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3章 123(修)(修)

關燈
第123章 123(修)(修)

他與這二人無親無故, 能做到這份上這份上,全是因為他先前砍傷了葉田田,稍有些心懷愧疚的緣故。不然早在必安閣出來,他就會立馬哀求淩霄趕緊帶他走, 而不是繞了路來這裏找她們兩人。

到這時, 沈晏清忽然想起, 自己好像還沒說他不小心誤殺了任峰的事情。

他見淩霄一直沒問, 想了想, 覺得還是別說了比較好。免得這位正道劍尊等會要開始教訓他了。

淩霄看著沈晏清收起東西, 他似本來有話要說, 但被沈晏清說去後門找人的話給打斷了,他最後應到:“好,我們不急。”

酒樓後門兩側的紅燈籠燭火幽幽,地上的血漬與化過再被重新凍起的雪胡亂地混在一塊兒, 在紅色的光照映下有幾分陰森恐怖。葉田田和周雨欣仍舊是不見蹤跡, 地上重新被覆過一層雪, 再看不出先前在此處有留下過打鬥的痕跡。

就連變成怪物的任峰屍體,也不見了。

地上好像沒有拖拽的痕跡, 它倒下的地方積了一捧軟松松的雪。是被周雨欣帶離了這塊地方嗎?

沈晏清不死心,再喊了一聲:“葉田田、周雨欣!我們有法子出去了,你們別躲我,我們能出去, 離開這裏了!”

他倆原地等了一柱香左右的時間。

見這兩人確實不在, 沈晏清自覺自己已經仁至義盡。轉頭去問淩霄:“算了,我們走吧, 你還沒告訴我,到底要怎樣才能離開這裏呢。”

從酒樓出去, 繼續朝著東南方向走,灰白的霧氣彌漫著。被雪覆蓋過後的土地平坦,仿佛四面八方都是可供人同行的道路,又好像他們已經到了世界的盡頭。

這種一望無際的寂靜,總是會讓人瘋狂痛苦。

沈晏清想起自己在進入北域前,從松鳴城內聽過的一個傳聞,比起寒冷,北域最可怕的便是這樣的雪。它會讓人迷失在無垠的世界中,這種絕望更讓人崩潰。

這樣一想,他實在是很幸運。

剛進北域的時候,是金玉開一路上帶著他走,從沒讓他操心過。到了現在,又有淩霄帶著他走出這片永遠被黑暗包圍著的死寂之地。

沈晏清猶豫了幾息,略微快步地過去,大膽地牽住了淩霄的手。口鼻間呼出的白氣風一吹就散了,他若無其事道:“好冷啊,你借我暖一暖。”

再說些別的話,就會超過沈晏清害羞的尺度了。

他猜測淩霄應該不知道他正在想什麽。沈晏清當小鳥的日子,比他做人的時間還長,他心知肚明鸚鵡們的小規矩,向人類主動靠近,已經是一只比較叛逆的鸚鵡所能做出的最大親昵舉動了。

至於別的,這該讓飼養他的主人自己去想。

淩霄什麽也沒說,不過喉結微動,眼神朝著沈晏清挪了挪,又飛快地移開。他的手確實不像是淩霄本人看上去的那樣冰冷,交疊的手心溫熱,宛若在這唯有黑白二色的冰雪天地中,突然出現了一抹最熱烈滾燙的顏色。

沈晏清覺得這還不夠,淩霄的反應讓他覺得很不滿意。

於是使著壞,他想好了,計謀著要偷偷將自己的手往回縮,再用手指撓淩霄的手心。

他要等到淩霄忍不住要來反握他的手時,立即將自己的手抽走。陰晴不定的推翻這個本該心照不宣的暧昧小游戲。

誰叫淩霄不珍惜的,因為他就是這樣若即若離、忽冷忽冷的小鳥。

在用餘光計算著發動計劃最好的時間時,沈晏清的衣袖被風吹鼓掀起一角,他原本滿腔準備捉弄人的熱情被立即潑了盆冷水——與他現在的臉蛋沒什麽差別,他沒被紗布纏緊的手腕胳膊露出一層層生長過、再雕零的挫疤。

