,心裏別扭,但現階段又事實如此,他只得不再說什麽,轉問顧得,“實習生,現在在哪?”

顧得高深一笑:“六龍村。”

正說到這,王榮榮來叫人吃早飯了,飯桌上,寧逸端著豆漿鄭重向榮榮父母道叨擾,說一會兒就帶隊回去了。

榮榮爸拍著寧逸的肩膀,語重心長:“早知道榮榮給你提這個選題,我就該攔著她……”他看季暝秋,在心裏掂量該怎麽稱呼,“讓這位老師半夜受了驚嚇……”

寧逸又換上大好青年的嘴臉,雙手握著榮榮爸的手,滿臉誠懇:“叔叔太客氣了,我就是個富二代,只想做點博眼球的視頻,但從小我就被我爸教育,人最重要的是知道自己吃幾碗幹飯,”他笑著跟王榮榮說,“你這題兒好,不過吃著噎得慌,咱回去找別的吧。”

榮榮爸不知道寧逸是誰,也不知道這個富二代到底有多富,只覺得他跟印象裏的紈絝子弟不一樣,該是個聽人勸,吃飽飯的聰明人,樂呵著找補:“既然來了,也別白跑,下午我帶你們這些城裏孩子進山逛逛,去尋大自然的真,不也挺好嗎,放松放松,忘了昨兒夜裏的事兒。”

寧逸笑著婉拒:“謝謝叔叔盛情,我們得回去了,”他指著季暝秋,“這位老師是大學教授,剛還念叨著,要回去備課呢。”

榮榮爸又看季暝秋,露出少許抱歉和憐憫,心裏八成想得是:果然還是嚇壞了。

季暝秋無所謂,笑得無傷大雅,擺出大學教授該有的斯文嘴臉。其實他只要不胡說八道,打眼一看就是文縐縐有學問的模樣,倒也不怎麽用假裝。

辭別榮榮的家長,車隊離開蘆雨縣。

行車一個多小時之後,寧逸開出津昌市高速收費站,沒再繼續往市區方向開,調頭奔著省道岔口,又折回去了。

季暝秋坐在副駕駛,一直在看手機,一會兒回消息,一會兒查資料,忙得不可開交,對於小寧總的車技是種無形的肯定。

寧逸見他一副被拉去賣了都不覺知的淡定樣兒,裝腔作勢地清了清嗓子,巴不得季暝秋問他句什麽,比如“這是要去哪兒”之類的。

可等了半天,季暝秋也沒問。

寧逸索性把車往不知通向什麽村兒、什麽縣的岔口一紮,在一片開闊的濕地旁停車,座椅後挪放平,直接躺倒,搖開天窗,欣賞藍天白雲。

季暝秋終於看了他一眼,又看向窗外——車子是不速客,驚起濕地周圍大群不知名的鳥,浮光掠影擦著水面飛起來,帶動了粼粼的光。

“開車辛苦了,但咱還是把這大天窗關上,安全一點。”

他一邊說,一邊去夠放在後排座位上的書包。

可這車太長了,季暝秋一米八的個頭兒,回手居然夠不著。

寧逸剛想說話,就見季暝秋解開安全帶,翻身單膝跪在座椅上,一只手撐在他耳邊,人在倏忽間就壓過來。對方襯衣的領扣敞著兩顆,寧逸沒有故意去看,但他半躺著,已經被季暝秋突如其來的動作困住了視線,像是季暝秋明目張膽地撞過來,把領口深處的風光懟進他眼裏。

有感應似的,昨夜觸碰對方耳廓的微涼觸感,毫秒之機被在指尖喚醒,季暝秋合眼靜臥的模樣,也立時顯像,投進寧逸腦海裏。

寧逸被嚇了一跳,呼吸頓挫,就著半坐半躺的姿勢下意識往後縮,同時自問:我這是怎麽了?

反應過於明顯,別說季暝秋了,只要不瞎,都看得出來他躲了一下。

季暝秋展臂夠到電腦包,拎過來,隨口笑他:“整這麽大的車,夠個包再抻了我的老腰,”他是極少見寧逸局促,不甘心地嘴賤找補,“別怕,又不打你。再說應該也打不過你。”

寧逸難得沒還嘴,還楞在原地看他,居然顯出點人畜無害的無辜假象來,空咽了下,問:“你……剛說什麽?什麽關窗安全?”

作者有話要說:

※驗屍報告需要有三名法醫簽字,才有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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