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卿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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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卿卿
鬼火黃毛轟轟地來, 嗚嗚地走了。
宋卿伊無聲地品味著這一股耐人尋味的車尾氣，大腦飛速旋轉。
淩曜……失靈了？
宋卿伊思來想去，終於給圓回來了。
“你的寶寶……他走了。”
“走得很遠很安詳。”
所以……可以不用再裝了。
“……那就好。”
說完, 淩曜薅了一把頭發。
但他的頭發仿佛連著他的嘴, 被薅了一下又啞了。
……
沈默。
還是沈默。
兩個人看著對方的臉，尷尬得像是相親遇到了前任。
宋卿伊順利地還了充電寶, 狠狠地扣了她媽媽一百多塊錢。
她發出了“嘶哈”一聲, 終於打破了這份尷尬。
淩曜：“現在去哪兒？”
“五點了，回去看看。”
“遠嗎。”
“不遠。”
沒了鬼火黃毛的騷擾, 走了十分鐘就回到家。
“我到了, 你也放學了吧，那就——”
一只手突然搭在宋卿伊的肩膀上, 一顆腦袋順勢鉆過來，湊到她的屏幕前。
“表姐？給誰打電話呢？”
宋卿伊動作利索, 直接掛斷鎖屏。
淩曜的臉瞬間消失。
“關你什麽事？”她把手機藏了起來。
“叫什麽嘬嘬？”尹婷婷笑得甜甜的，“表姐真的好洋氣, 到城市裏了都會養舔狗了。”
宋卿伊：……
有本事你在淩曜面前再說一遍。
他不弄死你算你祖墳的青煙冒出了他心上人的形狀。
尹婷婷順勢挽著宋卿伊的手臂，拖著她進門。
“爺爺，舅舅，姨丈，大姨, 媽媽，舅媽，我們回來了。”
她的熱情似火更襯出屋內冷淡的氛圍。
六個人分成了三派，宋卿伊的爸面前還躺著幾片碎紙屑。
其餘的人勉強維持著笑容, 時不時低頭交談。
只有宋聆歌淡定喝茶，見她們回來還好脾氣地應了一句。
一看就還沒談攏, 誰占上風不言而喻。
尹婷婷很會看臉色，馬上對著宋聆歌說：“舅媽，等下我帶表姐出去玩吧！晚上再回來！”
“我不去。”
這麽久沒見了，這個人還是自來熟得讓人心裏不舒服。
宋卿伊一點都不想跟尹婷婷出去玩。
“表姐，我們不要擋著他們大人辦正事啦。”
尹婷婷撒嬌地說了一句，顯得自己很懂事的樣子。
宋卿伊看了眼媽媽。
媽媽點頭，示意讓她去。
看來這裏要繼續打仗了。
宋卿伊只好等著尹婷婷換衣服。
不知道她是不是在房間裏徒手整容，折騰了三四十分鐘才出來。
有這時間宋卿伊都能回一趟珠城了。
“走吧表姐。”
她們離開了家裏，上了一臺不知道是誰的車。
那個不知道誰，估計是三天沒洗澡還在車裏喝酒最後吐了個天昏地暗。
尹婷婷甜甜地喊了一句：“謝謝輝哥載我們。”
輝哥從後視鏡看宋卿伊，露出了一個邪氣的笑容。
宋卿伊的手本來捏著鼻子，現在緊緊地握著車子的門把手。
她防備地看著尹婷婷。
尹婷婷：“舅媽把你交給我了，我就一定會好好帶你出去玩的。”
“去哪裏。”
“到了你就知道了。”
車子停在了一個商業廣場的大門。
說是商業廣場都擡舉它了，低矮的三層建築，電梯開門的時候還在嘎吱作響。
她們在一家叫“金色年華”的KTV門口停住了。
尹婷婷站在前臺，輕飄飄地說道。
“表姐，從前沒怎麽帶你來，覺得這種地方不適合你，那個叫什麽，卡顏局，呵呵呵，不想你丟臉。”
“現在你變了，有資格進來了，就帶你來玩玩。 ”