這樣一想,淩霄的行為就很可疑了。他剛才沒有像從前那樣趁機得寸進尺地來親他的臉蛋,或者來摸摸他的頭發。

——這還真是人之常情。

沈晏清的臉色當即就冷了下來,他松開握著淩霄的手。

淩霄確實不明白沈晏清一天到晚的都在胡思亂想了什麽,趁著沈晏清將手抽回去的間隙,他幾乎是追著去握沈晏清的手。

沈晏清繃著臉,眉目低垂,冷淡道:“不冷了,謝謝尊者。”

他盯著自己被淩霄抓住的左手,不大高興的說:“我手上有傷,你別用力的抓著我,疼,松手。”

像是生氣了。

可從前沈晏清要是生氣了,是不會再和他說話的,所以好像又沒有生氣。

淩霄怏怏地松開了手,並不明白自己是哪裏惹了沈晏清不高興。

是因為他在靈堂裏的棺材偷偷親沈晏清臉蛋的事情被發現了嗎,能過去這麽久才反應過來和他算總賬,也算他三生有幸了。

兩人心裏揣著事,沈默著不知道走出去了多遠的路,沈晏清才發現近處被大霧掩蓋的是一座座高聳的雪山。

沁州所在的城鎮地勢非常的平坦,是被山谷夾著的一片平原,這裏該是沁洲的邊緣地帶了,翻越連綿的雪山,山的另一面是與沁洲接壤的金州。

沈晏清裝作什麽都沒發生過,他困惑的問:“我們來這裏做什麽?”

他以為淩霄會帶他去一個更高級點的地方,解決掉這所有的根源,而不是帶他來這瞧上去冰冰冷冷、光禿禿、什麽都沒有的山野。

淩霄同樣在眺望這方遠山,風霧裏他的聲音很飄忽渺遠:“夢境是有限度的,當我們遠離這個夢境的根基,就能脫離這個夢境了。”

沈晏清有些難以置信,他狐疑著再問了一遍:“就這麽簡單?”

淩霄轉頭對著他,還不等他擺出自己往常那副游刃有餘的樣子輕輕說“嗯”,沈晏清已經高興壞了。

他興高采烈地提著自己過長的衣擺和褲腿,準備去翻山越嶺,心底湧起無盡的期盼和希望。

沈晏清無比的想要擺脫掉自己現在這幅醜陋的模樣。

對他來說,這幅美貌,要遠比他還能繼續活下去要更加的重要。

——只要翻過這幾座山,他就能變回原來的樣子了。

在這片無邊無際的幻境裏,月亮是被禁錮住的。清亮的月光與淡綠色迷離的星光灑向了與高山迷霧背離的方向。越是往山的深處攀爬,視線中的四周便越是灰暗。

這樣高聳的山,從前以沈晏清懶散畏難的性子,是萬萬不可能叫他主動一口氣翻越過去的。

可現在他的心中憋著一股勁,只要翻越過這幾座山他就能變回原樣的信念,讓他好似渾身有了用不完的氣力。

攀爬著的間隙裏,沈晏清正在樂觀的胡思亂想,沒想到他被迫卷入這處絕境的起始,是他稀裏糊塗的掉進河裏,再從一座雪山上滾到了山腳。而出去的辦法,就是要他順著來時的路,再翻越過這座困住他的牢籠。也不知道等出去了,他會不會還在河底。如果在河底,那可就糟糕了,他最怕冷了。