宋卿伊皺著臉，看了一圈。
服務員帶著她們進包廂。
包廂裏誇張的水晶吊燈早就落滿了灰，墻上的貼的海報卷了邊，居然還是文藝覆興時期的經典名作。
但也經典不到哪兒去，專挑半.裸的聖母，不知道安的什麽好心。
就這一個小破KTV還講資格。
宋卿伊又看了看尹婷婷莫名其妙寫滿自信的臉，開口就來了一句：
“對啊，我即將擁有兩套房，當然有資格。”
昨晚宋聆歌告訴她，保底兩套房，還要不要爭取更多就看尹家的良心還在不在。
其實伯公留給她的小平房而已，她以後也不會回來住，談不上是什麽資產，但有資產就是比負資產強。
尹婷婷還沒長大，生命線上已經寫好了要幫她弟弟背上一套房貸。
她就是要故意說出來，氣死尹婷婷。
同樣是尹家的女孩，宋卿伊有的，尹婷婷什麽都撈不上。
尹婷婷緩了一會兒才緩過來：
“我還叫了很多以前的好朋友一起，現在都介紹給你認識。”
宋卿伊沒空搭理她和她的好朋友，忙著跟淩曜發信息。
【淩嘬嘬：怎麽突然掛電話】
【SQY：跟行屍走肉過招】
【淩嘬嘬：哪裏的】
【SQY：家裏的】
尹婷婷……淩曜應該認識吧？
畢竟都是同一個學校的。
【SQY：你也認識的】
尹婷婷就站在她面前，就差把她手機抽出來了。
宋卿伊坐得端正，就想盡量減少跟沙發的接觸面積。
“我沒興趣，你自己去玩吧。”
“誒，來都來了，別掃興啊。”尹婷婷皮笑肉不笑地回她。
但一轉頭，她又突然揚起了異常興奮的笑容，朝著門口熱情揮手。
“這裏！”
門外的人兩男兩女陸續進屋，站到了尹婷婷身邊。
尹婷婷像眾人的首領，對著宋卿伊說：
“大家雖然那麽就沒見，但是你肯定還記得。”
她咧開嘴角，露出一個發自內心的笑容。
“畢竟一起度過了難忘的三年啊，表姐。”
“表姐？這是，尹卿卿？”殺馬特紅毛爆了句粗口，“我草，真的假的。”
“餵，還記不記得以前你是怎麽樣的？”
灰毛齜著一口參差不齊的黃牙，對著宋卿伊噴了一口煙。
宋卿伊顫顫地眨了眨眼睛，像個木頭一樣坐在沙發上。
“她以前胖得像豬，走都走不動，打掃一個操場都要一整晚，”紅毛哈哈大笑，“以前送給我我都嫌棄，現在，哈哈，現在可以！一整晚，我也不用她打掃操場了！我娶她！”
剩下的兩個女生抱臂，站在點歌機前面，用輕蔑的眼神看著她。
這幾個人的臉，她一輩子都不會忘記。
明知道她芒果過敏，非要逼她剝芒果。
逼她代勞所有的義務勞動。
把她關在體育館器材室關了好幾個小時，才在老師來之前開門。
問就是開玩笑的，捂著她的嘴說她是自願的。
她當時怎麽就那麽傻，聽信了尹婷婷說的那些——
“大家就是測試你玩不玩得起啊，他們可不跟玩不起的人一塊兒，說沒意思。”
“沒事的表姐，剛剛是在開玩笑，你看大家笑得多開心啊。”
“再堅持一下啊，替他們把這些買回來，我們就是朋友了，加油啊！”
“別把事情鬧大嘛，我都勸著他們了，反正你也沒受傷對不對。”
是啊，控制得真好，沒有任何的痕跡留在身上。
但那些痕跡，永遠留在了心裏。
每一次的懵懂的妥協、無言的委屈，都化作了細微的鋼針，紮在她漫長而敏感的少年時期，讓她痛不欲生。
她一直都覺得自己做得不夠好，才無法融入。
根本不是。
只是因為他們不是同一個世界的人。
宋卿伊的拳頭不知不覺地就握起來了。
她想到這兒，就忍不住為自己悲鳴。
灰色頭發的小嘍啰根本看不出她的悲愴，只當她是一如既往的軟弱，舉著手機一連拍了好幾張照片，嚷嚷著要發在Q群裏。
【有人記得初中的尹卿卿嗎？】
【她回來了】
【變了好多】
【我給大家開個直播】
【哈哈哈，變漂亮了，欺負起來更好玩了】
宋卿伊坐在臟兮兮的人造皮沙發上，死死地盯著桌上。
十五個威士忌杯排成三角形倒扣在桌面，也不知道多久沒洗過，還有煙灰沾在杯底。
這兒，就是他們最喜歡來的地方嗎？
他們果然不是一個世界的人。
其中一個女生開口：“餵，尹卿卿，你還記不記得你以前幫我們寫作業啊？”
“你確定是幫？不是你逼的嗎？”另一個嬉笑著吩咐道，“餵尹卿卿，你還記得我最喜歡喝的東西吧？去，幫我買兩瓶回來。”
又提以前。
還提又提！
她們有什麽臉提！
她居然曾經害怕這樣的人。
宋卿伊的神情驀然變冷，說的話裏帶著千年冰碴子。
“你們兩個，還用著那麽多年前的包包呢？”
那兩人手裏挎著的閨蜜款斜跨腰包，一白一粉，設計簡約，跟她們身上廉價冗雜的像蚊帳一樣的蕾絲上衣一點都不搭。
“都舊了，明天我把發票和保修卡給你們吧，送去專櫃保養一下。”
兩人看宋卿伊故作平靜的樣子，笑出了聲。
“你在說什麽啊尹卿卿？這是婷婷送給我們的。”
“尹婷婷送給你們的時候沒有提過嗎？”
“那都是我不要的。”
那兩人對視一眼，其中一人開口：“什麽意思啊尹婷婷，她說的是真的嗎？”
“不是，不是這樣的，那是我舅媽買給我的，從法國帶回來的，沒人用過，”尹婷婷連忙解釋，“這麽久了，這兒都沒有同款，對不？”
是個鬼。
那是宋聆歌買回來給她和尹婷婷一人一個。
但是尹婷婷求著尹志成把兩個都要回去了，還趁宋聆歌發現之前送給了這兩個人。
尹志成大手一揮就允了，說尹卿卿不需要這些拿走吧。
宋卿伊知道的時候已經晚了，她當時就哭了，尹志成還批評她一點都不讓著妹妹。
妹妹什麽妹妹。
她才沒有這麽蛇蠍心腸的妹妹。
宋卿伊對著那兩人說道：“你們覺得我媽買的東西，如果我要的話會落到尹婷婷手裏嗎？”
“算了無所謂，那你們找尹婷婷拿保修卡吧。”
“尹婷婷，保修卡拿出來看一看。”
尹婷婷根本不知道一個包還會有這種東西，一下子啞口無言。
那兩人一起把包摘掉，掏出裏面的東西後，把包扔到她臉上。
“當我們是什麽啊！包還給你，你把我們送的項鏈還回來！”
尹婷婷怎麽解釋她們都不聽，狗咬狗的場面好看極了。
他們就應該嘗試一下這種滋味。
“這妞變得真帶勁兒！”
小灰毛一根煙即將抽完，他掏出一個打火機，扔在宋卿伊面前。
“尹卿卿，你現在有資格替我點煙了。”
宋卿伊把視線轉到灰毛身上。
穿著豆豆鞋的腳抖得整個陽城都有震感。
當初這小灰毛，也曾經逼過她點煙。
宋卿伊說什麽都不願意，小灰毛惱羞成怒，一邊說“也對，你哪有資格給我點煙”，另一邊找了把水槍，一點一點地滋她。
尹婷婷還讓他摻一點糖水進去，這樣水幹了也能一直掛在衣服上。
宋卿伊被滋得衣褲都帶著潮意，渾身黏糊糊地像有螞蟻爬。
回去告訴爸爸，她爸只看了一眼說衣服也沒怎麽濕，少搞事情。
尹婷婷回家後還假惺惺地解釋，說表姐可能跟同學鬧矛盾了才故意這麽撒嬌的，舅舅別緊張，我明天回學校調節一下。
她真的，恨死這群人了。
“室內禁止抽煙，你連這個都沒學過嗎？”
小灰毛楞了一下，誇張大笑：“我學沒學的你還挺關心啊！怎麽？被哥迷住了？”
自戀的話從五官不齊的臉吐出來，聽得人作嘔。
不知道哪裏來的狠勁，宋卿伊提起腳下服務員剛剛送進來的冰桶，對著小灰毛當頭一潑。
帶著強烈的恨意。
“點煙我不會，但我能幫你掐了，不用謝。”
灰毛冷不丁地被澆了一身，還不小心喝了一點進嘴裏，他呸呸地跺著腳，一聲聲地粗口成章。
旁邊的紅毛拍著大腿喊著爽。
他舉著手機對著她使勁拍：“哎喲，變漂亮了還變辣了哦？”
“餵尹卿卿，我可都拍下來了，好多人說要過來看看你，不得了啊，今天就陪你玩到底了！”
宋卿伊雙眼發紅，冷靜地問紅毛。