極夜中不分晝夜,被凍得枯萎的樹是沒有葉子的,光禿禿地插在隨土壤起伏的地勢上。

看得見也好,看不見也好,朝著一個方向走,總是能出去的吧,沈晏清不知道自己究竟在茫茫的雪中行走了多久。

走得越久,他四肢冰冷,可心中卻仍好似有一股攢動的火苗,正似手中提著的燈籠燭火般蓬勃地燃燒。

很快,蠟燭燒完了。

他就將手裏的燈籠丟擲一旁,繼續往前走。

淩霄不動聲色地將這一切都看在眼裏,不急不緩地跟在他的身後。

期間也不是沒有想說過話,沈晏清只沈浸在自己的世界中。他在想念溫暖的湯婆子,似熔爐般的太陽,酸湫湫的青梅子,透亮的、能照出他從前好模樣的銅鏡……才不會給淩霄什麽回應。

淩霄想了想,等出去吧,他也在心裏想。

他還有很長的時間能和沈晏清在一塊兒的,他們會有很多無話不談的機會,會哄好他的。

不知道過去了多久,直到沈晏清都要氣疲,他終於翻越了沁州最後的一座山,在山顛上看見了黑白分曉的交界線。

在這條線往西北,世界寂靜在黑暗中,而過了這條線往東南,世界是色彩濃郁的。稀薄的雪下褐色的土壤,青綠色的地衣從雪下藏著,一直生長到沒有雪色的地方。

順著這層地衣蜿蜒生長地方向,他擡起頭向著更遠的山坡眺望,峭壁下長滿了粉白花瓣的小花。拂面而過的冷風冰冰涼涼,金玉開沒有騙人,原來在北域這般寒冷的地界上,會長出這般柔軟的花。

沒有人告訴過沈晏清,只要能離開那個鬼地方,他就能變回原樣。從始至終,是他自己猜測的。

他以為自己已經離開了那座藏在幽深深淵中的陰暗府邸。

沈晏清快樂地向著那片朝陽的山坡奔跑,時隔多日未曾見到的陽光和煦地沐浴在他的身上。

他飽含期待、極其興奮地去拆自己手上的紗布。

一圈、一圈。

越拆他心跳越快,他心越忐忑。

最後真相揭曉,沈晏清楞楞地望著自己雙手,他的雙手照舊那副仿佛被車輪碾過再長出的疤痕模樣,像是冬天雜物堆久不收拾後長出的沾滿灰塵的蛛網,狼狽又難堪。

沒有什麽蛻變,也沒有什麽變回原樣,沁州中是什麽樣子,他現在還是什麽樣子。那副醜陋的模樣。

自此,沈晏清失去了自己最最驕傲的美貌,它曾是他人生中唯一能被稱作是依仗的優點。

於是,他的心也像被碾過般的破碎了。

一直以來支持著沈晏清離開沁州的氣力突然地衰竭,他直挺挺地跪倒在雪上。那張並沒有好轉的臉蛋上,神色卻是平淡的,絕望斂在他那雙黑漆漆的眼睛裏。

像一層一層向著岸邊湧動的海浪,被壓下去的海浪並不會平息,它只會蓄力掀起一場愈發兇暴的浪潮。

一無所有的痛苦再度向沈晏清席卷而來。

他不是跪在沁州冰封多年雪山上,他好似跪在百年前的殿宇中。那時城外的士兵們手推著攻城車發出震耳欲聾的吶喊,殿內外火光沖天,四處是準備逃難的太監宮女,本該防守的侍衛腰間鼓鼓囊囊的在各個宮內流竄搜刮。同樣的一無所有了,當時大廈將傾的是腐朽不堪的王朝,現在倒下的是再無反轉餘地的沈晏清。

他聽見身後淩霄踩著雪向他走來,“嘎吱嗄吱”地踏雪聲響了一陣便停了,沈晏清面無表情地回過頭,他問淩霄:“我變不回去了,你要丟下我先回昆侖去嗎?”

淩霄看著沈晏清的眼睛,那裏面正藏著一場盛夏的暴雨。

他捧起沈晏清的臉:“這裏就是昆侖山,我哪兒都不去。”

愛哭的沈晏清就這樣掉下淚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