“是在直播嗎？”
紅毛得意地給她看了一眼屏幕。
確實是在Q群裏直播。
宋卿伊放心了。
她環顧四周，想找趁手的物件。
仙人掌盆栽什麽的，砸臉上能把那人的上下嘴唇串一塊兒最好。
可這小破KTV，有的都是假綠植，那陳舊褪色的葉子上沾滿了各種汙漬。
宋卿伊順手拿起桌面的玻璃杯，毫不留情地朝紅毛扔過去。
就這只手扒拉過她是吧。
這條腿踢翻了她的書包是吧。
這張嘴不會講人話是吧。
杯子一個接一個地像炮彈一樣砸在紅毛身上，他顧得了頭顧不上手，轉眼杯子“砰”地一聲落地開花，碎片又濺了他一身。
沒砸過癮，她連旁邊那三個女的也沒放過。
“臥槽！尹卿卿你是不是瘋了！”
宋卿伊反倒拿起他的手機對著紅毛拍：
“你幾天沒回家了吧？有空在這裏笑，不如回去勸勸你爸，別打你媽打那麽狠。”
"你什麽意思？"紅毛愕然。
"你媽跟別人在酒店鬼混被你爸抓了個正著，你還不知道嗎？”
“對了，提醒你有空去驗驗DNA吧。”
三個女生猝不及防地聽了個驚天大八卦，捂著自己的嘴不敢說話。
紅毛手忙腳亂地搶回手機，關了直播，留下一聲“草”就跑了。
宋卿伊一雙眼睛恨意滔天，轉向尹婷婷時，臉上寫著覆仇女神四個大字。
“還有你，識趣的話給我道歉。”
尹婷婷臉上的鎮靜已經所剩無幾，她似乎想不明白為什麽過去任人擺布的尹卿卿，現在居然敢脫離她們的控制。
但是她是萬萬不可能向尹卿卿道歉的。
不然在這群人面前，她的面子就徹底丟光了。
宋卿伊見她死不松嘴，加了一句千斤重的砝碼：
“你不道歉，你現在住的那個地方，明天就會變成我的名字。”
“你和你全家，就從我地盤滾出去。”
一頓操作鎮住了這群徒有其表的混混，宋卿伊擡起手背，擦了一把自己的臉。
還好，沒哭出來。
她一點都不想拉下臉跟這群人吵架，但是他們實在是欺人太甚了。
“還有誰？你們還叫了誰？”
“一個一個來。”
宋卿伊拿起桌上的打火機，哢嚓一下把手邊的紙質菜單點著，扔到他們腳下。
幾個人看著帶火的紙張直奔自己，手上胡亂揮舞，腳上則是原地踏著步要踩滅那火。
整個場面看起來群魔亂舞，慌亂中也不知道誰揍了誰，又是誰踩了誰，只聽見連聲的謾罵在角落響起。
“尹卿卿你是不是有病！你是要跟我們同歸於盡嗎？”
死也想拉她下水？
“你們想得美。”
說罷，又賞了他們一團火。
“啪”地一下，包廂門被暴力打開，撞到墻上又迅速反彈，被來人撐著。
宋卿伊率先擰頭，傾瀉而下的發絲像撐開的傘，烏黑柔亮，襯眼眶越發地紅。
誰。
她現在誰都不怕。
風塵仆仆的身影映入眼簾時，她的呼吸停滯住了。
不久之前還只是在視頻裏的人，現在真人突然出現。
他帶著一身冷厲，嘴唇抿成了一條線，眼底似有漫天的冰霜。
宋卿伊在心底悲哀地一笑。
對啊，初中同學的Q群。
她是沒資格進的，但淩曜一定會是管理員。
他也一定看到了。
看到了她放狠話、砸瓶子的樣子，像個不受控制的發狂神經病。
室內一片狼藉，灰毛和紅毛的腳下全是玻璃碎片和灰燼；女生抱成一團，見到來人像見到了救星一樣，鬼哭狼嚎起來。
“淩曜？你是淩曜？”
“看看她！看看這個尹卿卿！”
“她瘋了！”
“她要殺了我們！！”
魑魅魍魎喊得聲嘶力竭，宋卿伊咬緊了牙關，倔強地擡著下巴。
對啊。
她瘋了。
還站在這裏幹嘛。
快走啊。
淩曜環視了一周，最後定格在宋卿伊的手上。
她的手背上有玻璃碴子劃過的淺淺紅痕，在白嫩的皮膚上顯得觸目驚心。
“走了。”
角落裏的幾個人準備動身，但淩曜比他們先動了。
他走過去，輕輕地牽起宋卿伊的手。
“走了，卿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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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火黃毛轟轟地來, 嗚嗚地走了。
宋卿伊無聲地品味著這一股耐人尋味的車尾氣，大腦飛速旋轉。
淩曜……失靈了？
宋卿伊思來想去，終於給圓回來了。
“你的寶寶……他走了。”
“走得很遠很安詳。”
所以……可以不用再裝了。
“……那就好。”
說完, 淩曜薅了一把頭發。
但他的頭發仿佛連著他的嘴, 被薅了一下又啞了。
……
沈默。
還是沈默。
兩個人看著對方的臉，尷尬得像是相親遇到了前任。
宋卿伊順利地還了充電寶, 狠狠地扣了她媽媽一百多塊錢。
她發出了“嘶哈”一聲, 終於打破了這份尷尬。
淩曜：“現在去哪兒？”
“五點了，回去看看。”
“遠嗎。”
“不遠。”
沒了鬼火黃毛的騷擾, 走了十分鐘就回到家。
“我到了, 你也放學了吧，那就——”
一只手突然搭在宋卿伊的肩膀上, 一顆腦袋順勢鉆過來，湊到她的屏幕前。
“表姐？給誰打電話呢？”
宋卿伊動作利索, 直接掛斷鎖屏。
淩曜的臉瞬間消失。
“關你什麽事？”她把手機藏了起來。
“叫什麽嘬嘬？”尹婷婷笑得甜甜的，“表姐真的好洋氣, 到城市裏了都會養舔狗了。”
宋卿伊：……
有本事你在淩曜面前再說一遍。
他不弄死你算你祖墳的青煙冒出了他心上人的形狀。
尹婷婷順勢挽著宋卿伊的手臂，拖著她進門。
“爺爺，舅舅，姨丈，大姨, 媽媽，舅媽，我們回來了。”
她的熱情似火更襯出屋內冷淡的氛圍。
六個人分成了三派，宋卿伊的爸面前還躺著幾片碎紙屑。
其餘的人勉強維持著笑容, 時不時低頭交談。
只有宋聆歌淡定喝茶，見她們回來還好脾氣地應了一句。
一看就還沒談攏, 誰占上風不言而喻。
尹婷婷很會看臉色，馬上對著宋聆歌說：“舅媽，等下我帶表姐出去玩吧！晚上再回來！”
“我不去。”
這麽久沒見了，這個人還是自來熟得讓人心裏不舒服。
宋卿伊一點都不想跟尹婷婷出去玩。
“表姐，我們不要擋著他們大人辦正事啦。”
尹婷婷撒嬌地說了一句，顯得自己很懂事的樣子。
宋卿伊看了眼媽媽。
媽媽點頭，示意讓她去。
看來這裏要繼續打仗了。
宋卿伊只好等著尹婷婷換衣服。
不知道她是不是在房間裏徒手整容，折騰了三四十分鐘才出來。
有這時間宋卿伊都能回一趟珠城了。
“走吧表姐。”
她們離開了家裏，上了一臺不知道是誰的車。
那個不知道誰，估計是三天沒洗澡還在車裏喝酒最後吐了個天昏地暗。
尹婷婷甜甜地喊了一句：“謝謝輝哥載我們。”
輝哥從後視鏡看宋卿伊，露出了一個邪氣的笑容。
宋卿伊的手本來捏著鼻子，現在緊緊地握著車子的門把手。
她防備地看著尹婷婷。
尹婷婷：“舅媽把你交給我了，我就一定會好好帶你出去玩的。”
“去哪裏。”
“到了你就知道了。”
車子停在了一個商業廣場的大門。
說是商業廣場都擡舉它了，低矮的三層建築，電梯開門的時候還在嘎吱作響。
她們在一家叫“金色年華”的KTV門口停住了。
尹婷婷站在前臺，輕飄飄地說道。
“表姐，從前沒怎麽帶你來，覺得這種地方不適合你，那個叫什麽，卡顏局，呵呵呵，不想你丟臉。”
“現在你變了，有資格進來了，就帶你來玩玩。 ”
宋卿伊皺著臉，看了一圈。
服務員帶著她們進包廂。
包廂裏誇張的水晶吊燈早就落滿了灰，墻上的貼的海報卷了邊，居然還是文藝覆興時期的經典名作。
但也經典不到哪兒去，專挑半.裸的聖母，不知道安的什麽好心。
就這一個小破KTV還講資格。
宋卿伊又看了看尹婷婷莫名其妙寫滿自信的臉，開口就來了一句：
“對啊，我即將擁有兩套房，當然有資格。”
昨晚宋聆歌告訴她，保底兩套房，還要不要爭取更多就看尹家的良心還在不在。
其實伯公留給她的小平房而已，她以後也不會回來住，談不上是什麽資產，但有資產就是比負資產強。
尹婷婷還沒長大，生命線上已經寫好了要幫她弟弟背上一套房貸。
她就是要故意說出來，氣死尹婷婷。
同樣是尹家的女孩，宋卿伊有的，尹婷婷什麽都撈不上。
尹婷婷緩了一會兒才緩過來：
“我還叫了很多以前的好朋友一起，現在都介紹給你認識。”
宋卿伊沒空搭理她和她的好朋友，忙著跟淩曜發信息。
【淩嘬嘬：怎麽突然掛電話】
【SQY：跟行屍走肉過招】
【淩嘬嘬：哪裏的】
【SQY：家裏的】
尹婷婷……淩曜應該認識吧？
畢竟都是同一個學校的。
【SQY：你也認識的】
尹婷婷就站在她面前，就差把她手機抽出來了。
宋卿伊坐得端正，就想盡量減少跟沙發的接觸面積。
“我沒興趣，你自己去玩吧。”
“誒，來都來了，別掃興啊。”尹婷婷皮笑肉不笑地回她。
但一轉頭，她又突然揚起了異常興奮的笑容，朝著門口熱情揮手。
“這裏！”
門外的人兩男兩女陸續進屋，站到了尹婷婷身邊。
尹婷婷像眾人的首領，對著宋卿伊說：
“大家雖然那麽就沒見，但是你肯定還記得。”
她咧開嘴角，露出一個發自內心的笑容。
“畢竟一起度過了難忘的三年啊，表姐。”
“表姐？這是，尹卿卿？”殺馬特紅毛爆了句粗口，“我草，真的假的。”
“餵，還記不記得以前你是怎麽樣的？”
灰毛齜著一口參差不齊的黃牙，對著宋卿伊噴了一口煙。
宋卿伊顫顫地眨了眨眼睛，像個木頭一樣坐在沙發上。
“她以前胖得像豬，走都走不動，打掃一個操場都要一整晚，”紅毛哈哈大笑，“以前送給我我都嫌棄，現在，哈哈，現在可以！一整晚，我也不用她打掃操場了！我娶她！”
剩下的兩個女生抱臂，站在點歌機前面，用輕蔑的眼神看著她。
這幾個人的臉，她一輩子都不會忘記。
明知道她芒果過敏，非要逼她剝芒果。
逼她代勞所有的義務勞動。
把她關在體育館器材室關了好幾個小時，才在老師來之前開門。
問就是開玩笑的，捂著她的嘴說她是自願的。
她當時怎麽就那麽傻，聽信了尹婷婷說的那些——
“大家就是測試你玩不玩得起啊，他們可不跟玩不起的人一塊兒，說沒意思。”
“沒事的表姐，剛剛是在開玩笑，你看大家笑得多開心啊。”
“再堅持一下啊，替他們把這些買回來，我們就是朋友了，加油啊！”
“別把事情鬧大嘛，我都勸著他們了，反正你也沒受傷對不對。”
是啊，控制得真好，沒有任何的痕跡留在身上。
但那些痕跡，永遠留在了心裏。
每一次的懵懂的妥協、無言的委屈，都化作了細微的鋼針，紮在她漫長而敏感的少年時期，讓她痛不欲生。
她一直都覺得自己做得不夠好，才無法融入。
根本不是。
只是因為他們不是同一個世界的人。
宋卿伊的拳頭不知不覺地就握起來了。
她想到這兒，就忍不住為自己悲鳴。
灰色頭發的小嘍啰根本看不出她的悲愴，只當她是一如既往的軟弱，舉著手機一連拍了好幾張照片，嚷嚷著要發在Q群裏。
【有人記得初中的尹卿卿嗎？】
【她回來了】
【變了好多】
【我給大家開個直播】
【哈哈哈，變漂亮了，欺負起來更好玩了】
宋卿伊坐在臟兮兮的人造皮沙發上，死死地盯著桌上。
十五個威士忌杯排成三角形倒扣在桌面，也不知道多久沒洗過，還有煙灰沾在杯底。
這兒，就是他們最喜歡來的地方嗎？
他們果然不是一個世界的人。
其中一個女生開口：“餵，尹卿卿，你還記不記得你以前幫我們寫作業啊？”
“你確定是幫？不是你逼的嗎？”另一個嬉笑著吩咐道，“餵尹卿卿，你還記得我最喜歡喝的東西吧？去，幫我買兩瓶回來。”
又提以前。
還提又提！
她們有什麽臉提！
她居然曾經害怕這樣的人。
宋卿伊的神情驀然變冷，說的話裏帶著千年冰碴子。
“你們兩個，還用著那麽多年前的包包呢？”
那兩人手裏挎著的閨蜜款斜跨腰包，一白一粉，設計簡約，跟她們身上廉價冗雜的像蚊帳一樣的蕾絲上衣一點都不搭。
“都舊了，明天我把發票和保修卡給你們吧，送去專櫃保養一下。”
兩人看宋卿伊故作平靜的樣子，笑出了聲。
“你在說什麽啊尹卿卿？這是婷婷送給我們的。”
“尹婷婷送給你們的時候沒有提過嗎？”
“那都是我不要的。”
那兩人對視一眼，其中一人開口：“什麽意思啊尹婷婷，她說的是真的嗎？”
“不是，不是這樣的，那是我舅媽買給我的，從法國帶回來的，沒人用過，”尹婷婷連忙解釋，“這麽久了，這兒都沒有同款，對不？”
是個鬼。
那是宋聆歌買回來給她和尹婷婷一人一個。
但是尹婷婷求著尹志成把兩個都要回去了，還趁宋聆歌發現之前送給了這兩個人。
尹志成大手一揮就允了，說尹卿卿不需要這些拿走吧。
宋卿伊知道的時候已經晚了，她當時就哭了，尹志成還批評她一點都不讓著妹妹。
妹妹什麽妹妹。
她才沒有這麽蛇蠍心腸的妹妹。
宋卿伊對著那兩人說道：“你們覺得我媽買的東西，如果我要的話會落到尹婷婷手裏嗎？”
“算了無所謂，那你們找尹婷婷拿保修卡吧。”
“尹婷婷，保修卡拿出來看一看。”
尹婷婷根本不知道一個包還會有這種東西，一下子啞口無言。
那兩人一起把包摘掉，掏出裏面的東西後，把包扔到她臉上。
“當我們是什麽啊！包還給你，你把我們送的項鏈還回來！”
尹婷婷怎麽解釋她們都不聽，狗咬狗的場面好看極了。
他們就應該嘗試一下這種滋味。
“這妞變得真帶勁兒！”
小灰毛一根煙即將抽完，他掏出一個打火機，扔在宋卿伊面前。
“尹卿卿，你現在有資格替我點煙了。”
宋卿伊把視線轉到灰毛身上。
穿著豆豆鞋的腳抖得整個陽城都有震感。
當初這小灰毛，也曾經逼過她點煙。
宋卿伊說什麽都不願意，小灰毛惱羞成怒，一邊說“也對，你哪有資格給我點煙”，另一邊找了把水槍，一點一點地滋她。
尹婷婷還讓他摻一點糖水進去，這樣水幹了也能一直掛在衣服上。
宋卿伊被滋得衣褲都帶著潮意，渾身黏糊糊地像有螞蟻爬。
回去告訴爸爸，她爸只看了一眼說衣服也沒怎麽濕，少搞事情。
尹婷婷回家後還假惺惺地解釋，說表姐可能跟同學鬧矛盾了才故意這麽撒嬌的，舅舅別緊張，我明天回學校調節一下。
她真的，恨死這群人了。
“室內禁止抽煙，你連這個都沒學過嗎？”
小灰毛楞了一下，誇張大笑：“我學沒學的你還挺關心啊！怎麽？被哥迷住了？”
自戀的話從五官不齊的臉吐出來，聽得人作嘔。
不知道哪裏來的狠勁，宋卿伊提起腳下服務員剛剛送進來的冰桶，對著小灰毛當頭一潑。
帶著強烈的恨意。
“點煙我不會，但我能幫你掐了，不用謝。”
灰毛冷不丁地被澆了一身，還不小心喝了一點進嘴裏，他呸呸地跺著腳，一聲聲地粗口成章。
旁邊的紅毛拍著大腿喊著爽。
他舉著手機對著她使勁拍：“哎喲，變漂亮了還變辣了哦？”
“餵尹卿卿，我可都拍下來了，好多人說要過來看看你，不得了啊，今天就陪你玩到底了！”
宋卿伊雙眼發紅，冷靜地問紅毛。
“是在直播嗎？”
紅毛得意地給她看了一眼屏幕。
確實是在Q群裏直播。
宋卿伊放心了。
她環顧四周，想找趁手的物件。
仙人掌盆栽什麽的，砸臉上能把那人的上下嘴唇串一塊兒最好。
可這小破KTV，有的都是假綠植，那陳舊褪色的葉子上沾滿了各種汙漬。
宋卿伊順手拿起桌面的玻璃杯，毫不留情地朝紅毛扔過去。
就這只手扒拉過她是吧。
這條腿踢翻了她的書包是吧。
這張嘴不會講人話是吧。
杯子一個接一個地像炮彈一樣砸在紅毛身上，他顧得了頭顧不上手，轉眼杯子“砰”地一聲落地開花，碎片又濺了他一身。
沒砸過癮，她連旁邊那三個女的也沒放過。
“臥槽！尹卿卿你是不是瘋了！”
宋卿伊反倒拿起他的手機對著紅毛拍：
“你幾天沒回家了吧？有空在這裏笑，不如回去勸勸你爸，別打你媽打那麽狠。”
"你什麽意思？"紅毛愕然。
"你媽跟別人在酒店鬼混被你爸抓了個正著，你還不知道嗎？”
“對了，提醒你有空去驗驗DNA吧。”
三個女生猝不及防地聽了個驚天大八卦，捂著自己的嘴不敢說話。
紅毛手忙腳亂地搶回手機，關了直播，留下一聲“草”就跑了。
宋卿伊一雙眼睛恨意滔天，轉向尹婷婷時，臉上寫著覆仇女神四個大字。
“還有你，識趣的話給我道歉。”
尹婷婷臉上的鎮靜已經所剩無幾，她似乎想不明白為什麽過去任人擺布的尹卿卿，現在居然敢脫離她們的控制。
但是她是萬萬不可能向尹卿卿道歉的。
不然在這群人面前，她的面子就徹底丟光了。
宋卿伊見她死不松嘴，加了一句千斤重的砝碼：
“你不道歉，你現在住的那個地方，明天就會變成我的名字。”
“你和你全家，就從我地盤滾出去。”
一頓操作鎮住了這群徒有其表的混混，宋卿伊擡起手背，擦了一把自己的臉。
還好，沒哭出來。
她一點都不想拉下臉跟這群人吵架，但是他們實在是欺人太甚了。
“還有誰？你們還叫了誰？”
“一個一個來。”
宋卿伊拿起桌上的打火機，哢嚓一下把手邊的紙質菜單點著，扔到他們腳下。
幾個人看著帶火的紙張直奔自己，手上胡亂揮舞，腳上則是原地踏著步要踩滅那火。
整個場面看起來群魔亂舞，慌亂中也不知道誰揍了誰，又是誰踩了誰，只聽見連聲的謾罵在角落響起。
“尹卿卿你是不是有病！你是要跟我們同歸於盡嗎？”
死也想拉她下水？
“你們想得美。”
說罷，又賞了他們一團火。
“啪”地一下，包廂門被暴力打開，撞到墻上又迅速反彈，被來人撐著。
宋卿伊率先擰頭，傾瀉而下的發絲像撐開的傘，烏黑柔亮，襯眼眶越發地紅。
誰。
她現在誰都不怕。
風塵仆仆的身影映入眼簾時，她的呼吸停滯住了。
不久之前還只是在視頻裏的人，現在真人突然出現。
他帶著一身冷厲，嘴唇抿成了一條線，眼底似有漫天的冰霜。
宋卿伊在心底悲哀地一笑。
對啊，初中同學的Q群。
她是沒資格進的，但淩曜一定會是管理員。
他也一定看到了。
看到了她放狠話、砸瓶子的樣子，像個不受控制的發狂神經病。
室內一片狼藉，灰毛和紅毛的腳下全是玻璃碎片和灰燼；女生抱成一團，見到來人像見到了救星一樣，鬼哭狼嚎起來。
“淩曜？你是淩曜？”
“看看她！看看這個尹卿卿！”
“她瘋了！”
“她要殺了我們！！”
魑魅魍魎喊得聲嘶力竭，宋卿伊咬緊了牙關，倔強地擡著下巴。
對啊。
她瘋了。
還站在這裏幹嘛。
快走啊。
淩曜環視了一周，最後定格在宋卿伊的手上。
她的手背上有玻璃碴子劃過的淺淺紅痕，在白嫩的皮膚上顯得觸目驚心。
“走了。”
角落裏的幾個人準備動身，但淩曜比他們先動了。
他走過去，輕輕地牽起宋卿伊的手。
“走了，卿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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